◇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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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我出院以後陳以恒更關註我的一日三餐了，也因此有了每頓和我一起吃飯的習慣。我漸漸地不再自己帶藥，因為他會幫我裝好；也不怎麽記課表，因為他每天早上都會騎車帶我去教室上課......
有一回我聽見他和家裏人打電話，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電話掛斷他看著我滿臉不解，才和我說那是他的家鄉話，很難懂，外地人一般學不會。
不知道為什麽，我開始有了學習的興趣，比上課還要來得積極。
他最開始教我的一句話是“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我聽他說，實際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覺得又長又難懂，發音也拐了八十道彎，卻也花了五六分鐘學會了。
實際上是死記硬背，到了第二天他就起了老師的範兒，要求我重覆一遍，表情又很嚴肅，我在腦海裏仔細搜刮，才終於磕磕絆絆把一句話說完。
“嗯，我也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笑著，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和我重覆了一遍。
寒假在家的時候，陳以恒依舊保持著每天都和我聯系的習慣。他和我說家裏在包餃子，還和我說他在餃子餡兒裏面塞了硬幣，吃到的人新的一年保準平安幸福，還和我說有很多特產，都是過年時候準備的。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房間裏，床很軟，空調也開著，卻還是忍不住起了一些羨慕的心思。
他從屏幕那邊看著我的臉，朝我舉了舉那包臘肉，“祝宇，你喜歡吃這個嗎？這是我們自己家裏腌制的，做出來和青椒一起炒，油鹽適中，炒出來就飄香。”
我以為他開學要帶到學校，於是點點頭不想掃興，其實我根本沒吃過這個。
他又笑著點點頭，繼續和我說打掃的事情。
“過幾天家裏還要貼春聯，對了，打掃房間是最麻煩的。要裏裏外外把所有的家具全部挪出原位，把灰塵全部清理幹凈才行。新年呢，這就叫‘打揚塵’這就是去除舊的一年的黴運，迎接全新的一年。”
他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說，我只看著四四方方的手機，就覺得很滿足。
等他說完，我聽見有人在叫他，大約是要吃飯。果真如此，他要掛斷電話說有時間再聊，我忽然起了一陣沖動，叫停了他掛電話的動作。
“陳以恒。”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近乎凝滯和幹澀。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地向他提出請求。為此我又感到很難為情，同時還有擔心被拒絕的忐忑。
“跨年的時候，你可以和我通電話嗎？”
我甚至不再敢看屏幕，只是垂下腦袋等著他的回答。那邊叫吃飯的聲音又重覆了一遍，陳以恒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祝宇。”
“嗯。”我悶悶地回答。
“不可以。”
一個幹脆又決絕的回答。其實我知道，很少有人會像我這樣，過年的時候沒人陪，只有自己窩在家裏，冷冷清清，幹什麽都沒有意思。陳以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很忙，從客觀上來說都是正常合理的。
所以我擡起頭看過去，他正看向我。
我朝他點點頭，匆忙掛斷了電話。之後的幾天他依舊照常和我聯系，打電話說很多關於家裏的事情，又問我喜歡吃什麽。
幾乎要把他們的年夜飯都和我介紹了一遍，我都附和著說看起來都很香。
過年那天我起得很晚，聽著外面的鞭炮聲煙花聲，我往肚子裏塞了兩片面包，又喝了幾口牛奶，抓起鑰匙出了門。
年夜果然要比以往都熱鬧，每個街道都亮著燈，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人。他們談笑玩鬧，紅色鋪天蓋地，喜氣洋洋。
我進了超市挑了一整籃的零食、水果和汽水，大多是不太健康的東西，結完賬才發現實在太多，裝了兩個大袋子，勒得我的指尖都在充血。
最後只好叫了出租車，才把那些東西運了回去。
夜晚春晚開始，我把聲音調到最大，聽著歡快的歌曲開始下廚。廚房對我來說也是陌生的領域，我拿出幾乎嶄新的菜刀和案板，洗完蔬菜開始切，但因為不太會握刀，導致一個土豆絲切了半個小時才切完，還很有些不規則。
