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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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他是一只笨笨鳥。
某一年春天，王帆開始有了寫日記的想法。
王帆就是我。
我打小就沒什麽文學天賦，自從語文老師在課堂上提問家春秋三部曲的作者是誰，而我自信滿滿地回答是史鐵生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問過我了。
我打小的夢想就和多數人差不多。
我想活出精彩的人生，想變得不平凡，不想過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所以我說我想當探索宇宙的科學家，想當解密未解之謎的科學家，還想當救死扶傷的醫生，但後來我想通了，我其實智商實在有些欠缺。
我沒得挑，有什麽事能讓我做，我就做什麽事情好了。
尤其是一條腿殘疾之後。
那年我媽大概帶我去做了智商測試，發現我的智力不怎麽及格，達不到正常人的水平，於是她就離開了我，去到了哪裏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對於她的唯一印象就是，她讓我給她寫信，一封一封寫下去，等到有一天她回來了，就能一封一封讀下去，了解一天一天漸漸長大的我，究竟有著怎樣的心路歷程。
等我寫完了第七個本子，我就知道她可能，也不是那麽想回來。
也許她遇到了什麽事情，有什麽難言之隱，所以才回不來。
不過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我在決定不再向媽媽寫信的當天，那個除夕夜，一個人坐在馬路邊看月亮看煙花的時候，遇見了他。
那麽冷的天，他穿著薄薄的襯衫外套，雙手插兜，走路完全沒有一點聲音。而我就坐在湖邊，拐杖被我放在了腳邊。那群小屁孩邊說著悄悄話邊鬼鬼祟祟從我身邊經過時我還沒意識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直到他們奔跑著哈哈大笑跑遠，我才反應過來，我的拐杖被他們撲通一聲丟進了河裏。
我楞楞地等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尤其是在心頭還彌漫著因為新年而升騰起的無限希望和新鮮感的時候。
河水黑漆漆的，如同一團深不見底的淤泥，要把我深深地吸進去，直到我再也不能睜開眼睛，直到拉扯著堵住我最後一寸的呼吸。
嬉笑聲漸漸遠去，直至消散。
風裏彌漫著煙花的氣息，還有久久難以消散的寒涼。
我要跳下去撿我的拐杖了，畢竟那是爺爺在世的時候親手為我做的，我絕對不能就這麽丟了。但其實我沒有想哭的，眼淚和啜泣聲就那麽突兀地出現了，和此起彼伏的煙花聲混雜在一起。
我踉蹌著，擡起腿翻過欄桿要往下跳的一瞬間，一只冰涼到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手猛地把我往後拽去，拽到了一個結實堅硬的懷裏。
我以為大年夜不會有鬼出沒的，但是好巧不巧的，真的叫我碰上了，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竟然對著鬼訴起苦來。
我說，“‘南村群童欺我腿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拐扔河去’，鬼神大人，您看在我沒做過壞事的份上，可不可以不要拿走我的性命...”
“嘖。”一聲淡淡的清冽少年聲音響起，在耳邊，是溫熱的，和他身上的寒冷氣息截然相反，“不是要自殺麽？”
我緩緩擡起頭，才映著月光看見他的一個俊挺的側臉。他的手指擡起，拇指和食指之間還在撚著...我的眼淚。
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我按回了原位，然後“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裏，順著河水的方向游了一會兒，才終於追上我的拐杖，上岸遞給了我。
我不知道那大約兩三分鐘的時間裏我的心跳究竟有沒有加速，或者，在那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裏，它其實有過短暫的停滯。
我只知道，我從他的手裏接過了拐杖之後，決定重新買一個本子，開始記錄一些別的、不一樣的東西。
年後的十幾天，我的日記本裏只描摹了一個簡單的晦暗不明身影，以及一段簡短的描述。
我不會寫什麽很精彩絕倫的詞語，只會說，他是我見過的，除了爺爺之外，最最勇敢，最最帥氣的人。
就在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的時候，他又那麽出現在了我面前。
