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章

時間一長，寧遠開始做一些更加奇怪的事情。有時候他會整晚整晚不睡覺，起身去外面抽煙。盡管散了味道，但我還是能聞得見。有一回他帶著我出去，半路下起大雨，我們又沒帶傘。

我只是想到附近的店鋪買一把傘，僅僅只是離開了他的視線不到一分鐘，他就沖進了雨幕裏。我看著他站在馬路中央茫然無措的模樣。一個高高大大的人落在巨大的世界裏也不過一粒塵埃般渺小。

雨天的車開起來多數是慢的，但也不乏有人橫沖直撞，綠燈亮起來他還是沒動，身後的車一遍遍鳴笛，他卻完全聽不見，只是叫我的名字。

有輛車呼嘯著和他擦肩而過，我尖叫著跑向他，臟水濺了他一身。等他聽見我的聲音之後才終於回過身，擡腳要奔向我，我只能大聲呼喊讓他別動別動，等到紅燈亮起才拉著他走過人行道，回到路邊安全的屋檐下。

我們渾身都濕漉漉的，寧遠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上面全是雨水的濕氣。他整個人繃得很緊，緩了很久眼神才終於有了一些神。

我驚嚇過度的心也終於緩緩落了回去。

“吱吱，你去哪兒了？”

“買傘。”

“你去買傘，也要和我說，我會以為你又走了。”

我扯開手，把傘放到他手裏。他彎下腰攬住我帶我回家。那天晚上我猶豫了很久，終於打通了於靜姐的電話。

那天她和寧遠聊了什麽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沒過多久於靜姐就和我說，建議寧遠去做做心理咨詢。

“我在補習班認識的朋友的小舅舅正好是學心理的，他在業界的口碑很好的。對了，他也認識你們。”

我聽見那個名字，覺得兜兜轉轉，一個世界怎麽會那麽小。

“你哥對見醫生這件事情非常抵觸，更不願意去醫院，如果可以的話，你勸勸他吧。我把他的情況和陳醫生陳述了一遍，似乎不是很樂觀，繼續下去的話，也許對生活和工作都很不會有好處。”

“畢竟，吱吱，我希望你們都好。”

我回答說好。掛了電話我開始忍不住回想所有的事情，覺得好像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人要長大，要接受離別，要接受任何人隨時都可能會離開的事實。

所以我勸寧遠去看醫生。

寧遠又只是笑笑和我說好，實際依舊浮於表面。我走過去把他工作的任務書推開，紙張散落一地。

“寧遠，我不是說著玩的。你去看看。”

我們已經很少會有嚴肅對話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終於不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沈和不可撼動的強硬，“吱吱，我不會去醫院。”

我原本好不容易攢下來的耐心也在他一再推拒之下稀薄散盡。

“為什麽？寧遠，你比我好到哪裏去？今天你差點就被撞死了！你還是小孩子是嗎？”

“吱吱，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什麽病都沒有。只要你在我身邊。”

我推不開他，憤怒和恐懼擠壓著我的淚腺，我頭一次有了一種寧遠倒著生長的感覺。

寧遠不願意去見醫生，我只好光明正大地讓醫生到家裏來。再次見到醫生我感到很抱歉，但醫生很好，很理解。

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也是審視的，這讓我感覺到有些不自然。他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換上了妥帖的微笑。寧遠回家的時候見到醫生，顯然楞了下。

但好在沒有像我當初那樣反應強烈。我刻意留下了他們交談的空間，寧遠卻並不怎麽願意溝通似的。他們聊了沒多久醫生就要走，這次就換成了我送客人。寧遠只是遠遠地跟在身後，防止我會再次逃跑。

醫生說，要寧遠記錄一些日常，隨便什麽都可以，關於以前的任何回憶和新的想法也可以。

“他是不是不太配合？”

“現在就配合的話就不需要我了。”醫生推了推鏡框，“你要督促他。”

我接下了這個看似簡單的任務，然而寧遠幾乎什麽都不寫。我買了線裝本和黑色簽字筆，每天都和他說要寫一些東西，他卻什麽都不肯寫。

以至於一周之後醫生再次過來，我只能交出一個空空的本子。

而寧遠對此已經習慣，依舊保持著漠視的態度。醫生很淡定，只是把本子還回來，還到了我的手上。

“麻煩你記錄你哥，什麽都行。”

我心裏抗拒，張口想要拒絕，但寧遠站在路中間，飛速駛過的車只差分毫就要撞上他的那個瞬間始終牢牢地刻在我的腦海裏。

我還是點頭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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