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顧雋在左茗醒過來幾個小時後才得到消息，推開病房見到這張真正醒過來的眼眸，他一直懸停在半空中的心臟終於重新落地。

而緊接著，那雙獨屬於少年的明媚雙眼閃爍兩下，下意識皺了皺眉又露出某種茫然的表情，轉而看向站在他身邊的阿媽，“阿媽，這人是誰？”

顧雋想要湊近仔細查看的腳步停了下來，只站在原地，也分不清當下的情況。

沒有人回答左茗，顧雋不知道怎麽回答，而阿媽還在猶豫糾結。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左茗不記得是最好的。

她會好好報答感謝顧雋，但她作為母親，也很難說服自己把當晚的一切細細講給自己唯一的兒子聽。

左茗當時被放在急救擔架上送到醫院時滿身是血，昏迷意識不清，阿媽整個人都差點昏過去。好在她熬了三天的夜守在他身邊，朝著蒼天祈禱無數次，終於喚回了左茗一條年輕的生命。

“他是你的一個朋友，是很好的朋友。”

左茗眼裏的茫然於是逐漸消散，視線如同松散的雲層緩慢聚集，終於落在了顧雋的臉上，身上。顧雋現在的這幅樣子其實也說不上比左茗好多少。

躺在床上的人就那麽勾了勾手，有一瞬間，顧雋甚至認為他其實並沒有失憶，那些動作神情都像極了以前的那個左茗。

他艱難地走近，到病床邊站定。左茗轉過頭，從下往上看著他的臉，而後動了動嘴唇。

“哥，你怎麽長得這麽好看。”

左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隱約浮現出模糊的場景，那場景一閃而過，他來不及抓住任何一個細節。只是他有種強烈的直覺，直覺這句話很早以前就對顧雋講過了。

“你也很好看。”顧雋被他嚴肅的神情嚇到，以為要說些什麽鄭重其事的話，此刻忍不住笑起來，為著躺在床上安全轉醒的人。

左茗修養的時間比顧雋要長得多。老顧同志等醫生一下出院準允就收拾好東西要帶他回家去，說要好好給他煲湯補身體。

顧雋身上的石膏全都拆掉了，臨走的時候左茗就站在臺階邊和他說再見。

其實顧雋心裏有種不舍。興許他走了以後，兩個人往後就不會再有交集。左茗以後會去B大，無論是阡陌小鎮還是B大，和H市都相隔了銀河那麽遠的距離。

他站在梧桐樹的光影下，抱了抱萍水相逢的男孩。

微風鼓動著少年的襯衫，也曾飛起一個飽滿的弧度。旺盛的生命如同飛速攀升的爬山虎，眨眼便是滿墻新綠。顧雋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變得年輕了。

回到H市修養調整的這段日子裏，顧雋過著早睡早起務必健康規律的生活，也因此，很難收到前男友在淩晨發過來的覆合請求電話，等看見電話通常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不過他選擇不回覆。

和左茗待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早起散步，如今回家，他也就依舊保持了這個很不錯的習慣。人在清醒過來後會想明白很多事情。

他曾經靈氣十足，創意非凡，能夠一心一意專註於創作事業。和王冕的情感更像是陷進了一片汙濁的泥沼，一開始並沒意識到，等意識到了後又太難掙紮脫身。

如今每天吃飽喝足，他的精神也漸漸好起來，心情也很平和，臉頰圓潤一圈。

回到工作室那天，他把積灰嚴重的窗欞、地板乃至墻磚都細細打掃一番，直到工作室窗外和小小的臥房窗明幾凈。

磁帶裏放著《醉春光》，瀟灑隨性的歌聲飄蕩在空中，又緩慢地透過敞開的窗戶飄到窗外。

窗外的樹枝搖晃了兩下，顧雋趴到窗邊，第一次回想起阡陌小鎮。

那時透過一扇比這還要小的窗戶，瞥見窗外的黛山綠水，手指一擡就能夠得到窗邊的風鈴，隨著風聲叮咚作響。

他在工作室也裝了一個小風鈴。沒風的時候風鈴落在窗邊乖乖的，有時候顧雋擡手碰上去的時候會覺得，很像某個小孩。

那天天氣很好，門鈴響起來時，顧雋剛落筆完成一幅作品。他松松手腕聳聳肩，起身去開門，擡頭看向來人後，楞在了原地。

小小的風鈴隨著風聲飄搖，晃出一陣陣清脆舒緩的聲音。

“哥。”

左茗背著灰色背包，手拉行李箱站在門外。原本總是亮晶晶的雙眼此刻灰撲撲的，寬寬的肩膀隨著低頭的動作一起低落下來，像極了一只無家可歸的小鳥。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你能收留我嗎？”

顧雋從沒見過這樣失望低落的左茗，一時間覺得有只手握住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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