開學第一天，我落座，照常把拐杖放在了我身邊的空位上立正，就聽見一陣陣驚呼。等老師開口示意安靜，我擡起頭，就和站在講臺上那個男生對上了眼睛。
他今天穿得比那天晚上穿得要厚一點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現在溫度可還是不高，是隔幾天就要下大雪的程度，這樣一定不保暖。
他和我對視之後似乎完全對我沒有任何印象，目光平靜無波，很快轉移了視線，似乎剛剛那一眼只是他掃視全班所有同學的簡單一環，沒有任何特殊意義。
老師和我們介紹，他是轉校生，叫鄭年隱。他的字寫得很差勁，不知道是不是手指被凍得太厲害了，總之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後來他就在全班同學、尤其是女生的註目禮之下按照老師的指示，坐到了全班唯一一個空位置上。
我慌慌張張收起我的拐杖，一不小心又砸在了我的腿彎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他似乎是到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我們之前見過，於那個寒冷的冬夜。
於是我又看見了他的笑。這種笑還是帶著點玩笑，又不那麽讓人反感，很有分寸感。
“怎麽樣，確定我不是鬼了麽？”他說完略略垂下眼睛掃過我校服上扣著的名牌，又擡起頭來詢問，“還是說，你覺得白天撞鬼了呢，王帆。”
我的名字早不知道被人念過多少次，卻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字從他的嘴巴裏說出來，卻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格外的好聽。好像他念著我名字的時候，長而密的睫毛一下下掃在了我的心底。
當天晚上我的日記本上寫下了新的內容。
滿滿一整頁都是“王帆”。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我的名字不好寫，尤其是我還不理解“帆”的意思又根本沒學過這個字的時候。
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叫王帆，叫王一就好了，簡單明了，又好認好寫不費手。但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喜歡我的名字了，寫了滿滿一整頁，我也根本不覺得有什麽累的。
我和鄭年隱做同桌，其實說到底沒什麽特別的。
他話特別少，我也不怎麽會說話，總是擡頭坐得端正，聽課聽得認真，筆記半點不落下。但只有我心裏知道，我一點都沒聽懂。
我向來如此，跟不上老師的思路，卻總不願意放棄，從而也就在老師心裏留下了“用功但不起效果”的印象。
現在鄭年隱總是上課睡覺，下課睡覺，放學就匆匆忙忙離開，從來沒有意外。我們除了第一天說過話之外，就再也沒有過什麽交集，即使我們做了同桌。
但是我可以擦幹凈霧蒙蒙的窗戶，假裝看窗外的風景，然後悄咪咪看他的側臉。
多數時候是一個飽滿的後腦勺，因為他睡覺不怎麽會朝向我。偶爾，我能看見他變換姿勢，緊閉的雙眼和拉直的嘴角就落進了我的眼底。
直到有一天我沒忍住，對著滿是霧氣的窗戶畫了一頭小豬，正好映著鄭年隱的臉頰。
等我轉過頭，無比震驚地發現他的眼睛睜開了。那雙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我，又看向窗戶上的那頭小豬。
“砰”一聲，我一激動，腿又撞上了桌角，疼得我又一次齜牙咧嘴。
但此時我還是不忘解釋，“外面下雪了，堆個小豬一定可愛。”
他卻不看小豬了，改成看我了。
接著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小豬的尺寸，又比了比我腦袋的尺寸，無聲地勾了下嘴角。
雖然有點兒過分吧，但是我還是不怎麽生氣。
我當天真的堆了個雪人，在我家院子裏。
院子裏有一棵大樹，樹枝上結著冰墜子。我就站在樹下堆雪人，堆了半天才堆好，蹦蹦跳跳的總也不好找角度，來來回回的，原本的冰冷全都被沖散，我開始感覺渾身發熱。
等到我終於堆得差不多，耳邊就傳來一陣吵架的聲音，接著是一聲猛烈的摔車門的聲音。我剛轉過頭去，瞥見一個紅色的衣角，腳底就打滑，倒了下去。
樹上的冰墜子落在了我的頭頂和肩膀上，摔得七零八落的。
我和冰墜子都是。
我就又那麽和鄭年隱隔空相望。他搭在柵欄上的手指微微動，紅色的袖口沾上了一點純白色的雪花。
“王帆，你是不是傻啊。”
那天晚上鄭年隱第一次在我家過夜。
我幫他找了換洗衣服，把屋子裏的空調調得暖呼呼的。等他洗完澡出來，就半點都不會覺得冷了。
新鮮水果洗完裝盤放在沙發邊，我坐在一邊等他。
我和他解釋說家裏沒人，不用擔心拘謹。
他“嗯”一聲，似乎情緒也不是很高漲，只是坐下，把不太合身的襯衫扣子解開了一顆。我一時間不知道把眼睛往哪裏擺，不知道心思要往哪裏放，索性起身。
