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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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H市到了這個時節天氣總是多變。常常上一刻還萬裏無雲晴空萬裏,下一刻就烏雲密布。顧雋到室外采風時候總是會帶把傘,盡管雨水真的落下雨傘其實也並不能管什麽用。

這天臨走時候左茗正在小房間裏不知道做些什麽。這小孩自從住了進來總是一個人躲進去,他不說,顧雋自然也沒有問。

這會兒顧雋擡手敲了敲門,叮囑他天氣多變要記得帶傘,裏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好,遲緩又低沈。

於是他便自顧自出了門。

采風地點是他早就定好了的。在郊外的一個小鎮上,其實他現在很有些思念阡陌小鎮的山水風光,想念倒映在清澈水面上的雲層,想念湛藍的天空,想念那裏獨特的風味小吃和街上隨處可見的奶味雪糕。

抱著畫板坐到一棵櫻桃樹下,他盤起腿選擇角度,恰好映著湖面和隨風搖擺一遍遍與亮如鏡面的湖泊嬉鬧的垂柳,都很好。

這樣進入狀態,手機鈴聲一連響了三次他才回過身,雙手撐在身後略略後退,他欣賞了下今天的畫作,總體還是很滿意的。

只是拿起手機一看,才發現是王冕的來電,忍不住皺了皺眉。

從阡陌小鎮手機丟過之後他就換了個手機號,可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裏,幾乎雙方的共同朋友都有他的聯系方式。

換過手機號也總是會有“內奸”出賣自己,這樣一來,顧雋也就沒什麽力氣再去折騰換個號什麽的。

顧雋始終覺得,很多事情都講過程。盡管分開了,興許也算不上體面,但至少也不應該走到拉黑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更何況他現在看到王冕的名字內心已然全無波瀾,可這卻也不代表願意保持聯系。

鈴聲很執著,堅持一遍又一遍。顧雋手指滑動,接聽。那邊傳來王冕有些瘋狂的聲音。

顧雋聽著那些近乎殘忍惡心的話,視線開始失焦,手指忍不住顫動。

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反胃惡心,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奮力抗爭著要沖破皮膚的桎梏。那種好不容易掙紮出來的放松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泥潭,和窒息的痛苦。

聽到最後他很懷疑是不是還擁有發聲的能力。

“顧雋,今天我要見你。我們之間沒有你說分開的份,只有我說分開才行,懂嗎。”

天空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布滿了烏雲,顧雋很希望樹裏有個洞,他能鉆進去避一避。不光避風避雨,也想避開這些雜亂無章的所有事情。

“好。在之前那家旅館吧。”

這一天的雨好像下得格外大,可是顧雋沒有感覺。

他把畫具和雨傘全部落在了郊區,到了賓館裏敲響門,已經全身濕透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泥點濺在褲腳,鞋子裏積滿了水,發絲淩亂地貼在臉頰上。

房間裏的溫度調得很好,他站在門外都因為冷熱溫差而打哆嗦。王冕就坐在床邊,戲謔地看著他,臉上是嘲諷的笑。

“你看看,你就這麽著急來見我。我就說,當初不是你求著我和你在一起嗎?到底還是嘴硬。”

顧雋擡起眼的時候很難讓人分清上面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但他聲音確實在顫抖,只有扶住門框才能勉強站定開口,“就這一次,這次過後,你就把所有東西都刪掉。”

“你這是剛從垃圾堆爬出來的嗎?先去洗澡吧,把我伺候舒服了,這事情才有的商量。”

那天的雨最後下得太大了,盡管旅館的燈關著,厚重的窗簾也拉了起來,可顧雋還是能聽得見刺耳的鳴笛聲和巨大的雨幕混雜在一起的聲音。

像世界末日一樣,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死局。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盡力擺脫當下的處境,試圖想一些值得開心的事情。於是他想到左茗,想到山清水秀的阡陌小鎮,想起那裏的人們和善的笑,想起那裏的小孩兒純粹的天真。

只是過了半分鐘後他就比自己不去想這些。把左茗那樣幹凈的少年和這樣的事情聯系在一起,他絕對不能接受。

他希望想起左茗的時候,就只想起他,不要摻雜其他任何骯臟惡心的畫面才好。

時間太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黏糊糊地拉扯著,沾濕空氣,連帶著空氣也黏糊糊的不能呼吸。

