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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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長手長腳的人縮在那只並不特別大的單人沙發上,顧雋聽他說。

阡陌小鎮地震過後各地慈善機構資助使得那裏迅速重建,要恢覆到原本的模樣是時間問題。左茗填報志願並沒如顧雋所想去B大,來了H大。

“哥,你說走的時候回來看我。”左茗放下握在手裏的茶,眼皮垂了下,“是不是我不來找你,我們就再也不會再見了。”

“你...怎麽找過來的?”

顧雋覺得左茗的頭發要長了一些,膚色也更深了些,原本結實的手臂此刻更顯得有力。他幾年沒上學,就忘記新生軍訓這回事。

新生軍訓。

他看了眼時間,粗略算算,原來兩個人已經有三四個月沒見過。

“哥不是學藝術的嗎?我就在網上找了哥的作品,展覽都有地址。”

“所以你就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找了嗎?”

顧雋年紀不大,可光是在H市辦過的大大小小的展覽也有不下二十場。

“嗯。”

“你怎麽不和我打電話?”

“哥離開以後一次也沒再聯系過我,我想,興許我們的關系也沒有阿媽說的那麽好,也沒有哥說的那麽好。我很怕,如果我和哥說了的話,會是一種打擾。”

說完他呼出一口很輕的氣,仿佛試探著在問。

“哥,我打擾你了嗎?”

顧雋伸手朝著單人沙發那邊探過去,到一半又收了回來,手指緊了緊,“沒有打擾。你是遇上了什麽麻煩嗎?”

“學校宿舍不太方便,我就來找哥了。我可以交租金。”左茗的聲音很低,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如果讓哥覺得不方便了的話,我也可以馬上走的。”

說完他就要拉起行李箱,顧雋趕忙抓住他的手腕。

興許是宿舍關系不好,又一個人遠在他鄉。在距離阡陌小鎮如此遙遠的H市,左茗能找到的唯一一個親近的人就只有自己了。

越是這樣想,顧雋就越是覺得虧待了他。

“我這裏有些小,你如果覺得習慣的話,住下來也沒有關系。”

“真的嗎?”左茗似乎是太過高興,彎下腰下意識緊緊抱住了顧雋,這種力度幾乎要把他的呼吸都從胸腔裏擠出來,差點讓他喘不上氣。

直到大約半分鐘過去,顧雋拍拍他的肩膀,他才終於緩緩放松了力道。

左茗的呼吸就貼在顧雋的耳根,讓他覺得有點癢癢的,隨後他出聲詢問,“哥,我可以借用下衛生間嗎?”

“當然可以。”

望著左茗的背影,顧雋站在原地楞了楞,擡手在帶著些水汽的耳根上揉了揉。

他思考著晚上要吃什麽,從衛生間出來的人心情忽而變好,站到門框邊說要買菜做飯。顧雋於是想起來,他要做給左茗的蓮子銀耳羹被遺落在那個夏季。

當晚左茗沒吃別的,抱著那鍋銀耳蓮子羹吃了四碗,到第五碗時被顧雋攔下。他想起曾經為了王冕學做飯的那段時間,每天睡醒了他就開始研究廚藝、菜譜,精挑細選出各種新鮮合他胃口的菜品,可是到最後也沒得到過一句誇讚一句認可。

其實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麽喜歡做飯了,連唯一拿手的銀耳蓮子羹也不再做。他想過很多遍,有些東西好像他永遠都學不會。

當初坐在火車上時他在想,不如就這樣一直在路上,興許他並不適合和誰在一起,興許他確實像王冕說的那樣一無是處,不會說好話,不會變通。

直到他翻到一個通了火車站的鎮子,叫阡陌小鎮。

網上能搜到的信息很少。他買了票靠在車窗上,一路看著窗外的風景從荒蕪逐漸變成翠綠明媚,雲層都帶著水汽,有股淡淡的美,仿若從山水畫裏覆刻出了一模一樣的畫面來。

阡陌小鎮其實並沒有那麽小。

顧雋走在縱橫交錯的巷子裏,聽著各個小家裏的孩童穿著涼拖啪嗒啪嗒踩在石板路上嬉笑玩鬧,轉過拐角踏上一座彎成拱形的木橋,直至橋頂,和一個手裏握著十塊錢的高高的少年四目相對。

