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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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江之錦從那不甚清明的眼神裏感受到了什麽,安靜了一會兒,心裏漸漸有了悲涼和痛苦。

陸則的眼神那麽陌生,又有著層層悲傷,那他的腺體一定是完蛋了,所以他也聞不見陸則身上的味道了。

沒了腺體,整個人又沒什麽力氣,大概率也是好不到哪裏去了。

心一瞬間就跌到了谷底,幾乎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他虛虛地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有什麽想問的嗎?”

說不清兩個人對視了多久,陸則才終於開了口問話。他似乎很久沒怎麽說話,聲音也沙啞。

江之錦的眼底沁出淚水,搖搖頭,“我想見見外婆和我媽。”

說完他看向窗簾,隱約瞥見那抹淡淡的綠意,“對了,請幫我把窗簾拉開吧,外面的陽光一定很好。樹葉也長得好。”

陸則不解,但仍舊按了按遙控器。窗簾隨之拉開,映入眼簾的風景的確秀美怡人。

“還有,不要告訴她們我的情況,我怕她們難受。”

這時候眼淚就直接順著眼眶流下去,一直要留到後頸。陸則彎腰靠近,擡手幫他揩幹眼淚。可是離得這麽近,他卻依舊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的氣息。

但也許是生病讓人脆弱至極,他還是很想抱一抱陸則,很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在感受那種安穩的舒心感。

“江之錦,你到底在哭什麽?”

陸則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江之錦的臉頰,試圖從中窺得這份情緒波動背後的真相。

“陸則,你...”江之錦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把眼前的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感覺心都碎成了八十六瓣,才緩緩顫抖著嘴唇輕聲要求,“你再抱抱我吧。我知道我的腺體壞了,我身體可能也不是很好...”

那句“時日無多”已經卡在了嗓子眼裏,卻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至少,他還能看得見窗外明媚的陽光,還有機會欣賞南飛的大雁,還有機會再體驗人間美好。

所以他也就不想再說那些悲傷的掃興的話了。

“真的,你抱抱我吧。”

江之錦兩只手都不好動,只能用手指敲打陸則放在床沿的手腕,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直到呼吸交錯,溫熱的氣息相互融合,江之錦的下巴落在了陸則的肩膀上,再次感受到心臟落回到原位的安心感時,他才慢慢平覆了情緒。

但還是自顧自說很多想說的話。

他說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想擁抱,明明現在也聞不見信息素的味道,又說那天說完對不起之後不知道為什麽陸則會生氣,說和許遠山打鬥的時候見到陸則心裏瞬間就輕松了下來,可說著說著他就停了下來。

他想到陸則還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以後還會有數不清的未知的美好在等待著他。或者是挫折,或者是別的什麽,總之不應該在此時戛然而止。

而自己的命運實在悲慘,不知道這個樣子還能撐多久。一想起這種可能,他就只能盡力抑制住那種冒頭的感情。

陸則從一開始就在聽他說,時不時“嗯”一聲。此時聲音停止,陸則剛要退開看他的情況,就又被江之錦叫住。

“陸則。”一聲輕輕的呼喚,卻充滿決絕意味。江之錦壓住哽咽,閉了閉眼睛,“你說你要追我,但是我覺得我們可以做朋友。你是很好的人,但是我們不是很合適。要是你再去看看,你就會發現...發現...”

他剛要繼續,就發現陸則漆黑深沈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自己,很有一種法官審判被告的眼神,帶著無聲的警示和嚴肅。

“發現什麽?”

“發現別的人也很好。”

“然後呢?”

“我的腺體壞了。在一起要看匹配度的,我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樣...你一定能找到一個更好的。”

江之錦說這段話的時候心很虛,眼神也飄忽不定的。知道自己身體已經不行已經是很大的打擊,現在還不得不和陸則劃清界限,保持距離,他心裏更難受了。

“哦,找一個匹配度更高的,比你更好的,對麽?”

陸則很耐心地幫他解釋,等他的回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陸則不止嘴唇很誘人,高挺的鼻梁也很誘人。尤其是那雙眼睛裏,裝的全都是清晰的自己。

只要一想到也許將來還會有別的人這樣看著陸則,也許他們還會親密擁吻,再享受一個毫無間隙的擁抱,他的心就重新蒙上了一層更深更重的陰霾。

所以他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了,反而轉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也煩悶,連那棵樹都綠得發黑。

可偏偏陸則並不如他所願,按住下巴擺正他的腦袋,拇指按在他的下嘴唇上,大有一種要逼著他張嘴的趨勢。

似乎這個問題他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偏偏江之錦是唯一一個能夠給出正確標準答案的人。