手機一直放在我的手邊。
屋外熱熱鬧鬧，我把切好的土豆泡進水裏，又一刻不停地去燜飯，回過身發現手機屏幕亮了亮，撇開手裏的活去看，才發現是春晚節目單的軟件彈窗。
於是我又去洗菜。洗完菜手機又一次亮了起來，我來不及把手擦幹凈就拿起了手機。這次是爸媽給我發的轉賬，配文新年快樂。我禮貌地回覆，心裏沒什麽波動地收下了轉賬。
後來一直到我把飯做好，也再沒收到過什麽消息。
我把做好了的菜擺在餐桌上，把屋內的燈光全部都打開，盡量讓這些菜的品相更好，隨後才端起手機按下拍照。
我幾乎從來不拍照，所以這張照片在相冊裏分外顯眼。我點進聊天框，又點開了這張照片，手指在空中懸停，轉了又轉。
從他說過跨年不可以和我通電話以後，我就盡量減少了和他的聊天頻率。他一定是太忙了，所以才不能通電話。
今天大概是格外的忙。
我的手指於是收了回去，退出了聊天框，給自己盛了滿滿的一碗飯，坐在餐桌上覺得冷清，最後還是移到了沙發上盤起腿來，吃進了今天的第一口飯。
是不太規則的土豆絲，很苦，也很軟。
我皺眉把土豆絲吐進垃圾桶，看著手裏的米飯，看著看著覺得實在也很沒有繼續吃下去的必要，還是放過了自己，撕開了一包零食，側躺著看了一眼掛鐘，把薯片塞進嘴裏，跟著春晚內場觀眾們一起捧場地笑了起來。
陳以恒和我發消息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就躺在沙發上，毫無知覺。手機鈴聲在耳邊縈繞，我舍不得從夢裏醒過來，這聲音就顯得格外吵。
以至於我下意識劃開手機接聽視頻電話以後，還以為是在夢裏。
陳以恒穿著厚厚的棉襖，但顯然還是沒有對這裏的溫度有清晰的認知，圍巾手套和帽子一個都沒有。他的身後是高鐵站的名字，紅色的亮堂堂的四個大字，仿佛帶上了滾燙的溫度。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源源不斷的，又劃過他的睫毛，在他眨眼的動作之間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他勾起嘴角，什麽話都不說，只是看著我。我們隔著屏幕對視著，我的神志從昏沈逐漸轉為清醒，看著他的眼睛，甚至忘了眨眼。
後來他實在對我這種迷茫狀態感到無奈，才終於一邊帶著笑一邊擡頭看天上的雪。
“祝宇，這裏好冷啊。你家在哪兒？我來陪你過年了。”
“我來陪你過年了。”
他的聲音卷在無邊無際的風裏，像是能永遠回蕩個不停似的。
我數著心跳節拍，默默地起身穿外套，又把所有保暖用品收拾好，裝進一個包裝盒裏封好，又拿了一層包裝袋抱起來塞進懷裏要推開門，還通著的電話終於又出了聲兒。
“祝宇，太晚了，外面又太冷。”他大約是站在了風口，或者外面風實在太大，他的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露出額頭，顯得很精神，很有活力，像棵挺拔的樹。
“和我說地址就好，別凍著你。”
“我去接你吧，地方可能不太好找。”
“真要怕我凍著，就把空調開足一些，再吃點面包什麽的填填肚子。又沒吃晚飯，對吧？”
我想起那盤土豆絲，嘴裏又泛起了苦，還是推開了門，隨口應付著，“吃了一點，不多。高鐵站離得不遠，我大概十五分鐘就到，你進去避一會兒風。”
我們的電話一直通著，等我到了高鐵站卻找不到他的身影了。我對著手機屏幕喊了幾聲，最後卻被一個近乎重疊的聲音叫住。
“祝宇，回頭。”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雪人。他的頭發和衣服上堆了一層雪，鼻尖紅紅的，笑意卻不減，呼吸之間的白氣縈繞。莫名的，我在被寒冬擠壓得不留一絲縫隙的世界裏瞥見了春光和溫暖。
“很冷吧？”我把懷裏的保暖衣物取出來遞給他，他低下頭來，我就把帽子戴到他頭上。他接著又伸出雙手，我又把手套套到他手上。再然後，我的圍巾沒有派上用場。
因為他忽然從背包裏扯出一條圍巾，和我脖子上戴著的很像，但實在不太好看，我一時沒有憋住，只好把視線轉向別的什麽地方，看茫茫白雪從天空中飄落，惹得人禁不住哆嗦。
“你笑什麽？是不是很醜？”陳以恒湊到我眼前，擋住了那些飄然落下的雪花，歪著腦袋，又理了理圍巾，“喏，和你的同款。祝宇，同款。”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麽非常有意思的細節，要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琢磨千百遍，才能慢慢平靜下來似的。
“哦。”我把下巴往圍巾裏又縮了縮，“外面太冷了，我們回家吧。”
我想幫他拿點東西，但他什麽都不讓我拿，反而一只手拉著行李箱，另一只手鉆進我的口袋裏，說怕我摔倒，自己又沒有口袋。
一路上我們遇見許多人。他們有些三兩成群站在路邊放小型煙花，有些大約剛剛聚完餐，身上全是暖氣。