這一起身我就想起我還攤開堂而皇之放在房間桌面上的日記本。
如果讓鄭年隱看見的話，我一定沒辦法解釋了。所以我忘記了要拿拐杖，忘記了打招呼，拖著腿沖進了房間，又迅速帶上門反鎖，撲到桌上把日記本收好塞進了櫃子最下層，才終於緩了一口氣。
把情緒調整好，做足了心理準備，我才再次打開門。
鄭年隱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我的拐杖。聽見我開門，他舉起拐杖，點了點那串字。
那是爺爺寫給我的。
他會做很多事情。明明沒學過木工，卻能做出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兒。這柄拐杖其實對我來說已經有點矮了，用起來總要微微彎起腰，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換。
上面刻著一串小字：“一帆風順”。
“這是爺爺刻上去的。他的字寫得很漂亮。”
難得鄭年隱沒有說我什麽，畢竟我的字只是比他好看一點點。他只是把拐杖還給我，然後躺在沙發上開始睡覺了。
那時候還早，不過他看起來確實很困了。於是我把厚厚的被子拿過來蓋在他身上，他聽著拐杖落在地上悶悶的咚咚咚的聲音，眉頭皺了皺睜開眼睛，起身接過我手裏的被子，解放了我的雙手。
我看著他睡好，才轉身往房間去。
他的視線應該落在了我的背後，我有點灼灼的感覺。
然後我就聽見他開口問我，眼尾有一點上挑。
“王帆，你房間裏面有什麽，秘密麽？”
沒理會，我迅速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不知道為什麽，從那天之後，我和鄭年隱的關系好像更近了一步，但只是一點點。他讓我幫他補習功課，實際上我比他好不到哪裏去。不過為了幫他，我開始每天都很認真地學習聽課，就是為了教他。
讓我沒想到的是，鄭年隱看起來聰明，腦子卻很笨。我教他什麽他都學不會，總要我重覆很多遍才能勉強弄懂。
而且今天學會的東西，到了明天又會忘記。總之，讓我有一點兒疲憊。並且，因為我教得不好，他說我需要繼續進步。而他作為我實驗的小白鼠，都那麽有奉獻精神了，我應該順便幫他做一份早飯。
在看見我自己做的煎蛋和米粥之後。
我的日記本裏從此又多了新的內容。我開始對鄭年隱有了一點小抱怨，但不多。我寫，鄭年隱太笨了，又寫，鄭年隱喜歡我做的飯，還要給我錢，但我沒要。他就把錢換成了暖和的圍巾。
那件圍巾被我鎖在衣櫃裏，一次都沒圍過。
第二天我路過他打球的地方，站在臺階邊看了半天。他半點沒發現我，但好像又看了我一眼。
我一直等到上課前兩分鐘才急匆匆拄著拐杖趕路，沒想到卻越急越亂，剛經過雜草叢邊，我的腳底就打滑，整個人歪七扭八地撞到了白墻上，腦袋也跟著撞了上去。
但沒撞到墻上，撞到了鄭年隱的手掌心裏。
“今天幾度？”
我聽見那一聲悶悶的響，只覺得鄭年隱的手要被我撞毀了。然而他卻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也不讓我看，只是問出這麽一句話。
“零下十四度。”
我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而他，就那麽看著我，又往我的下巴上掃了一圈，而後短暫地蹙了蹙眉，似乎十分幸災樂禍，“王帆，你要遲到了。”
是的，我要遲到了。
但沒什麽，遲到被罰，我就和鄭年隱一起站在走廊外面，看雪景，聽風聲，唱一個人熱鬧喧囂又寂靜無比的內心獨角戲。
我和鄭年隱關系變得越來越近這件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很多人的關註。
我走在路上會被人叫住，打探鄭年隱的個人習慣，以及飲食偏好。這是隱私，我覺得不好回答，所以就拒絕回答。
但是她們開始猜測，甚至有人提起，親眼看到我把米粥和雞蛋遞給鄭年隱，而他吃得也津津有味。
“所以他喜歡雞蛋米粥，對嗎？”
這時候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否認了，只好點頭。她們一行人中似乎只有一個人對鄭年隱有意思，其他幾個是為了幫她出主意的，也都十分熱情。
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我慢慢地把因為被人群擁擠而提起來的心重新放回去，身後就忽然響起一聲怯懦的詢問。
“你好。”
我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圓臉齊劉海規規矩矩穿著校服的女生，臉頰被凍得很紅，手裏舉著一封粉色的信。
“你可以幫我把這封信交給鄭年隱嗎？”
“餵，到底回不回家。”
鄭年隱的聲音響起，嚇得我和這個女生同時發抖。她迅速把那封信塞進了我的口袋裏，而我來不及反應，就這麽收下了這封信。
我扭過頭去，看見鄭年隱的眼神暗沈，黑漆漆的，有種暴風雨盤旋在海面上空，要掀起無數狂風巨浪的感覺
