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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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我被他問的問題嗆住,但其實一個也回答不上來,或者說答案實在算不上多漂亮,現在不應該是作答時間。

所以我往上走了一個臺階,更加距離地觀察他的狀態,確認了他的臉紅不是錯覺。他在發燒。

發燒的人很容易說胡話,這是事實。我問他是不是發燒了,他卻說沒有。

後來我只好把前面幾個問題糊弄過去,才拉著人進了屋。這個天氣發燒不太常見。

我第一次進他的家,對於布局實在陌生,要找藥箱都找不到,可鄭年隱又實在不怎麽願意動彈,我就只好根據他的指令像繞迷宮一樣,經歷了太多磨難才找到那個藏在角落裏落灰的藥箱。

有總比沒有強。

我提著藥箱下樓的時候不經意瞥見半開著的房間門。陳設很簡潔,看起來沒什麽特別。但床上鋪著的還是一條很厚的棉被,看起來是冬季才會拿出來蓋的被子。

我沒有照顧小孩子的經驗,但也覺得那時候的鄭年隱和小孩子差不多了。他靠在沙發上,腦袋甚至都不在我這一邊。我和他溝通,他也不怎麽理我。所以我只好拐到另外一邊。

藥箱裏沒有電子測溫儀,只有一支水銀溫度計。我把溫度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甩了甩,遞到他面前。他大約沒有用過這種東西,看著我舉著溫度計,卻沒有任何動作。

“要量體溫。”我催促著,又解釋了一遍用法,他才懶懶地伸開了胳膊,我遞過去他再夾住,“要夾住,不然量不準。”

說完我還是覺得等不及,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一點熱。

“要量多久?”他的神情懨懨的。

“十分鐘。”

我轉身去了廚房,發現冰箱裏也什麽都沒有。屋子裏又很安靜,我心裏有種不太好的直覺,所以盡量和他說話。有的沒的,總之是要他回答的話。

他回答得不急不緩,好在每一句都給了回應。

空調開得很低,我轉過去調了一個合適的溫度,又倒了杯水在他面前。十分鐘過去,溫度計轉接到了我的手裏。

果然在發燒,三十八度四。

我在藥箱裏挑挑揀揀,終於找到了退燒藥,好在也沒有過期,撕開包裝泡好遞給他,他卻又不願意喝了。

“發燒了就是要吃藥的。這有沒有什麽,是人都會生病的。”

“不喝。”

“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露出一種“熱的就好喝了嗎”的表情,而後更加不情願地把頭扭過去。我一著急,甚至沒有繞到另一邊,幹脆把杯子放下,把他的腦袋扭了回來。

“鄭年隱,你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麽吃藥都不願意呢?”

等我的手腕上感受到他呼出的熱氣,意識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有些太近的時候,我們已經對視了。發燒的人眼神不太集中,臉頰和鼻梁都帶著微紅,連帶著嘴唇都比平時要更加紅潤。

我錯開目光移開了手臂,又端起了水杯遞給他。

“喝完藥你就要走了對吧?然後又是很久不聯系?”

水杯裏的藥晃了晃,蕩出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

“我們是分了班。三樓和二樓的距離是隔了一條銀河嗎?王帆,你不躲著我又能怎麽樣?”

我做得太明顯了,他知道我在躲著他。

“那我以後不躲著你了。”我只想他先把藥吃下去。

“吃完藥呢?”我獲得了某種警告的信號,搖搖頭,“吃完藥我去超市買東西。”

他的眼神又開始控訴,我又只好迅速補上一句,“買完回來。廚房的冰箱裏是空的。”

這樣才終於哄著他把藥喝完。喝完藥我收拾好要出門,他忽然走到我側邊,我感覺到口袋一重,有什麽東西落了進去。

等我伸手去掏,才發現那是一串鑰匙。

“我不太想幫你開門,回來的時候自己開吧。”

我點點頭出了門,還沒走到那顆大樹下,就又聽見他補了一句,有一種惡狠狠的意味。

“要是被我發現你逃跑的話,你就死定了王帆。”

我忍不住想笑,只好迅速回過頭去背對著他,比了個“好”的手勢。

我去超市買了很多東西,吃的喝的還有一床薄一些的毯子。我猜他自己不太會照顧自己,所以才會在這樣炎熱的夏天還蓋著一床冬天才會蓋的被子。那樣太不舒服了。

超市離他家並不遠,但這個點過來買菜的人太多了,我排了很久的隊才結完賬,一出門就發現手機裏有一個未接電話,還有鄭年隱發過來的消息。

“半小時過去了。”

“四十五分鐘了,你還沒回來。”

“王帆,不是說不會逃跑嗎?”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兩分鐘之前。

“你又偷偷跑了。”

我迅速回過去一個電話,但是他沒接。第二個電話還是沒接,於是我沒再打,想等到他家再解釋。等我進了門,發現一樓客廳沒有人。

我把食材都收進冰箱,只留下下午要做的飯菜。等我抱著毯子轉到他的房間門口,才發現房間門鎖著,裏面很安靜,沒有聲音。

我試著敲了敲門,又叫了叫他的名字,還是沒有人回應。

這時候我心頭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只能更焦急地拍門。最後拍到我的手掌心都發麻發紅,門才終於從裏面打開。