有時候他們會因為我和陳以恒那種過分親密的舉動而側目，我看得見，但我無所謂。每當這時候陳以恒就總會偏頭看我，我就盡量擋住他一些。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掏出了手機給我拍照。
回到家我才想起來擺在餐桌上的我的“晚餐”還沒有收拾，以至於陳以恒一進屋就聞見那種焦糊的味道。
他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了下來，行李箱被我拉到房間裏，等我再出來，他已經把餐桌上的飯菜倒掉了。廚房裏的燈亮著，我聽見那種清晰又規律的切菜聲，游刃有餘。
我站在廚房門邊，看著陳以恒沈默的背影。他一言不發熟練地做菜，我心裏的石頭又被暖化了大半，那細密的水花往上濺，我只好叫一聲他的名字。
“陳以恒。”
“嗯。”一聲悶悶的回應，也沒有轉頭看我。雪花融化在他的腦袋上，他的頭發變得濕濕的，穿著羽絨服的肩膀上也落了水滴。
“我想吃土豆燉牛腩。”我知道他給我帶了很多吃的，背包很沈，行李箱也不輕。
他轉身要去行李箱裏搜他的牛腩，我只有土豆。經過我的時候我拉住他，看他的眼睛。又是紅紅的一片，睫毛長長的，像一排小扇子，垂下來的時候代表著明顯糟糕的情緒。
“我只是做飯的手藝不怎麽好，不過我可以學。”我只好這樣解釋。
屋子裏並不安靜，光是節目又唱又跳的就分外喜慶。
他的呼吸起伏著，像是在生什麽氣，接著把我往後推了推，“難怪你要進醫院。”
這天晚上我和陳以恒學了不少菜，實際上沒學會幾道，不過是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起鍋燒油的時候，鍋裏騰起那麽高的火花，我嚇得直直往後躲。
明亮的火光映在我們兩個人的臉上，我就聞見那股菜香。
陳以恒那天其實已經吃過飯了，晚上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全都是給我做的。他一味地給我夾菜，偶爾才夾兩筷子嘗嘗味道。
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覺得口感很不一樣。以前我一直吃家裏阿姨做的菜，不過很久沒吃了。現在卻更加想不起來當時的感受了。
零點的時候，我們把家裏所有的燈都關了，坐在窗戶前，看窗外燃放的各式各樣的煙花。我趴在窗臺邊，卻還是聽見了時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好像以前從沒註意過的時間忽然長了腿腳，開始朝著前方飛速奔跑起來。
我知道陳以恒只是來陪我這一晚上，等到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家去。
大年初一，怎麽可能不回家呢？我想起他家裏熱鬧的氛圍。
不過我什麽都沒說。原本我大年初一也沒有什麽保留節目，要是讓他留在這裏，一定會分外無聊的。
“祝宇，我和你說過年不打視頻，你就真的不和我聯系了？”
沒有，我在心裏說。
“我跑了這麽遠，就為了見你一面。大過年的，結果你過得也不好。”他湊近了些，在黑暗中他的呼吸要更明顯，我卻無端覺得，他的眼神也一定很直接。
我們應該在對視，呼吸也一層一層交疊著。忽而我看見陳以恒的瞳孔裏綻放出一串五顏六色的煙花，接著他湊到我的唇邊，輕輕地印了一下。
一個稍帶冰涼的觸碰，我感受到他的嘴唇，稍縱即逝的紋理。
“要是能一直把你帶在身邊，你就不會這樣讓人擔心了。”
“想永遠把你帶在身邊。”
我的面上不顯，嘴上不說，但內心在狂跳。和人親吻原來就是那樣的感覺嗎？似乎有很多小蜜蜂在耳邊縈繞著，轉啊轉個不停。
陳以恒的眼神像水，無聲而溫潤地將我包圍起來，讓我忍不住想靠近。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聲音帶著無窮無盡的誘惑力。
“祝宇，明天大年初一了。”
“嗯。”我只是在空氣裏抓了下，垂著眼睛。
“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家？”
我驀地瞪大眼睛朝後退了退，“回家...幹什麽？”
“你在這裏，我也走不了。”他的脊背繃得直直的，“祝宇，要麽，我留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不行。”
我為這種提議感到不可思議。
“怎麽不行？”
“我們的關系，解釋不通。”無論我再怎麽不介意，我們終究活在這個社會，活在世俗的眼光裏。
陳以恒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力度很大，以至於椅子被掀翻，倒在地毯上沒發出什麽聲音。
“我們是什麽關系？”他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壓向身後墻壁的角落裏，膝蓋微微彎曲，滿懷著期待地重覆這一個問題。
“我們...”
