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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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許劭睜著無辜懵懂的眼睛，隨著本能緊抓沈俟的手，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看不懂的眼神，和一個決絕的背影。
後來他再也沒有沈俟了。
“你今年多大了？”男人隨意靠坐在真皮沙發上，瞇起的眼睛讓人想起永夜的繁星，手中的香煙明滅，卻劃出了一個追悔莫及的弧度。
沈俟回答，“二十二了。”
男人不知道想些什麽，指尖摩挲，看向他的眼睛格外深情格外閃亮，像是抓住了什麽失而覆得的寶藏。
“你叫什麽？”聲音沙啞，帶著顆粒感，摩擦著沈俟的皮膚一般。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矜貴的男人，手指動了動，“我叫沈俟。”
問什麽答什麽，沒有彎繞的心思，單純沒心眼，真的就和店裏的人說的一樣。
酒吧裏。
許劭端著酒杯，燈光從其間穿過，折射出破碎的光影。他一晃神，忽然看見個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人。
那人笑起來帶著兩個酒窩，從不發脾氣，體貼會照顧人，會踮起腳尖把一頭毛茸茸的頭發蹭進他的頸窩，叫他“哥哥”。
也會在他談生意滿身酒氣的深夜等他回家，再給他熱一份酸得要命的西紅柿雞蛋面，低聲細語哄小孩兒一樣睡覺。
從他去世那天過後，他再沒有一次夢見過他。青天白日裏，連幻覺都沒有他。
最後好像所有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是許劭的幻想，只有臨死之前握住的那雙枯槁的手，和深陷的眼窩是真的。
他把自己死死困在幻想裏，困了整整四年。
今晚，這是第一次看見。這人的側臉和記憶中的人太像了。
他指尖顫抖，酒杯摔碎在地，猛地彎腰，胃裏一陣翻滾的絞痛，緊握的手被上繃出青筋，破碎聲如嘶鳴，震碎他的耳朵。
“冉冉。”他喃喃自語。
四年沒人再敢提起的名字早該成了塵封的記憶，也許早被人隨著風忘去。
他發了瘋一樣地靠近，跌撞著沖向那人，攬住他瘦弱的肩膀，把人狠狠往心口壓，上上下下地檢查，摸到實體，摸到暖熱。
“冉冉，你回來了嗎？是你嗎？是你嗎？”
他一遍遍問著，迫切至極地要尋求一個答案。
酒吧裏吵鬧，沈俟根本聽不清這個把自己緊緊抱住的人到底在說些什麽。他只感覺到呼吸不暢，骨頭也疼，只好費勁伸手推開對方。
“先生，你認錯人了先生。”
許劭被推開，沈俟才得以觀察許劭俊郎豐潤的面容。
他有一雙薄情的眼睛，看起人來總帶著睥睨，鼻梁挺而直，年紀看起來並不大，卻顯出分外的滄桑，裏面還有暖爐也烤不化的冰涼。
沈俟密長的睫毛閃了閃，無端地伸出手指撫上了他的眉眼，“你長得真好看，別皺眉呀。”
許劭又像瘋了似的，粗喘著呼吸，肩膀聳動著，眼淚就順著往下掉。
冷靜下來的許劭發現，眼前的人和冉冉並不完全相同。
冉冉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有些上挑，狐貍一樣的，有時候透著狡黠，會弄出幾個笑話逗他開心。眼尾還有一顆不大不小位置卻正好的小痣。
眼前的人眼角圓潤，看起來很乖，眼角也沒有痣，幹幹凈凈的白皮膚。
他不是他，不是冉冉。
許劭捂著臉哭了不知道多久，沈俟無可奈何，又摸摸他的頭安慰他，“你怎麽了？很難受麽？別哭呀。”
“要不，我請你吃頓飯吧。你是不是難受了？”
沈俟捧起他的臉，問他。
