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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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暈眩搖晃的感覺充斥全身,仿若置身海浪之中。快了,快了,浮木就在眼前,竭盡全力伸出去的手卻毫無力氣,奄奄一息。

在往後的日子裏,閉上雙眼之前,最後出現的那抹清瘦的身影穩穩地、雋永地停留在左茗的內心。每一次心臟跳動,都在訴說著愛與思念。

直至幻影成實體,他一遍遍擁抱、一遍遍親吻、一遍遍——說愛。

那場震感強烈的地震被全國人民哀悼,A市獲得了數不清的慈善捐款與物資援助,得以迅速順利地在廢墟上重建新的家園。

顧雋身為藝術創作者,那年剛滿24歲。只身一人從遙遠的H市來到A市,來到阡陌小鎮采風收集靈感。

17歲的少年第一眼見到他,是在鎮上的小橋邊。

顧雋在那頭,少年在這頭。

純白色襯衫被風吹得鼓起,細瘦的腰肢若隱若現,舉起手中的相機繞圈拍照。靜立時如玉,微動時似竹。玉影暈染,竹葉沙沙。

他就楞楞站在原地,捏著那張阿媽要他到橋對面豆腐店買豆腐的十塊錢,被迷了眼。

直到那抹亮色漸近,近到左茗可以清晰瞥見他挺翹的鼻梁和笑彎的眼睛,舉起手裏的照片,“剛剛不小心拍到你的照片,覺得很好看。”

左茗接過去,照片上殘留著一些溫度。

阡陌小鎮四處環水,氣候宜人,本地人常年一雙涼拖走天下,小小的鎮子就已經是全世界。

到玉茗小店買布匹的人都問,那個唇紅齒白的年輕人是誰。

左茗不愛他們打聽。顧雋住在他們家。他們家一樓作為店鋪,開賣各式各樣的布匹,二樓三樓開窗與遠山隔水相望,蒼山碧水。

清晨的雲霧繚繞,不多時旭日東升,霧氣消散,顧雋就會坐在二樓小窗前,遙遠地望著。

阡陌小鎮的吃食都是新奇的,對顧雋來說。

他白天多數時候在小鎮外面瞎逛,晚上就慢慢晃悠到阿媽的小廚房,對每一道飯菜都好奇。本地小蔥拌豆腐加上特色小料,吃起來爽口嫩滑,從沿街河岸打撈上來的小魚全都最新鮮,無刺的被左茗挑到顧雋碗裏,他吃魚的時候才罕見地會露出一點符合年齡的快樂。

多數時候他總是一個人,不知道想些什麽。

左茗問他的時候,他就會打哈哈說,只是在尋找創作靈感。左茗在阿媽的命令下帶顧雋去很多地方逛逛。

他們去了阡陌小鎮那座只要花二十分鐘就能登上的情人塔,也去了種植大片大片農作物的農田,溝渠裏的清水順著涼拖流過腳趾,全是浪漫的夏季的氣息。

顧雋原本不太習慣穿拖鞋,左茗就去挑了一雙最符合他的拖鞋。那是一雙上面貼著藍色海豚的拖鞋,給人一種很輕很舒爽的感覺。

顧雋坐在情人塔邊沿傾斜的大石塊上,左茗就站在一邊看遠山和流水。

也看微風吹起的發絲。

顧雋的腳趾浸在冰涼的清水中,瑩白圓潤的腳趾曲起又撐直,左茗清清嗓子撇開目光。

忽而聽得身後一陣驚慌呼喊聲,回過頭去,才發現顧雋跌進了水渠中,泥點沾染潔白的襯衫,那人罕見地有了幾分無措,視線恍惚兩秒鐘,於是在左茗的註視下笑了一陣。

偏地面又太滑,努力幾次都不得要領,最後他終於攤開掌心,“拉我一把,起不來,笑沒力氣了。”