“祝宇，如果我們有關系，那是什麽關系？如果不是什麽奇怪的關系，你為什麽不可以和我回家呢？”
“我們是同學...”
“我喜歡你。”
他的話和我的話重疊，又打斷了我的話。
“祝宇，想你也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汽車修理店。暑假我去那裏打工，你拎著你的自行車過來了。”
我修自行車，的確是在去年。但是我對見面的事情卻全無印象，只記得自行車很快被修好了。至於店裏有什麽人，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以恒和我說，我過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拎著自行車不發一言。他正在車底修車，透過狹窄的縫隙只能瞥見我面無表情的臉。
“圓圓的眼睛像受氣包。”
他這樣評價。
那時他從車底鉆出來，和我指了指店門外的牌子——“汽車修理店”。我明白他的意思後推著車要走，他又伸手攔住了我，到半途中又收了回去，在被染上臟汙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會修。”
他進屋去拿了一堆工具，又戴上了一副全新的手套，不知道從哪裏搬出來一把椅子遞給我坐下，而後開始打量我的自行車。我大約全程都只盯著我的自行車看，沒註意他到底說了多少話。
修好車後我要給他錢，他推脫了一番。
“然後你就真的走了。”
“和我說謝謝的時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畢竟我對所有人都是這樣。那時候在我的眼裏幾乎沒有什麽人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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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以後陳以恒更關註我的一日三餐了，也因此有了每頓和我一起吃飯的習慣。我漸漸地不再自己帶藥，因為他會幫我裝好；也不怎麽記課表，因為他每天早上都會騎車帶我去教室上課......
有一回我聽見他和家裏人打電話，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電話掛斷他看著我滿臉不解，才和我說那是他的家鄉話，很難懂，外地人一般學不會。
不知道為什麽，我開始有了學習的興趣，比上課還要來得積極。
他最開始教我的一句話是“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我聽他說，實際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覺得又長又難懂，發音也拐了八十道彎，卻也花了五六分鐘學會了。
實際上是死記硬背，到了第二天他就起了老師的範兒，要求我重覆一遍，表情又很嚴肅，我在腦海裏仔細搜刮，才終於磕磕絆絆把一句話說完。
“嗯，我也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笑著，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和我重覆了一遍。
寒假在家的時候，陳以恒依舊保持著每天都和我聯系的習慣。他和我說家裏在包餃子，還和我說他在餃子餡兒裏面塞了硬幣，吃到的人新的一年保準平安幸福，還和我說有很多特產，都是過年時候準備的。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房間裏，床很軟，空調也開著，卻還是忍不住起了一些羨慕的心思。
他從屏幕那邊看著我的臉，朝我舉了舉那包臘肉，“祝宇，你喜歡吃這個嗎？這是我們自己家裏腌制的，做出來和青椒一起炒，油鹽適中，炒出來就飄香。”
我以為他開學要帶到學校，於是點點頭不想掃興，其實我根本沒吃過這個。
他又笑著點點頭，繼續和我說打掃的事情。
“過幾天家裏還要貼春聯，對了，打掃房間是最麻煩的。要裏裏外外把所有的家具全部挪出原位，把灰塵全部清理幹凈才行。新年呢，這就叫‘打揚塵’這就是去除舊的一年的黴運，迎接全新的一年。”
他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說，我只看著四四方方的手機，就覺得很滿足。
等他說完，我聽見有人在叫他，大約是要吃飯。果真如此，他要掛斷電話說有時間再聊，我忽然起了一陣沖動，叫停了他掛電話的動作。