“說吧,是麽。”

“我不想說。”江之錦開始犯倔,“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江之錦,”陸則的嘴唇湊得更近,一直到耳根,這時候再說出的話就幾乎是沒被任何介質幹擾就徑直傳進了江之錦的耳朵裏,帶起一陣熱而慢的震動,“你的腺體壞了。我們的信息素匹配度沒有那麽高了,或者說,已經低於普通的信息素匹配度了。”

不知道為什麽,江之錦的內心湧起一陣酸澀,連帶著眼睛也覺得幹到流不出眼淚一般。他想起曾經他鬧著不願和陸則聯姻而想了這個餿主意,又想起第一次看到檢測報告顯示兩個人的信息素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那種心情很微妙。似乎是命中註定的感覺。

現在他不排斥陸則了,也不排斥高匹配度的信息素了,卻丟掉了這些東西,在很不合時宜的時候。

他僵硬地回覆,指甲都快被摳掉,“哦,低到什麽程度了?百分之三十了嗎?”

陸則搖頭,江之錦再猜。直到猜到一個太低的數字,他依舊沒得到一個正面的回覆。

“低了就低了吧,反正你就按照我說的...”

江之錦自暴自棄,卻忽然被攏住了後腦勺,一股力道將他朝陸則的方向壓過去,以至於兩個人的嘴唇貼到很近很近的距離。

他的腦海中裏閃現出陸則生日當天的畫面,不同的是那天陸則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腺體上,而這一次,陸則的嘴唇真切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江之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心臟也開始瘋狂跳動。

陸則的嘴唇真的比想象中要軟,帶著些許濕潤,有點像清晨外婆院子裏的淩霄花,上面總是沾染著點點露珠,夏天沁著涼,又晶瑩剔透。

這是個吻,並不淺嘗輒止。

江之錦第一次吃櫻桃的時候就有這種感受。外婆挑的櫻桃個大飽滿,每一顆都鮮紅水潤,洗完之後擺盤放在陽臺露天小餐桌上,斜邊的陽光落在上面,幾乎有種夢幻的感覺,讓人禁不住想舒展手腳放松。

他那時什麽都不懂,現在也還是什麽都不懂。

他挑出一顆最大最好的櫻桃放在手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看了一遍,細細欣賞觀察之後才鄭重地、慢慢地放入了口中。咬開櫻桃的瞬間,要先破開那層薄薄的皮,接著才能嘗到清甜的味道。那味道並不酸,只有回味無窮的甜。

自那時起,他喜歡上了櫻桃的味道。或者說是最喜歡。

每次吃到櫻桃的瞬間,他總能回憶起那個明媚的午後,那種放松到全身每一個細胞都無比愉悅的時刻。

像是被擁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江之錦嗡嗡的耳朵裏才開始慢慢地傳進來聲音,才意識到有人在耳邊說話。

他聚焦了視線,下嘴唇就又被人咬了一口。

是陸則,他在說話,斷斷續續的。但是江之錦很努力地聽完之後,終於明白了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陸則說,他的腺體受損,沒有危及生命,還說他很笨,隨隨便便就被別人騙,最後陸則又不說話,很輕很輕地,指尖落在了他後頸的位置。

也許說了句什麽,或者什麽都沒說,但江之錦沒有聽見。

不過江之錦只捕捉到了最為關鍵的信息——他的身體沒有大問題,不用擔心隨時可能危及生命了。

“真的嗎真的嗎陸則?你說的是真的嗎?我不用死?”江之錦剛剛還心如死灰,此刻又迅速給自己充滿了氣,“你沒騙我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之錦幹脆也不怕動了輸液瓶,在床上緩慢蛄蛹著,湊過去摟摟陸則,借此來平緩自己劫後餘生的心情,抱完還不忘作出誠懇評價,

“哦對了,這棵樹也真是好看!”

這種喜悅感一直持續到錢銘回來。他不明白錢銘的眼神怎麽奇奇怪怪的。

錢銘等他吃完晚飯,收餐盒的時候彎腰在他面前輕聲說了句“你的嘴巴太腫了”,又把冰塊遞到他嘴邊,他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碰了下嘴唇,發現可能陸則咬得不輕,上面破了皮,還有點痛。

江之錦咽了下,裝作自然地邊冰敷邊看那張報告單。

上面很多專業名詞他都看不懂,但是大致意思差不多可以看明白。醫生的意思是以後腺體無法正常釋放和接受信息素。原本腺體對Alph息素有很高的敏感度,而經這次損傷過後,他幾乎失去了感知信息素的能力。

換言之,他從某種程度上成了個beta。

陸則和他說他們的信息素匹配度變低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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