左茗生日的那天,鎮子上的幾個同年齡的好朋友一起聚餐。餐廳很舊,墻壁上帶裂縫,頭頂的風扇吱吱呀呀嗡嗡地轉動著。

人太多,老板只有一臺風扇,不過這家手藝很好,故而冰啤酒賣得也很不錯。

顧雋和他們年齡差不大,但這個年齡,差一兩歲也算差很多了。

他們聊了特別多的東西。聊著聊著,還聊到左茗是大學霸這件事情。

“左茗年年都是縣一高裏的第一名,等高考成績出來,肯定是頂尖985沒跑了。”

“這麽厲害?”顧雋喝了些酒,燈光下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轉頭看向坐在一邊的人。

邊上的人耳根飄起了紅,面上一點神情不顯,似乎考第一這種事情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難事,不值得拿出來專門探討一番。

顧雋又湊近點,壓低聲音,就像是貼在耳邊說話一般,“左茗,原來你喝酒也上臉啊。”

他們對視了一眼。

這還是顧雋第一次叫他名字。從一開始,顧雋就一直弟弟、弟弟的叫他。

“那當然了顧大哥,左茗還參加了各種比賽。我呀,可是最喜歡他參加比賽了。拿第一名我倒不關心,重點是他每回都能拿回來很多錢,拿著那些錢,我們天天都到長河餐館吃飯。”

長河餐館是鎮上最好的一家餐廳。

別具浪漫風味,從店面到店內裝修風格,都透露出恬淡優雅的氛圍,和阡陌小鎮的某種內涵氣質不謀而合。

“你們都點些什麽啊?”顧雋喝得有點兒多,就一手撐著桌面,掌心托著臉,瞇起眼睛,仿佛被燈光晃暈了眼睛,卻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點很多啊。比如說酒茶、蓮子銀耳羹、火鍋什麽的。他的嘴特別刁,有一回我們先過去了,點那份蓮子銀耳羹,他喝一口就不再喝,就因為他嘗出來裏面的蓮子不新鮮。”

“早說啊,我最會做蓮子銀耳羹了,找我,我絕對能做得好。以後有機會做給你吃。”星辰在他眼中跳動著。

顧雋說著說著就歪倒在左茗身上。大家看這狀況,也就散了。

禮物也早都送過了,出門左茗扶他。顧雋沒走幾步就要找垃圾桶吐。可是阡陌小鎮垃圾桶遠沒有大城市設置的那樣密集,所以顧雋就自己在脖子上綁了個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想吐的時候就停下來吐一會兒。

他吐著吐著就不走了,坐在原地一遍遍撥打電話。

左茗於是知道他來采風找靈感是借口,因為要躲避某段情感、某個人。

這段時間,顧雋會在飯桌上掛斷電話,會在走路時掛斷電話,連左茗敲響他房間的門送水果時,也會聽見一陣鈴鈴響。而後他掛斷。

“麻煩你了弟弟,還在學習嗎?學習也要記得早點休息。”顧雋裝作無事發生接過水果。

“哥,誰總是給你打電話啊?你不想接的話可以拉黑的。”左茗瞥見顧雋拿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顧雋最終沒置可否,只是後來在他面前掛電話的次數少了,大概是都設置了靜音。

要是真的不想接,怎麽都有辦法。

此刻左茗站在夏日的風裏,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男聲。

往常顧雋接電話都會避開他,聲音也壓得很低,但今天沒有。顧雋眼睛哭紅了,落在風裏纏成了柔軟的弦,撥在了左茗心臟的位置。

他一遍遍問,“為什麽要分開,我還不想分開。都那麽久了,能不能和好。”

可是每一遍的提問都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每一次都對方都滿是不耐地推脫,滿是不在意。

顧雋是玉,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玉,顏色頂好,色澤上乘。可有人就在左茗面前,要這樣踐踏一塊這麽漂亮的玉。

“顧雋,別哭了。”左茗蹲下身和顧雋平視,幫他揩幹臉頰上的淚珠。

明明比他小了八歲,此刻卻把他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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