“陳以恒。”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近乎凝滯和幹澀。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地向他提出請求。為此我又感到很難為情，同時還有擔心被拒絕的忐忑。
“跨年的時候，你可以和我通電話嗎？”
我甚至不再敢看屏幕，只是垂下腦袋等著他的回答。那邊叫吃飯的聲音又重覆了一遍，陳以恒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祝宇。”
“嗯。”我悶悶地回答。
“不可以。”
一個幹脆又決絕的回答。其實我知道，很少有人會像我這樣，過年的時候沒人陪，只有自己窩在家裏，冷冷清清，幹什麽都沒有意思。陳以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很忙，從客觀上來說都是正常合理的。
所以我擡起頭看過去，他正看向我。
我朝他點點頭，匆忙掛斷了電話。之後的幾天他依舊照常和我聯系，打電話說很多關於家裏的事情，又問我喜歡吃什麽。
幾乎要把他們的年夜飯都和我介紹了一遍，我都附和著說看起來都很香。
過年那天我起得很晚，聽著外面的鞭炮聲煙花聲，我往肚子裏塞了兩片面包，又喝了幾口牛奶，抓起鑰匙出了門。
年夜果然要比以往都熱鬧，每個街道都亮著燈，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人。他們談笑玩鬧，紅色鋪天蓋地，喜氣洋洋。
我進了超市挑了一整籃的零食、水果和汽水，大多是不太健康的東西，結完賬才發現實在太多，裝了兩個大袋子，勒得我的指尖都在充血。
最後只好叫了出租車，才把那些東西運了回去。
夜晚春晚開始，我把聲音調到最大，聽著歡快的歌曲開始下廚。廚房對我來說也是陌生的領域，我拿出幾乎嶄新的菜刀和案板，洗完蔬菜開始切，但因為不太會握刀，導致一個土豆絲切了半個小時才切完，還很有些不規則。
手機一直放在我的手邊。
屋外熱熱鬧鬧，我把切好的土豆泡進水裏，又一刻不停地去燜飯，回過身發現手機屏幕亮了亮，撇開手裏的活去看，才發現是春晚節目單的軟件彈窗。
於是我又去洗菜。洗完菜手機又一次亮了起來，我來不及把手擦幹凈就拿起了手機。這次是爸媽給我發的轉賬，配文新年快樂。我禮貌地回覆，心裏沒什麽波動地收下了轉賬。
後來一直到我把飯做好，也再沒收到過什麽消息。
我把做好了的菜擺在餐桌上，把屋內的燈光全部都打開，盡量讓這些菜的品相更好，隨後才端起手機按下拍照。
我幾乎從來不拍照，所以這張照片在相冊裏分外顯眼。我點進聊天框，又點開了這張照片，手指在空中懸停，轉了又轉。
從他說過跨年不可以和我通電話以後，我就盡量減少了和他的聊天頻率。他一定是太忙了，所以才不能通電話。
今天大概是格外的忙。
我的手指於是收了回去，退出了聊天框，給自己盛了滿滿的一碗飯，坐在餐桌上覺得冷清，最後還是移到了沙發上盤起腿來，吃進了今天的第一口飯。
是不太規則的土豆絲，很苦，也很軟。
我皺眉把土豆絲吐進垃圾桶，看著手裏的米飯，看著看著覺得實在也很沒有繼續吃下去的必要，還是放過了自己，撕開了一包零食，側躺著看了一眼掛鐘，把薯片塞進嘴裏，跟著春晚內場觀眾們一起捧場地笑了起來。
陳以恒和我發消息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就躺在沙發上，毫無知覺。手機鈴聲在耳邊縈繞，我舍不得從夢裏醒過來，這聲音就顯得格外吵。
以至於我下意識劃開手機接聽視頻電話以後，還以為是在夢裏。
陳以恒穿著厚厚的棉襖，但顯然還是沒有對這裏的溫度有清晰的認知，圍巾手套和帽子一個都沒有。他的身後是高鐵站的名字，紅色的亮堂堂的四個大字，仿佛帶上了滾燙的溫度。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源源不斷的，又劃過他的睫毛，在他眨眼的動作之間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他勾起嘴角，什麽話都不說，只是看著我。我們隔著屏幕對視著，我的神志從昏沈逐漸轉為清醒，看著他的眼睛，甚至忘了眨眼。
後來他實在對我這種迷茫狀態感到無奈，才終於一邊帶著笑一邊擡頭看天上的雪。
“祝宇，這裏好冷啊。你家在哪兒？我來陪你過年了。”
“我來陪你過年了。”
他的聲音卷在無邊無際的風裏，像是能永遠回蕩個不停似的。
我數著心跳節拍，默默地起身穿外套，又把所有保暖用品收拾好，裝進一個包裝盒裏封好，又拿了一層包裝袋抱起來塞進懷裏要推開門，還通著的電話終於又出了聲兒。