等一切都結束時,雨依舊沒有停。王冕咋咋嘴巴興致缺缺離開,說了些什麽顧雋沒有印象,只是一個人待在旅館裏很久,直到枕頭都被打濕一半才終於把自己收拾妥當離開。

回到工作室那邊時,剛進小區他就見到一個站在雨幕裏心急尋找的身影。那身影高高瘦瘦,穿在身上的襯衫被雨水打濕一半,轉身看見他的瞬間朝他跑了過來。

“哥!”左茗把他拉到懷裏站定,這個傘都朝著他傾斜過來,呼吸都帶著炙熱和關切,“你去哪裏了,打電話怎麽不接呢,我很擔心你。”

顧雋忽而感覺鼻尖一酸,雨絲密密麻麻打在身上,他擡起手抱了回去,從輕到重,從急到緩。他知道不能把好孩子帶壞,可現在他可能真的很需要一個擁抱,只要一個簡單的擁抱就好。

只要告訴他這個世界上還有溫暖的地方,還有可以讓他放下防備抒發情緒的地方就好。

回到公寓後他端著左茗準備好了的姜茶,洗完澡坐在角落裏楞神發呆,連左茗什麽時候坐到身邊都沒有察覺。

“哥,你怎麽了。”

顧雋這時候又恢覆了理智。剛剛在大雨裏,即便做好心理建設,情緒也輕易一觸即發瞬間崩潰。聽見問話,他搖搖頭,“今天太倒黴了,寫生中途下這麽大的雨,我又迷了路。”

“可是你剛剛哭了。還有,”他的聲音停頓了下,“哥你,為什麽抱我?”

顧雋把姜茶送到唇邊咽下去,過高的溫度把他的嘴唇燙紅。他覺得是姜茶溫度太高,才會連帶著把腦袋也燙得難以理智思考。

“誒你個小孩瞎說什麽呢。天太黑了,我又一個人走了一路,好不容易見到一個熟悉的人,心裏一下子就暖和起來了。這有什麽好解釋的。”

說話之間他沒察覺到左茗落在他頸上紅痕的目光。擡起頭的時候左茗正巧也在看他,那目光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升了幾個度,灼燒到他皮膚發燙。順著看過去,他才察覺到什麽,欲蓋彌彰地整理衣服遮住,“我今天很累了,先睡了。”

左茗於是站在身後看他逃離的背影,腦海裏印下那雙躲避的眼睛,和略微顫抖的睫毛。

顧雋把小房間裏的小床換掉的時候,並沒有通知左茗。

等他回來時才發現臥室裏好好的一張床變成了上下床,涇渭分明。顧雋開始很註意在屋子裏的個人行為,比如往常他會隨意圈起浴巾出來,會把兩個人的毛巾搭得很近,現在這些都不再有了。他會提前穿好睡衣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再把兩個人的東西分得很開。

現在的左茗,真正變成了一個租戶。

窗戶邊的那個風鈴被他收了起來,往日裏隨意能看得到的親昵笑意也從顧雋臉上褪去,兩個人的關系似乎隨著那一場大雨裏的擁抱而逐漸疏離,原本充滿生機的畫室不知何時又變得黯淡失色,只有擦肩而過又沈默的腳步聲。

顧雋還是會把手機靜音,偶爾,他會避開左茗,去到室外打電話。左茗隔著厚重的雨幕看著他,有種怎麽都摸不著抓不住的感覺,像是隔得很遠很遠。

常常在這種時候,顧雋就會回來拿把傘,然後出門去,興許幾個小時,興許整晚都不會回家。

左茗就在空蕩蕩的小工作室裏度過一個漫長的黑夜。他沒再見過領口處的紅痕,卻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他想起顧雋那個前男友,想起那個似乎深深藏在顧雋心裏怎麽都無法忘懷的人。

他是個從小到大都被阿媽誇的好孩子,也是朋友兄弟稱讚的對象。

跟蹤這種事情,他是第一次做,也是最慶幸做了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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