許劭無端地想，就沈溺在這片海裏，溺死也比清醒好。
沈俟半摟半扶地帶著許劭從酒吧離開，去了一家賣家常菜的小店，吃了頓暖烘烘的熱飯。
期間一直幫他抽紙擦嘴巴，幫他夾菜，幫他倒溫開水。自己不吃，就看著他吃。
許劭後來隱約從腦子裏擠出破碎的片段之一就有這些，他知道一定很重要，可是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那頓飯吃完許劭的朋友也來了。見到他的時候臉上也閃現出驚訝之色，隨即了然，不屑一顧，“我送他回家吧，你可以走了。”
這幾年有很多人聽說許總有個死了的白月光，是真的白月光，沒有瑕疵，完美到無可挑剔。
許總很愛他，愛到人死了四年也沒再找過別的人。
不是沒人試過，可是每一個竭盡全力模仿冉冉的人都會想小醜一般被許劭厭惡驅逐，到最後就漸漸少了。
一是沒有希望，二是不敢。
這種人他見多了。
沈俟和許劭分開後沒多久就被人找上了。
那群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債我們可以幫你還，但你得去見見我們許總。”
沈俟去見了。
許總就是許劭。許劭坐在沙發上抽煙，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裏流露出癡迷和光亮，周身的疲態也隨之退散許多。
但聽到他的名字後眼裏又清晰片刻，衡量似的，“我幫你還債，搬到我家來吧。”
“搬到許先生家，幹什麽？”沈俟眼睛裏透出迷茫和不解，天底下不會有掉餡餅這樣的好事。
“住到我家，就這樣。”
“就這樣嗎？就這樣就可以幫我還債了麽？”沈俟小心翼翼地問。
站在旁邊認識冉冉的人聽見這話都露出了鄙夷的笑。冉冉才不會像他這樣扭扭捏捏，還這樣世俗貪財。
許劭點頭將煙掐滅，“還要時間考慮嗎？”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許劭看著他沒說話，但是無聲應允。
“那天晚上你哭得很厲害，和我有關系嗎？”
許劭站起身走出去，沈俟甚至懷疑許劭不準備回答他的話，然後就聽見耳邊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有，或者沒有，以後有機會我會告訴你。”
說要讓他住進去，當天他的行李就被人收拾到了許劭的房子裏。
許劭的房子很大，進門有個很大的院子，養著鮮艷的玫瑰，朵朵嬌艷，看起來有平日裏被精心照顧過的痕跡。
但是他天生更喜歡薔薇。薔薇和玫瑰很像，不過還是有點區別的。
他沒說這話，只是隨著人進屋，從旋轉樓梯上了二樓客房，裏面收拾得幹凈整潔，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床軟軟的，衣櫥空間也很大，他的衣服全部塞進去也塞不滿。
帶他的人自我介紹說是管家，說有時間許總會帶他去買。沈俟擺手說不用，這些衣服夠穿了。
管家就不再多說，最後離開的時候還是對他說了句，“沈俟，麻煩你多照顧許總。”
沈俟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其實許劭那麽多朋友，還有這麽大的房子，請人照顧肯定花得起錢，輪不到他照顧的。
他這樣想著，最後才發現，白天看到的管家並不在這幢房子常待，房子裏給人一種剛裝修好人才搬進來的錯覺。
白天晚上都沒有別的人來，廚房裏總是空蕩蕩，打開冰箱依舊是空白。
房子大得空曠了，讓人很容易覺得孤獨。
唯有院子裏的玫瑰，日日有人來照料打理，打理的人小心謹慎，對待花像是對待新生的嬰兒，生怕折斷一片花朵，毀掉一顆枝葉。
許劭除了讓他住進這間屋子，暗裏還藏了一層意思，不願意讓他離開這裏。
他的行蹤每天都有人報備，也沒有房子的鑰匙，是個不太體面的客人。