“祝宇，太晚了，外面又太冷。”他大約是站在了風口，或者外面風實在太大，他的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露出額頭，顯得很精神，很有活力，像棵挺拔的樹。
“和我說地址就好，別凍著你。”
“我去接你吧，地方可能不太好找。”
“真要怕我凍著，就把空調開足一些，再吃點面包什麽的填填肚子。又沒吃晚飯，對吧？”
我想起那盤土豆絲，嘴裏又泛起了苦，還是推開了門，隨口應付著，“吃了一點，不多。高鐵站離得不遠，我大概十五分鐘就到，你進去避一會兒風。”
我們的電話一直通著，等我到了高鐵站卻找不到他的身影了。我對著手機屏幕喊了幾聲，最後卻被一個近乎重疊的聲音叫住。
“祝宇，回頭。”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雪人。他的頭發和衣服上堆了一層雪，鼻尖紅紅的，笑意卻不減，呼吸之間的白氣縈繞。莫名的，我在被寒冬擠壓得不留一絲縫隙的世界裏瞥見了春光和溫暖。
“很冷吧？”我把懷裏的保暖衣物取出來遞給他，他低下頭來，我就把帽子戴到他頭上。他接著又伸出雙手，我又把手套套到他手上。再然後，我的圍巾沒有派上用場。
因為他忽然從背包裏扯出一條圍巾，和我脖子上戴著的很像，但實在不太好看，我一時沒有憋住，只好把視線轉向別的什麽地方，看茫茫白雪從天空中飄落，惹得人禁不住哆嗦。
“你笑什麽？是不是很醜？”陳以恒湊到我眼前，擋住了那些飄然落下的雪花，歪著腦袋，又理了理圍巾，“喏，和你的同款。祝宇，同款。”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麽非常有意思的細節，要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琢磨千百遍，才能慢慢平靜下來似的。
“哦。”我把下巴往圍巾裏又縮了縮，“外面太冷了，我們回家吧。”
我想幫他拿點東西，但他什麽都不讓我拿，反而一只手拉著行李箱，另一只手鉆進我的口袋裏，說怕我摔倒，自己又沒有口袋。
一路上我們遇見許多人。他們有些三兩成群站在路邊放小型煙花，有些大約剛剛聚完餐，身上全是暖氣。
有時候他們會因為我和陳以恒那種過分親密的舉動而側目，我看得見，但我無所謂。每當這時候陳以恒就總會偏頭看我，我就盡量擋住他一些。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掏出了手機給我拍照。
回到家我才想起來擺在餐桌上的我的“晚餐”還沒有收拾，以至於陳以恒一進屋就聞見那種焦糊的味道。
他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了下來，行李箱被我拉到房間裏，等我再出來，他已經把餐桌上的飯菜倒掉了。廚房裏的燈亮著，我聽見那種清晰又規律的切菜聲，游刃有餘。
我站在廚房門邊，看著陳以恒沈默的背影。他一言不發熟練地做菜，我心裏的石頭又被暖化了大半，那細密的水花往上濺，我只好叫一聲他的名字。
“陳以恒。”
“嗯。”一聲悶悶的回應，也沒有轉頭看我。雪花融化在他的腦袋上，他的頭發變得濕濕的，穿著羽絨服的肩膀上也落了水滴。
“我想吃土豆燉牛腩。”我知道他給我帶了很多吃的，背包很沈，行李箱也不輕。
他轉身要去行李箱裏搜他的牛腩，我只有土豆。經過我的時候我拉住他，看他的眼睛。又是紅紅的一片，睫毛長長的，像一排小扇子，垂下來的時候代表著明顯糟糕的情緒。
“我只是做飯的手藝不怎麽好，不過我可以學。”我只好這樣解釋。
屋子裏並不安靜，光是節目又唱又跳的就分外喜慶。
他的呼吸起伏著，像是在生什麽氣，接著把我往後推了推，“難怪你要進醫院。”
這天晚上我和陳以恒學了不少菜，實際上沒學會幾道，不過是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起鍋燒油的時候，鍋裏騰起那麽高的火花，我嚇得直直往後躲。
明亮的火光映在我們兩個人的臉上，我就聞見那股菜香。
陳以恒那天其實已經吃過飯了，晚上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全都是給我做的。他一味地給我夾菜，偶爾才夾兩筷子嘗嘗味道。
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覺得口感很不一樣。以前我一直吃家裏阿姨做的菜，不過很久沒吃了。現在卻更加想不起來當時的感受了。