但我不知道這種眼神的來由是什麽，只好趕緊跟上去。
口袋裏還塞著那封信，但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不過其實有一點很清楚，也很讓我難過。
那麽多人喜歡鄭年隱，而鄭年隱又那麽好。我知道我對他是什麽感情，也知道這種感情一旦暴露出來，將會是多麽的不堪入目。
我奢望能永遠陪在鄭年隱身邊，奢望他的眼睛可以永遠不看向別人，奢望所有不屬於我的奢望。
那封信被我揣在衣服兜裏，幾乎被我的手心攥濕，在這麽寒冷的冬季。鄭年隱沒有問我這封信送來是為了做什麽，也沒有送這封信的女孩子究竟說了什麽。他只是叫了我一聲，隨後轉頭就走。
冬季的路面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來踩去，只剩下一走路就打出溜的冰面。我穿的鞋子鞋幫不高，但是害怕摔倒，又怕鄭年隱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他了。所以為了跟上他的步速，我就只好盡量避開冰面，一腳一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
積雪順著我的鞋幫鉆進去，把腳凍得冰涼，連帶著褲腿上也飄著雪花。
我不知道鄭年隱的情緒怎麽變得那麽糟糕。我總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和家裏人吵架，為什麽會轉學到這裏，為什麽一連好多天都在我這裏住，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不開心。
我知道的太少，又不敢主動去問什麽，只能憑借我為數不多觀察人的經驗去猜測，但往往不太準。
一路上我都在緊趕慢趕，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呼哧喘氣了。鄭年隱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在了街口，僅僅只是我低下頭去系個鞋帶的功夫。
大街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我私下張望，後悔剛剛實在不應該系鞋帶。
就在我實在茫然無措準備隨便挑一條路嘗試的時候，熟悉的聲音終於在身邊響起來。鄭年隱從一家餃子店裏推開門，蹙眉看著我，又很不滿意地低頭看了看我的腿和濕透的鞋子。
“進來。”
“哦，好。”
我一級一級地上臺階，鄭年隱就盯著我一級一級上臺階。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收起了我的拐杖放到一邊，拉著我進了裏面靠近暖氣的位置。
一進到屋子裏我全身都禁不住抖了抖，因為這撲面而來的暖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連腳底那種寒涼也因此而減輕了不少。
我靠墻看著招牌上的不同菜式，才想起來今天是小年。不過今天是北方的小年。這讓我忽然聯想到，鄭年隱也是北方人，他其實離我們這裏可能，也沒有那麽遙遠。
潛意識裏，我總認為他是要離開的人，但是即便是離開，只要離得不是那麽遠，應該也還是能有機會相聚的吧。
餐館裏的人吃著餃子，熱熱鬧鬧聊天。空氣裏有種水汽彌漫的幸福感，我看著上桌的餃子，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鄭年隱。
他正低頭看手機，看得非常認真。我不知道是關於誰的消息，會讓他這麽上心。我默默地把蘸料調好放到他面前，然後開始低頭一個一個吃起來。
餃子的味道非常好，讓我想起來小時候爺爺帶著我包餃子的感覺。
以前年夜前我和爺爺一起坐在電視機前包餃子。電視機裏放著我最喜歡的動畫片，我也洗幹凈手幫爺爺一起。不過我總是三心二意，包一個要看半小時的電視，還時不時要鬧著爺爺幫我解答很多問題。
不過爺爺總是很有耐心，總是能解釋我的每一個問題。所以我一度覺得爺爺是超人，是無所不能的超人。
雖然我包的餃子樣子各式各樣，歪七扭八，實在上不得什麽臺面，但是爺爺總是會把我的餃子下進鍋裏，最後還要誇讚一番我的手藝很棒。
所以我不知不覺的，吃著餃子我就開始想起爺爺了。想起爺爺我的眼角就開始泛酸，擡手倉促地擦了擦，一擡眼，我才發現鄭年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很難讀得懂他眼睛裏的感情。那種神情我似乎曾經見過，但又好像沒有過。
很多次，我會在陌生人的眼裏看到驚慌失措，看到好奇，看到鄙夷，看到同情，可唯獨沒見過這樣的表情。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只好把手塞進衣服兜裏，才想起來那封信。