可是他知道，許劭是個好人，替他還了債，讓他不再過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每天都能坦然一點去面對第二天的朝陽。
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感激許劭。
欠的錢數目太大了，他想賺錢，但還要和許劭商量一下。
然後有天淩晨房間被人擰開房門，腳步聲輕輕在房間內響起。沈俟睡眠很淺，輕易就被吵醒。
他睜開眼睛，聞見股濃烈刺鼻的酒味，許劭的呼吸就在眼前越湊越近，最後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一句一句喃喃自語似的說胃疼。
像個小孩子。
眼淚順著沈俟的脖子落下去，濕濕的，一定是疼得厲害了。
他拍拍許劭的後背，從上往下幫他順氣，溫聲細語地勸他，“許總，你先起來一下好嗎？我去廚房給你做點湯面墊墊肚子。”
可奈何喝醉了的許劭總是沒什麽理智，還像是得了皮膚饑渴癥必須要貼著人才能行動一樣。
“你還疼嗎？”
“疼。”終於有一句應的，“你幫我揉揉。”
沈俟伸出手貼到許劭胃上揉，不聲不響一直揉，揉到最後手酸，許劭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偏過頭去細細觀察，才發現許劭的嘴唇很薄，閉起眼睛不聲不響竟然要比睜眼的時候看起來更好接近。
也更好看。
睫毛也很密，長度倒是沒很誇張。他沒忍住湊近了仔細看，小心翼翼收著呼吸，又用手指撥弄撥弄，再摸摸自己的睫毛，試圖對比出個結果。
玩到差不多他才想起來要幫許劭洗澡，於是下床打水幫他擦了擦臉和手臂，又重新躺回床上。
燈關了，房間裏陷入黑暗。
他閉起眼睛醞釀起困意，許劭結實有力的手臂就順著他的手臂下穿過，摟上他的腰。
“許總，我吵醒你了嗎？”
他伸手要去開燈，卻被許劭反手握住，“別開燈了，就這樣吧。”
沈俟的頭頂挨著許劭的下巴，被箍得一動不敢動。
“我比你大幾歲，以後叫我哥哥。”一句話說完，熱烈的吻就封住了他的嘴唇。
許劭吻得很溫柔，很細致，猶如孩童對待自己最喜歡的玩具那樣珍重。許劭吻他的發頂，吻他的額頭，吻他的鼻梁。
但是吻得最多的，是他的眼角。
“許...許總...”他的話斷斷續續沒說完就被許劭掐著腰按了回去，最後改口，“哥哥，你餓了嗎？”
昏暗的房間裏，雙方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沈俟看不清許劭臉上掙紮痛苦又不得不飲鴆止渴的表情，許劭也看不見沈俟臉頰上透出的潮紅和害羞不已的羞怯。
他翻過沈俟的後腰壓下，聲音沙啞，“會做西紅柿雞蛋面嗎？”
“會。”沈俟忍著恐懼回答。
“做西紅柿雞蛋面的時候要多放醋，會嗎？”
沈俟沒見過西紅柿雞蛋面多放醋的，放醋會酸的，會影響口感。
“哥哥喜歡的話，我會學的。”
“喜歡我嗎？”許劭手指往下探去，沈俟感到入侵的不適。
“喜歡，喜歡的。”他呼吸都不暢通。
他說完這句話額頭泛出細汗，咬住嘴唇不出聲，身後的力道一下就松了，燈光亮起來，刺眼得緊。
許劭手指捏著鼻梁沈默，又雙手掩住了臉頰，哭得脊梁彎下，如同折斷的枯枝，了無生氣。
哭聲被他死死壓在了喉嚨深處，整個人卻越哭越激動，整張床都在晃動。
他不叫一聲冉冉，潛意識裏知道，如果說出來，就連眼前僅有的一切也會變成泡影，瞬間消散於黑夜，無聲無息。
積累四年的思念就如同尖銳銀針狠狠挑撥他的神經，爆發的瞬間就如同洪水破堤奔騰而下。
許劭又哭了，沈俟默默起身，到樓下廚房做好一碗西紅柿雞蛋面，放了很多醋，紅色的西紅柿和黃色的雞蛋都被醋染成了灰暗的顏色，不怎麽好看。
他端著那碗面到許劭面前，許劭接下去吃得幹幹凈凈，最後眼睛通紅，邊跟他說再要一碗邊說下次多放一勺醋的時候，沈俟覺得好可愛。