鄭年隱的頭發更亂了,垂下眼睛看我的時候有抱怨,也有委屈。我把拍紅了的手收了回去,示意他把毯子接過去。

“夏天蓋那麽厚的被子,會很難受的。這種毯子更合適,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就去幫你洗了吧。”

我看不出他喜歡還是不喜歡,不過到底是跟著我一起下了樓,把毯子放進了洗衣機裏。

夜晚我特意多做了幾道菜,飯也煮得很多。不知道他是不是太久沒吃飯,一下子吃了四碗。菜也吃得差不多。

大約是燒退下去了也吃飽了,他開始收拾碗去廚房。我站起來到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看他洗一個再洗一個,直到全部洗完,開始擦手,我才拾起了我的拐杖。

今天站著的時間太長,我的腿也有點酸。

他瞥見我的動作,臉色又變得不太好。我想這大概是人之常情。生病的時候沒有人照顧自己會很容易難過,遇見熟悉的人待在自己身邊也會順從本能地想要多一些陪伴。

“我的拐杖,要放在哪兒?”

看著他的臉色從不好到好,我才直觀地感受到變臉比變天還快是什麽意思。

我第一次在別人家留宿,連換洗衣服都是穿的鄭年隱的。他在衣櫃裏翻了很久,才找到一條長褲。

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有點大,褲腿太長我只好往上折了折。

洗完澡時間還早,我們坐在客廳裏,像很久以前那樣各自占據沙發的一角。他沒打游戲,手裏捏著遙控器換臺。

我喝了幾口涼白開,才想起來要要給他做梨湯。

梨湯做好飄著熱氣放到桌上,他忽然問我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吃枇杷。我瞬間想起了那些來自樓上的綠色樹葉,還有現在已經成熟但我還沒吃過的枇杷。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他好像笑了一下。

電視節目還是那麽無趣,家庭倫理劇和愛情片都不太適合我們,最後我們挑了一部動畫片,看了兩個小時。

等到了十點多,我開始催促他去睡覺。生病的人不能熬夜,這是我一直遵循的規矩。

鄭年隱被我推回了房間,我們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內。我問我要住在哪兒,他沒說話,只低頭看著我。

“有別的房間。”

“嗯。”我點頭,想問他要往哪兒走。

“但是沒有別的被子。”

“準確地說,是沒有床上三件套。”

我想起我小的時候生病,打完針回來,盡管好了很多,但依舊很想讓人陪在身邊。那時候爺爺會坐在床邊給我講很多故事,或者說是一些記憶碎片。

我昏昏沈沈地想爺爺怎麽總是說這麽多無聊的話,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哄我睡覺才故意講那些話。

鄭年隱撐在門邊,沒像小時候的我那樣開口要人陪,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了這一點。生病的人本來就會更脆弱更敏感。

“那我可以睡在你這裏嗎?會勉強嗎?”

他挑了挑眉,清清嗓子又撓撓耳朵,不知道往哪兒看了一眼,轉過身去沒回答我的話,卻給我留了門。我走進去,才真正地看到了他房間整體的布局。

房間布置太簡單,窗簾和我很多次在樓下看到的一樣,是灰色的,但是顏色要更淡一些。也許是因為東西太少,所以也顯得很空曠。

床很寬,我們睡在一張床的兩邊,隔得很遠。被子實在太厚,壓在身上悶悶的,我只揭開一個角搭在肚子上。房間裏只留下了一盞小臺燈,掛在床靠著的墻壁中間,帶來一陣朦朦朧朧的光。

我盡量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制造一種寧靜的氛圍,為了能讓他盡快入睡。一想到他的黑眼圈,我的聲音就放得越催眠。

“我們文科班的日子很枯燥的,每天就是不斷地背書背書,整理筆記再背書。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種安全感,好像在小窩裏,悶頭背書就更加有安全感了。”

“我猜你們理科班就是不斷施法施法,可能還會對著一道題思考很久,然後選出一個最自信的答案,對答案發現是錯的哈哈哈。”

“嗯,差不多是那樣。”鄭年隱大約是快睡著了,很敷衍地回了我一句。

我側過去觀察他。他眼睛閉著,呼吸也很平穩。

睡著了。

我呼出一口氣,幫他掖了掖被角,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閉起眼睛。

忽然他又開了口。

“王帆,情書和禮物我都不收的。”

“?”我一時間不知道他在指什麽。

“我是說,不用看那麽久,什麽禮物我都沒要。”

他說完轉了個身,背對著我又繼續睡了下去。我感覺他像是在平地扔下了一聲驚雷,自己淡淡地抽身,安然無恙,留下我一個人承受。

他的意思是說,我站在他的教室門外偷看的時候,他其實是知道的。可是那天明明那麽昏暗,樓道裏的燈都沒有開,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我的。

我自認為很隱蔽了。

最後我也只好扔下一個很無力的“我沒有”,然後睜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才終於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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