那個女生羞澀地塞進我口袋裏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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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只笨笨鳥。
某一年春天，王帆開始有了寫日記的想法。
王帆就是我。
我打小就沒什麽文學天賦，自從語文老師在課堂上提問家春秋三部曲的作者是誰，而我自信滿滿地回答是史鐵生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問過我了。
我打小的夢想就和多數人差不多。
我想活出精彩的人生，想變得不平凡，不想過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所以我說我想當探索宇宙的科學家，想當解密未解之謎的科學家，還想當救死扶傷的醫生，但後來我想通了，我其實智商實在有些欠缺。
我沒得挑，有什麽事能讓我做，我就做什麽事情好了。
尤其是一條腿殘疾之後。
那年我媽大概帶我去做了智商測試，發現我的智力不怎麽及格，達不到正常人的水平，於是她就離開了我，去到了哪裏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對於她的唯一印象就是，她讓我給她寫信，一封一封寫下去，等到有一天她回來了，就能一封一封讀下去，了解一天一天漸漸長大的我，究竟有著怎樣的心路歷程。
等我寫完了第七個本子，我就知道她可能，也不是那麽想回來。
也許她遇到了什麽事情，有什麽難言之隱，所以才回不來。
不過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我在決定不再向媽媽寫信的當天，那個除夕夜，一個人坐在馬路邊看月亮看煙花的時候，遇見了他。
那麽冷的天，他穿著薄薄的襯衫外套，雙手插兜，走路完全沒有一點聲音。而我就坐在湖邊，拐杖被我放在了腳邊。那群小屁孩邊說著悄悄話邊鬼鬼祟祟從我身邊經過時我還沒意識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直到他們奔跑著哈哈大笑跑遠，我才反應過來，我的拐杖被他們撲通一聲丟進了河裏。
我楞楞地等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尤其是在心頭還彌漫著因為新年而升騰起的無限希望和新鮮感的時候。
河水黑漆漆的，如同一團深不見底的淤泥，要把我深深地吸進去，直到我再也不能睜開眼睛，直到拉扯著堵住我最後一寸的呼吸。
嬉笑聲漸漸遠去，直至消散。
風裏彌漫著煙花的氣息，還有久久難以消散的寒涼。
我要跳下去撿我的拐杖了，畢竟那是爺爺在世的時候親手為我做的，我絕對不能就這麽丟了。但其實我沒有想哭的，眼淚和啜泣聲就那麽突兀地出現了，和此起彼伏的煙花聲混雜在一起。
我踉蹌著，擡起腿翻過欄桿要往下跳的一瞬間，一只冰涼到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手猛地把我往後拽去，拽到了一個結實堅硬的懷裏。
我以為大年夜不會有鬼出沒的，但是好巧不巧的，真的叫我碰上了，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竟然對著鬼訴起苦來。
我說，“‘南村群童欺我腿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拐扔河去’，鬼神大人，您看在我沒做過壞事的份上，可不可以不要拿走我的性命...”
“嘖。”一聲淡淡的清冽少年聲音響起，在耳邊，是溫熱的，和他身上的寒冷氣息截然相反，“不是要自殺麽？”
我緩緩擡起頭，才映著月光看見他的一個俊挺的側臉。他的手指擡起，拇指和食指之間還在撚著...我的眼淚。
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我按回了原位，然後“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裏，順著河水的方向游了一會兒，才終於追上我的拐杖，上岸遞給了我。
我不知道那大約兩三分鐘的時間裏我的心跳究竟有沒有加速，或者，在那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裏，它其實有過短暫的停滯。
我只知道，我從他的手裏接過了拐杖之後，決定重新買一個本子，開始記錄一些別的、不一樣的東西。
年後的十幾天，我的日記本裏只描摹了一個簡單的晦暗不明身影，以及一段簡短的描述。
我不會寫什麽很精彩絕倫的詞語，只會說，他是我見過的，除了爺爺之外，最最勇敢，最最帥氣的人。
就在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的時候，他又那麽出現在了我面前。
開學第一天，我落座，照常把拐杖放在了我身邊的空位上立正，就聽見一陣陣驚呼。等老師開口示意安靜，我擡起頭，就和站在講臺上那個男生對上了眼睛。