後來他總是想，可能是在這個時候對他喜歡得不得了了的。
可是啊，這喜歡原本就建立在虛幻的泡影之中，沒有存在的合理依據。
許劭醉酒後又消失了，沈俟想和他商量找工作的事情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機會。
他有時候有時間會去附近的超市逛一逛，買了足夠的醋，總是屯不喜歡的西紅柿，還買了暖貼。
許劭的胃病有點嚴重，他遇見過兩次，每次疼的時候許劭都會哭，哭起來的樣子讓他都忍不住替他難受。
怎麽會這麽疼呢？
“大哥，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許總嗎？”
他終於在某一天陽光晴朗的下午，對修理玫瑰的園丁說出了這話。
園丁戴著草帽，細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卻盯著他使勁兒笑，沈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默默站在原地等他笑完才又重覆一遍，
“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許總嗎？”
“呸，你算什麽東西！許總不給你聯系方式你還沒有自覺嗎？”他惡狠狠逼近，抓起沈俟的衣領，“你頂多算個見不得人的小三，你永遠都不可能代替...”
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許劭捏著手腕掀翻在地。
園丁面帶驚詫憤恨，不可思議緊緊盯著許劭，雙眼猩紅，
“許總，你這麽快就忘了他是嗎？！當初那些痛苦都是裝給別人看的，你根本不在意對吧。”
說完他語帶嘲諷呵笑出聲，“也是，許總嘛，還不是要什麽有什麽！哪裏會記得呢。”
許劭瞇起眼睛盯著他，驀地俯下 身掐住他的脖子，面無表情看著他從奮力叫囂到氣息微弱，再到面色發青。
湊在耳邊說出的話如同蛇嘶嘶吐著蛇信子，手腕青筋暴起，“你也配提他？”
“哥哥，你先放開他，他快喘不上氣了。”
沈俟跪倒在地，抓著許劭的手腕，聽見那句哥哥，他猛然松了手腕，卻叫園丁得了逞。
一道寒光閃現，冰涼鋒利的刀刃就順著沈俟的脖頸劃去，許劭瞳孔一縮要替他擋，心臟驟停的滋味重新翻江倒海襲來，卻再一次沒能保護好眼前的人。
沈俟的脖頸止不住地流血，園丁被許劭狠狠踩住胸口，吐出鮮血，還在瘋狂地笑。
身後的玫瑰被碾碎一地，透出驚艷雕零的美。
【作者有話說】
我最近真的很忙，但還是管不住手想寫（原諒我這個垃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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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再也沒有沈俟了。
“你今年多大了？”男人隨意靠坐在真皮沙發上，瞇起的眼睛讓人想起永夜的繁星，手中的香煙明滅，卻劃出了一個追悔莫及的弧度。
沈俟回答，“二十二了。”
男人不知道想些什麽，指尖摩挲，看向他的眼睛格外深情格外閃亮，像是抓住了什麽失而覆得的寶藏。
“你叫什麽？”聲音沙啞，帶著顆粒感，摩擦著沈俟的皮膚一般。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矜貴的男人，手指動了動，“我叫沈俟。”
問什麽答什麽，沒有彎繞的心思，單純沒心眼，真的就和店裏的人說的一樣。
酒吧裏。
許劭端著酒杯，燈光從其間穿過，折射出破碎的光影。他一晃神，忽然看見個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人。