零點的時候，我們把家裏所有的燈都關了，坐在窗戶前，看窗外燃放的各式各樣的煙花。我趴在窗臺邊，卻還是聽見了時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好像以前從沒註意過的時間忽然長了腿腳，開始朝著前方飛速奔跑起來。
我知道陳以恒只是來陪我這一晚上，等到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家去。
大年初一，怎麽可能不回家呢？我想起他家裏熱鬧的氛圍。
不過我什麽都沒說。原本我大年初一也沒有什麽保留節目，要是讓他留在這裏，一定會分外無聊的。
“祝宇，我和你說過年不打視頻，你就真的不和我聯系了？”
沒有，我在心裏說。
“我跑了這麽遠，就為了見你一面。大過年的，結果你過得也不好。”他湊近了些，在黑暗中他的呼吸要更明顯，我卻無端覺得，他的眼神也一定很直接。
我們應該在對視，呼吸也一層一層交疊著。忽而我看見陳以恒的瞳孔裏綻放出一串五顏六色的煙花，接著他湊到我的唇邊，輕輕地印了一下。
一個稍帶冰涼的觸碰，我感受到他的嘴唇，稍縱即逝的紋理。
“要是能一直把你帶在身邊，你就不會這樣讓人擔心了。”
“想永遠把你帶在身邊。”
我的面上不顯，嘴上不說，但內心在狂跳。和人親吻原來就是那樣的感覺嗎？似乎有很多小蜜蜂在耳邊縈繞著，轉啊轉個不停。
陳以恒的眼神像水，無聲而溫潤地將我包圍起來，讓我忍不住想靠近。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聲音帶著無窮無盡的誘惑力。
“祝宇，明天大年初一了。”
“嗯。”我只是在空氣裏抓了下，垂著眼睛。
“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家？”
我驀地瞪大眼睛朝後退了退，“回家...幹什麽？”
“你在這裏，我也走不了。”他的脊背繃得直直的，“祝宇，要麽，我留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不行。”
我為這種提議感到不可思議。
“怎麽不行？”
“我們的關系，解釋不通。”無論我再怎麽不介意，我們終究活在這個社會，活在世俗的眼光裏。
陳以恒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力度很大，以至於椅子被掀翻，倒在地毯上沒發出什麽聲音。
“我們是什麽關系？”他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壓向身後墻壁的角落裏，膝蓋微微彎曲，滿懷著期待地重覆這一個問題。
“我們...”
“祝宇，如果我們有關系，那是什麽關系？如果不是什麽奇怪的關系，你為什麽不可以和我回家呢？”
“我們是同學...”
“我喜歡你。”
他的話和我的話重疊，又打斷了我的話。
“祝宇，想你也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汽車修理店。暑假我去那裏打工，你拎著你的自行車過來了。”
我修自行車，的確是在去年。但是我對見面的事情卻全無印象，只記得自行車很快被修好了。至於店裏有什麽人，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以恒和我說，我過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拎著自行車不發一言。他正在車底修車，透過狹窄的縫隙只能瞥見我面無表情的臉。
“圓圓的眼睛像受氣包。”
他這樣評價。
那時他從車底鉆出來，和我指了指店門外的牌子——“汽車修理店”。我明白他的意思後推著車要走，他又伸手攔住了我，到半途中又收了回去，在被染上臟汙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會修。”
他進屋去拿了一堆工具，又戴上了一副全新的手套，不知道從哪裏搬出來一把椅子遞給我坐下，而後開始打量我的自行車。我大約全程都只盯著我的自行車看，沒註意他到底說了多少話。
修好車後我要給他錢，他推脫了一番。
“然後你就真的走了。”
“和我說謝謝的時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畢竟我對所有人都是這樣。那時候在我的眼裏幾乎沒有什麽人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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