他今天穿得比那天晚上穿得要厚一點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現在溫度可還是不高，是隔幾天就要下大雪的程度，這樣一定不保暖。
他和我對視之後似乎完全對我沒有任何印象，目光平靜無波，很快轉移了視線，似乎剛剛那一眼只是他掃視全班所有同學的簡單一環，沒有任何特殊意義。
老師和我們介紹，他是轉校生，叫鄭年隱。他的字寫得很差勁，不知道是不是手指被凍得太厲害了，總之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後來他就在全班同學、尤其是女生的註目禮之下按照老師的指示，坐到了全班唯一一個空位置上。
我慌慌張張收起我的拐杖，一不小心又砸在了我的腿彎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他似乎是到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我們之前見過，於那個寒冷的冬夜。
於是我又看見了他的笑。這種笑還是帶著點玩笑，又不那麽讓人反感，很有分寸感。
“怎麽樣，確定我不是鬼了麽？”他說完略略垂下眼睛掃過我校服上扣著的名牌，又擡起頭來詢問，“還是說，你覺得白天撞鬼了呢，王帆。”
我的名字早不知道被人念過多少次，卻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字從他的嘴巴裏說出來，卻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格外的好聽。好像他念著我名字的時候，長而密的睫毛一下下掃在了我的心底。
當天晚上我的日記本上寫下了新的內容。
滿滿一整頁都是“王帆”。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我的名字不好寫，尤其是我還不理解“帆”的意思又根本沒學過這個字的時候。
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叫王帆，叫王一就好了，簡單明了，又好認好寫不費手。但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喜歡我的名字了，寫了滿滿一整頁，我也根本不覺得有什麽累的。
我和鄭年隱做同桌，其實說到底沒什麽特別的。
他話特別少，我也不怎麽會說話，總是擡頭坐得端正，聽課聽得認真，筆記半點不落下。但只有我心裏知道，我一點都沒聽懂。
我向來如此，跟不上老師的思路，卻總不願意放棄，從而也就在老師心裏留下了“用功但不起效果”的印象。
現在鄭年隱總是上課睡覺，下課睡覺，放學就匆匆忙忙離開，從來沒有意外。我們除了第一天說過話之外，就再也沒有過什麽交集，即使我們做了同桌。
但是我可以擦幹凈霧蒙蒙的窗戶，假裝看窗外的風景，然後悄咪咪看他的側臉。
多數時候是一個飽滿的後腦勺，因為他睡覺不怎麽會朝向我。偶爾，我能看見他變換姿勢，緊閉的雙眼和拉直的嘴角就落進了我的眼底。
直到有一天我沒忍住，對著滿是霧氣的窗戶畫了一頭小豬，正好映著鄭年隱的臉頰。
等我轉過頭，無比震驚地發現他的眼睛睜開了。那雙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我，又看向窗戶上的那頭小豬。
“砰”一聲，我一激動，腿又撞上了桌角，疼得我又一次齜牙咧嘴。
但此時我還是不忘解釋，“外面下雪了，堆個小豬一定可愛。”
他卻不看小豬了，改成看我了。
接著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小豬的尺寸，又比了比我腦袋的尺寸，無聲地勾了下嘴角。
雖然有點兒過分吧，但是我還是不怎麽生氣。
我當天真的堆了個雪人，在我家院子裏。
院子裏有一棵大樹，樹枝上結著冰墜子。我就站在樹下堆雪人，堆了半天才堆好，蹦蹦跳跳的總也不好找角度，來來回回的，原本的冰冷全都被沖散，我開始感覺渾身發熱。
等到我終於堆得差不多，耳邊就傳來一陣吵架的聲音，接著是一聲猛烈的摔車門的聲音。我剛轉過頭去，瞥見一個紅色的衣角，腳底就打滑，倒了下去。
樹上的冰墜子落在了我的頭頂和肩膀上，摔得七零八落的。
我和冰墜子都是。
我就又那麽和鄭年隱隔空相望。他搭在柵欄上的手指微微動，紅色的袖口沾上了一點純白色的雪花。
“王帆，你是不是傻啊。”
那天晚上鄭年隱第一次在我家過夜。
我幫他找了換洗衣服，把屋子裏的空調調得暖呼呼的。等他洗完澡出來，就半點都不會覺得冷了。
新鮮水果洗完裝盤放在沙發邊，我坐在一邊等他。
我和他解釋說家裏沒人，不用擔心拘謹。
他“嗯”一聲，似乎情緒也不是很高漲，只是坐下，把不太合身的襯衫扣子解開了一顆。我一時間不知道把眼睛往哪裏擺，不知道心思要往哪裏放，索性起身。
這一起身我就想起我還攤開堂而皇之放在房間桌面上的日記本。
