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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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我好久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通常我要經歷心痛、翻來覆去,然後反覆思考很多事情,然後一夜無眠。但這次我睡得太好了。

我回到了小時候,我還沒意識到我爸媽要把我丟掉不要的時候。他們時常回來看我,沒時間也會給寧遠打電話解釋,說工作太忙,說其實很想陪著我。

每一天都有新的樂趣。有一次下雨我們被困在了公交站牌的亭子下面。我們三個人都沒有帶傘,只好那樣幹等著。那時候網絡還沒有那麽發達,人們拿雖然拿著手機,但實際能夠娛樂的軟件沒有什麽。我站在他們兩個人中間,透過公交站那個大大的廣告牌看見我們三個人的身影靠得很近。

不知道等了多久,雨絲一直往我們身上飄。也許公交車司機沒有想到這麽大的雨還會有人等候在這裏,透過雨幕看見我們的時候狠狠踩了一腳剎車,接著路邊的水坑濺起來。

他們下意識擋在我身前,被濺了一身泥。那個場景我記憶最深刻。

那時候我還很喜歡逛街,他們帶著我的時候我總是開開心心的。只是後來他們和寧遠聯系的次數越來越多,和我說,沒時間,確實很忙。

這些借口我從來深信不疑,我覺得大人的世界很覆雜。

最後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就不怎麽給寧遠打電話了。我等了很久,給他們打過去一個電話,可是號碼卻變成了空號。我開始慢慢地理解,“太忙”是一個很好的形容詞,是個完美的借口。它可以粉飾一切,不必把真相揭開來讓所有人難堪,保留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體面。

我以前對這種說法很唾棄,後來我也經常這樣說了。我會說,我沒有故意躲避,我只是太忙了。

這種方法很好用,用起來沒什麽負擔。

寧遠不知道我偷偷拿了他的手機,等發現的時候蹲下身來摸摸我的腦袋。我猜他應該也不是沒試過要和我爸媽打電話,只是得到的是相同的結果。

他還以為把真相藏起來我就不會發現了。

我在夢裏還能回想起寧遠和我說的話。他說,“吱吱,以後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哥都會盡力給你。”

原來承諾也是和“太忙”一樣的詞語,可以用來粉飾太平,可以用來把謊言裝飾得漂亮自然。

無論如何,這場夢做得很好,但耳邊總有嗡嗡的吵鬧聲,像蜜蜂。我很想用力扇走,可事與願違,蜜蜂不但沒有飛走,似乎還更近了一步。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只蜜蜂。

淡黃色的外套,袖口處的黑卻一直往上延伸到肩膀,連帶著整張臉都是黑的。當我接觸到那雙滿是血絲的瞳孔時,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隨後意識到,我竟然被寧遠救了回來。

點滴掛在手邊,屋子裏很熱,甚至我的額頭上也浸出了一層汗,但手心裏還被人貼上了暖寶寶。也許我真的睡了很久,扭過頭去想繼續睡也沒有了困意。

寧遠的存在感很強,我強行忽略那種存在感。好在他沒有什麽進一步的動作,甚至也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只是悶著。良久,才聽見他問我餓不餓。

聲音很沙啞,語氣裏聽不出起伏。

我搖搖頭,“你走吧,我有點困……”

“你睡了二十多個小時。”

他說這句話似乎是在質問,我已經睡了那麽久,怎麽還會困,分明是借口。

“嗯,還困。”

但我還是這樣說。

於是寧遠起身去把窗簾拉好。原本還亮堂的病房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我看著寧遠背光的身影,而後轉過身來走向我,我又閉起了眼睛。

我們之間的關系變得尷尬起來。我在醫院裏待了挺久的,但始終沒見到於靜姐來看我。於是有一天我問寧遠,於靜姐去哪兒了。他和我說他不知道。

得到答案之後我便不再說,寧遠盯著我。

空氣分外凝重,病房外時不時有人經過,消毒水的味道伴隨著清潔阿姨的打掃而散開。

這時候其實我差不多都可以出院了,只是醫生說為了穩妥起見還是再住兩天看看,等最後一次檢查結果出來確認沒有問題再出院也不遲。

“沈噙之,你很想我和別人在一起?”

我不怎麽想回答,所以什麽都沒說。我能感受到寧遠的憤怒,但是我真的沒什麽回應的想法。

“為什麽要吃藥?”