他擡手拍下那張略顯茫然的照片時,開始慶幸臨行前的最後一刻選擇帶上了相機。

從前他覺得王冕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但那一瞬間他覺得,少年身上火焰燃燒般帶著無窮熱情的模樣卻是世上最不可多得的美景。

待在阡陌小鎮的那段時間他偶爾會仰躺在草坪上想,身邊的少年真的一步步把他拖出了泥沼,拍幹凈了他身上的灰塵,帶他嘗試了很多這輩子從沒嘗試過的有趣的事情。

卻沒問過他的悲傷和他的過往,只是問他有沒有開心。

夜晚睡覺時左茗自覺到客廳,收起身子睡在小小的沙發上,像大型犬被迫關進了小小的籠子裏一般可憐。

顧雋於是打開小小的臥室,把人拉進去。

他的床並不算很大,睡他一個人也合適,可擠上兩個人就略微顯出有些擁擠。顧雋讓出裏面的位置,要睡在外面,防止左茗被自己擠下床去。

左茗很聽話地睡上去,顧雋隨手關上燈,手腕便被人捉住,力道有些大,似乎是應激。

“哥,”左茗的聲音從角落裏傳出來,似乎被枕頭壓住了呼吸,還有些悶悶地,“可以開燈睡覺嗎?”

顧雋開了一盞小夜燈,暖色的溫柔燈光亮起來,他轉過身去,看見左茗一半的臉頰隱在黑暗深處,整個人又縮了起來,原本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的人,此刻卻垂下腦袋顯得比他還要小。

“怎麽了?”

“我...我醒過來之後,就很怕黑。”

醒過來之後是什麽時候,兩個人都很清楚。

顧雋低頭看了他一會兒,順了順他的頭發,手掌心穿過枕頭抱住他的腦袋。這是一種無聲的安慰,更多的話他沒說,只像哄小孩兒一般不斷用撫摸的方式讓他放松。

“哥,我究竟是因為什麽住院的,阿媽是不是在騙我?”

顧雋撫摸的掌心停頓,抿抿唇想起胡阿媽說過的話,緩緩和他說,“沒有。怕黑是很正常的,你現在什麽都好了,別擔心。”

那晚左茗是在顧雋懷裏睡著的。或許這樣說並不準確,顧雋醒過來的時候左茗摟住他的後背往裏緊靠,也許是潛意識裏擔心他會掉下去,所以才會這樣。

他把掌心從睡著的人腦袋邊抽回來,試著去挪開扣在後背上的手臂,但幾番嘗試並沒有成功,扭頭動作很輕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自己撤開,等終於完成這項任務,他的額頭不知不覺起了一層薄汗。

一擡頭,卻恍然發現睡著了的人比想著的時候還要乖順。

因為睡了一個晚上,有些發絲落在額前,顯得有些淩亂又很可愛,呼吸之間鼻翼翕動,高挺的鼻梁之下,嘴唇也很紅潤。

當他意識到想法開始跑偏的時候,好像有人在腦袋裏敲響了警鐘,瞬間把他敲醒,並且是分外清醒,幾乎是瞬間從床邊起了身。

調整了呼吸,他才終於重新回過頭。床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一雙眼睛又變得那麽亮,直直地看著他,仰著頭,“哥,你怎麽了?”

“沒有。咳,這個天氣,太熱了。昨晚應該開空調的。”

左茗瞇起眼睛看他,好像剛剛睡醒還有些迷糊,卻又透出滿足,“嗯,那今晚哥開空調睡覺就好。”

其實這話說完他才後知後覺,十幾度的秋天,溫度正好適宜,開空調是有些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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