如果讓鄭年隱看見的話，我一定沒辦法解釋了。所以我忘記了要拿拐杖，忘記了打招呼，拖著腿沖進了房間，又迅速帶上門反鎖，撲到桌上把日記本收好塞進了櫃子最下層，才終於緩了一口氣。
把情緒調整好，做足了心理準備，我才再次打開門。
鄭年隱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我的拐杖。聽見我開門，他舉起拐杖，點了點那串字。
那是爺爺寫給我的。
他會做很多事情。明明沒學過木工，卻能做出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兒。這柄拐杖其實對我來說已經有點矮了，用起來總要微微彎起腰，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換。
上面刻著一串小字：“一帆風順”。
“這是爺爺刻上去的。他的字寫得很漂亮。”
難得鄭年隱沒有說我什麽，畢竟我的字只是比他好看一點點。他只是把拐杖還給我，然後躺在沙發上開始睡覺了。
那時候還早，不過他看起來確實很困了。於是我把厚厚的被子拿過來蓋在他身上，他聽著拐杖落在地上悶悶的咚咚咚的聲音，眉頭皺了皺睜開眼睛，起身接過我手裏的被子，解放了我的雙手。
我看著他睡好，才轉身往房間去。
他的視線應該落在了我的背後，我有點灼灼的感覺。
然後我就聽見他開口問我，眼尾有一點上挑。
“王帆，你房間裏面有什麽，秘密麽？”
沒理會，我迅速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不知道為什麽，從那天之後，我和鄭年隱的關系好像更近了一步，但只是一點點。他讓我幫他補習功課，實際上我比他好不到哪裏去。不過為了幫他，我開始每天都很認真地學習聽課，就是為了教他。
讓我沒想到的是，鄭年隱看起來聰明，腦子卻很笨。我教他什麽他都學不會，總要我重覆很多遍才能勉強弄懂。
而且今天學會的東西，到了明天又會忘記。總之，讓我有一點兒疲憊。並且，因為我教得不好，他說我需要繼續進步。而他作為我實驗的小白鼠，都那麽有奉獻精神了，我應該順便幫他做一份早飯。
在看見我自己做的煎蛋和米粥之後。
我的日記本裏從此又多了新的內容。我開始對鄭年隱有了一點小抱怨，但不多。我寫，鄭年隱太笨了，又寫，鄭年隱喜歡我做的飯，還要給我錢，但我沒要。他就把錢換成了暖和的圍巾。
那件圍巾被我鎖在衣櫃裏，一次都沒圍過。
第二天我路過他打球的地方，站在臺階邊看了半天。他半點沒發現我，但好像又看了我一眼。
我一直等到上課前兩分鐘才急匆匆拄著拐杖趕路，沒想到卻越急越亂，剛經過雜草叢邊，我的腳底就打滑，整個人歪七扭八地撞到了白墻上，腦袋也跟著撞了上去。
但沒撞到墻上，撞到了鄭年隱的手掌心裏。
“今天幾度？”
我聽見那一聲悶悶的響，只覺得鄭年隱的手要被我撞毀了。然而他卻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也不讓我看，只是問出這麽一句話。
“零下十四度。”
我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而他，就那麽看著我，又往我的下巴上掃了一圈，而後短暫地蹙了蹙眉，似乎十分幸災樂禍，“王帆，你要遲到了。”
是的，我要遲到了。
但沒什麽，遲到被罰，我就和鄭年隱一起站在走廊外面，看雪景，聽風聲，唱一個人熱鬧喧囂又寂靜無比的內心獨角戲。
我和鄭年隱關系變得越來越近這件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很多人的關註。
我走在路上會被人叫住，打探鄭年隱的個人習慣，以及飲食偏好。這是隱私，我覺得不好回答，所以就拒絕回答。
但是她們開始猜測，甚至有人提起，親眼看到我把米粥和雞蛋遞給鄭年隱，而他吃得也津津有味。
“所以他喜歡雞蛋米粥，對嗎？”
這時候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否認了，只好點頭。她們一行人中似乎只有一個人對鄭年隱有意思，其他幾個是為了幫她出主意的，也都十分熱情。
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我慢慢地把因為被人群擁擠而提起來的心重新放回去，身後就忽然響起一聲怯懦的詢問。
“你好。”
我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圓臉齊劉海規規矩矩穿著校服的女生，臉頰被凍得很紅，手裏舉著一封粉色的信。
“你可以幫我把這封信交給鄭年隱嗎？”
“餵，到底回不回家。”
鄭年隱的聲音響起，嚇得我和這個女生同時發抖。她迅速把那封信塞進了我的口袋裏，而我來不及反應，就這麽收下了這封信。
我扭過頭去，看見鄭年隱的眼神暗沈，黑漆漆的，有種暴風雨盤旋在海面上空，要掀起無數狂風巨浪的感覺
但我不知道這種眼神的來由是什麽，只好趕緊跟上去。