自殺這兩個字在寧遠這裏好像是什麽禁忌,說出來就要破壞掉什麽他努力想要維持的寧靜。所以從我醒過來到現在,他從沒問過相關的事情,只是照常照顧我的起居,我們的交談也少之又少。

我依舊沒有回應。接著就沒有什麽別的問題了。他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終於起身離開了病房。我知道下午一點會出報告結果。現在寧遠要去幫我做午飯,還要順路去拿報告單。

透過窗臺,我能看見他走過樓下露天停車場,經過那個小花壇,等了一個紅綠燈,最後消失在了拐角。所以我起身換上衣服,蓋上帽子躲避攝像頭,從樓梯間下樓。

好幾天都沒怎麽運動,一級一級臺階往下走還有些費力氣。我抓著扶手,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耳邊。我住的樓層是12層,一次又一次的旋轉,我下到了6層。這時候有另一個聲音,和我的腳步聲交錯而行。

等我反應過來這腳步聲有多麽熟悉的時候,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朝著最近的住院部樓層沖過去,可還沒等我踏進去,那只有力的手臂就牢牢地把我釘在了原地。

“去哪?”寧遠的聲音傳過來,擦著我的耳膜往心臟的位置傳遞,那是一種陰郁恐怖的聲音,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逃離。

我以為我會被寧遠罵,我以為他會很生氣,然而那種恐懼的氛圍被另一種近乎詭異的空氣包裹。他拉扯著我僵硬的手腕,直到我不得不轉過身和他對視。他站在比我低一級的臺階上,這樣我們的雙眼就幾乎是齊平的。

抓著我手腕的手朝上按住了我的後頸,而後寧遠把我抱進了他的懷裏。他的鼻息打在我的耳畔,我能感受到他在一下又一下地順我的頭發。

很輕,偶爾會碰到我的肩膀。

我靜靜地被他抱著,想就這樣把寧遠推下去,然後我們兩個人就都好了,就再也不會有什麽糾結矛盾的餘地了。

幹脆的最好。

“吱吱,回家吧。”

他不容置喙地牽起我的手,嘴唇離開的瞬間擦過了我的皮膚。我脫不開他的視線,一直到回家,他都留了註意力在我身上。

洗澡的時候他依舊跟了進來,空氣裏飄散著酒味。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不會在這裏自殺的。”

他卻反身鎖上了門,打開了花灑。花灑剛開的時候溫度沒調整好,那股冰涼的水落在我身上,讓我更加清晰地看見了寧遠。

從我剛來到他家裏的時候開始,他就沒有幫我洗過澡。我往後退,卻碰上了冰涼的墻壁。

“洗澡不脫衣服嗎?”他又走近了一步。我慌亂間只來得及暗滅燈,整個浴室就只剩下淅淅瀝瀝的水聲。

我只好迅速洗完打開門回到房間,寧遠就緊跟著進了門。他就那樣貼上來,很自然地和我睡到了同一張床上。

他的心跳聲很穩,卻很燙。我的肩膀被他扣住。這樣的姿勢,即便我中途想出去一趟衛生間也是會把他吵醒的。

“松開我。”

寧遠沒有動靜,反而把我抱得更緊,“吱吱,睡吧。”

“寧遠,松開我。”

我又加重了語氣。他把我掰過去面對著他,嘴角微微帶著笑,“吱吱,聽話,睡吧。”

“你現在這樣是要幹嘛?我沒求著你陪我,沒求著你管我,沒強迫你,你是有病嗎!我不是讓你和於靜在一起了嗎?不是給了你成為正常人的機會了嗎?”

他嘴角的笑變得僵硬,一點點消失,最後拉成了一條直線,雙頰緊繃。

“我不喜歡她。”

“隨便你喜歡誰。寧遠,我不在乎。我再也不會因為你失望了,不會因為你難過了,你就算是永遠不結婚我也不在乎了,我們就算這樣過下去,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靜。你要是還非得那麽幼稚地想要我回到從前——”

我看到他眼睛裏的光芒,奇怪沒有什麽情緒波動,只是等我張嘴的時候,寧遠的嘴唇又一次貼了過來。

濃重的酒氣在口腔裏來回沖撞翻湧,我嘗到了那種久違的苦味。

寧遠完全不給我說話的餘地,我的手腕被他壓在頭頂。在這間逼仄的房間裏,在這張狹小的床上,寧遠放棄了他那充滿光明的安穩普通的生活,選擇了和我糾纏。

他的呼吸聲音明顯,動作也不怎麽溫柔。他又重覆不斷地叫我的名字,我感到很厭煩,想躲開,卻被他擺正下巴。

這場類似酷刑的親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我的嘴唇都開始失去知覺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沙啞的聲音貼著耳朵傳過來。

“吱吱,別再試著逃跑了,我不會讓你離開的,也別說氣話了。以前是我做錯了,以後我不會再犯錯了。你好好地待在我身邊,聽話。”

“我要出去活動,也要工作。”

“你不用工作,出去活動我有空會陪著你,沒空的時候你自己在家裏玩兒。”

“你要囚禁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不保證,吱吱。看到你躺在床上,幾乎快沒有了呼吸的情景,我不會再經歷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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