口袋裏還塞著那封信，但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不過其實有一點很清楚，也很讓我難過。
那麽多人喜歡鄭年隱，而鄭年隱又那麽好。我知道我對他是什麽感情，也知道這種感情一旦暴露出來，將會是多麽的不堪入目。
我奢望能永遠陪在鄭年隱身邊，奢望他的眼睛可以永遠不看向別人，奢望所有不屬於我的奢望。
那封信被我揣在衣服兜裏，幾乎被我的手心攥濕，在這麽寒冷的冬季。鄭年隱沒有問我這封信送來是為了做什麽，也沒有送這封信的女孩子究竟說了什麽。他只是叫了我一聲，隨後轉頭就走。
冬季的路面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來踩去，只剩下一走路就打出溜的冰面。我穿的鞋子鞋幫不高，但是害怕摔倒，又怕鄭年隱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他了。所以為了跟上他的步速，我就只好盡量避開冰面，一腳一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
積雪順著我的鞋幫鉆進去，把腳凍得冰涼，連帶著褲腿上也飄著雪花。
我不知道鄭年隱的情緒怎麽變得那麽糟糕。我總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和家裏人吵架，為什麽會轉學到這裏，為什麽一連好多天都在我這裏住，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不開心。
我知道的太少，又不敢主動去問什麽，只能憑借我為數不多觀察人的經驗去猜測，但往往不太準。
一路上我都在緊趕慢趕，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呼哧喘氣了。鄭年隱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在了街口，僅僅只是我低下頭去系個鞋帶的功夫。
大街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我私下張望，後悔剛剛實在不應該系鞋帶。
就在我實在茫然無措準備隨便挑一條路嘗試的時候，熟悉的聲音終於在身邊響起來。鄭年隱從一家餃子店裏推開門，蹙眉看著我，又很不滿意地低頭看了看我的腿和濕透的鞋子。
“進來。”
“哦，好。”
我一級一級地上臺階，鄭年隱就盯著我一級一級上臺階。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收起了我的拐杖放到一邊，拉著我進了裏面靠近暖氣的位置。
一進到屋子裏我全身都禁不住抖了抖，因為這撲面而來的暖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連腳底那種寒涼也因此而減輕了不少。
我靠墻看著招牌上的不同菜式，才想起來今天是小年。不過今天是北方的小年。這讓我忽然聯想到，鄭年隱也是北方人，他其實離我們這裏可能，也沒有那麽遙遠。
潛意識裏，我總認為他是要離開的人，但是即便是離開，只要離得不是那麽遠，應該也還是能有機會相聚的吧。
餐館裏的人吃著餃子，熱熱鬧鬧聊天。空氣裏有種水汽彌漫的幸福感，我看著上桌的餃子，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鄭年隱。
他正低頭看手機，看得非常認真。我不知道是關於誰的消息，會讓他這麽上心。我默默地把蘸料調好放到他面前，然後開始低頭一個一個吃起來。
餃子的味道非常好，讓我想起來小時候爺爺帶著我包餃子的感覺。
以前年夜前我和爺爺一起坐在電視機前包餃子。電視機裏放著我最喜歡的動畫片，我也洗幹凈手幫爺爺一起。不過我總是三心二意，包一個要看半小時的電視，還時不時要鬧著爺爺幫我解答很多問題。
不過爺爺總是很有耐心，總是能解釋我的每一個問題。所以我一度覺得爺爺是超人，是無所不能的超人。
雖然我包的餃子樣子各式各樣，歪七扭八，實在上不得什麽臺面，但是爺爺總是會把我的餃子下進鍋裏，最後還要誇讚一番我的手藝很棒。
所以我不知不覺的，吃著餃子我就開始想起爺爺了。想起爺爺我的眼角就開始泛酸，擡手倉促地擦了擦，一擡眼，我才發現鄭年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很難讀得懂他眼睛裏的感情。那種神情我似乎曾經見過，但又好像沒有過。
很多次，我會在陌生人的眼裏看到驚慌失措，看到好奇，看到鄙夷，看到同情，可唯獨沒見過這樣的表情。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只好把手塞進衣服兜裏，才想起來那封信。
那個女生羞澀地塞進我口袋裏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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