那人笑起來帶著兩個酒窩，從不發脾氣，體貼會照顧人，會踮起腳尖把一頭毛茸茸的頭發蹭進他的頸窩，叫他“哥哥”。
也會在他談生意滿身酒氣的深夜等他回家，再給他熱一份酸得要命的西紅柿雞蛋面，低聲細語哄小孩兒一樣睡覺。
從他去世那天過後，他再沒有一次夢見過他。青天白日裏，連幻覺都沒有他。
最後好像所有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是許劭的幻想，只有臨死之前握住的那雙枯槁的手，和深陷的眼窩是真的。
他把自己死死困在幻想裏，困了整整四年。
今晚，這是第一次看見。這人的側臉和記憶中的人太像了。
他指尖顫抖，酒杯摔碎在地，猛地彎腰，胃裏一陣翻滾的絞痛，緊握的手被上繃出青筋，破碎聲如嘶鳴，震碎他的耳朵。
“冉冉。”他喃喃自語。
四年沒人再敢提起的名字早該成了塵封的記憶，也許早被人隨著風忘去。
他發了瘋一樣地靠近，跌撞著沖向那人，攬住他瘦弱的肩膀，把人狠狠往心口壓，上上下下地檢查，摸到實體，摸到暖熱。
“冉冉，你回來了嗎？是你嗎？是你嗎？”
他一遍遍問著，迫切至極地要尋求一個答案。
酒吧裏吵鬧，沈俟根本聽不清這個把自己緊緊抱住的人到底在說些什麽。他只感覺到呼吸不暢，骨頭也疼，只好費勁伸手推開對方。
“先生，你認錯人了先生。”
許劭被推開，沈俟才得以觀察許劭俊郎豐潤的面容。
他有一雙薄情的眼睛，看起人來總帶著睥睨，鼻梁挺而直，年紀看起來並不大，卻顯出分外的滄桑，裏面還有暖爐也烤不化的冰涼。
沈俟密長的睫毛閃了閃，無端地伸出手指撫上了他的眉眼，“你長得真好看，別皺眉呀。”
許劭又像瘋了似的，粗喘著呼吸，肩膀聳動著，眼淚就順著往下掉。
冷靜下來的許劭發現，眼前的人和冉冉並不完全相同。
冉冉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有些上挑，狐貍一樣的，有時候透著狡黠，會弄出幾個笑話逗他開心。眼尾還有一顆不大不小位置卻正好的小痣。
眼前的人眼角圓潤，看起來很乖，眼角也沒有痣，幹幹凈凈的白皮膚。
他不是他，不是冉冉。
許劭捂著臉哭了不知道多久，沈俟無可奈何，又摸摸他的頭安慰他，“你怎麽了？很難受麽？別哭呀。”
“要不，我請你吃頓飯吧。你是不是難受了？”
沈俟捧起他的臉，問他。
許劭無端地想，就沈溺在這片海裏，溺死也比清醒好。
沈俟半摟半扶地帶著許劭從酒吧離開，去了一家賣家常菜的小店，吃了頓暖烘烘的熱飯。
期間一直幫他抽紙擦嘴巴，幫他夾菜，幫他倒溫開水。自己不吃，就看著他吃。
許劭後來隱約從腦子裏擠出破碎的片段之一就有這些，他知道一定很重要，可是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那頓飯吃完許劭的朋友也來了。見到他的時候臉上也閃現出驚訝之色，隨即了然，不屑一顧，“我送他回家吧，你可以走了。”
這幾年有很多人聽說許總有個死了的白月光，是真的白月光，沒有瑕疵，完美到無可挑剔。
許總很愛他，愛到人死了四年也沒再找過別的人。
不是沒人試過，可是每一個竭盡全力模仿冉冉的人都會想小醜一般被許劭厭惡驅逐，到最後就漸漸少了。
一是沒有希望，二是不敢。
這種人他見多了。
沈俟和許劭分開後沒多久就被人找上了。
那群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債我們可以幫你還，但你得去見見我們許總。”
沈俟去見了。
許總就是許劭。許劭坐在沙發上抽煙，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裏流露出癡迷和光亮，周身的疲態也隨之退散許多。
但聽到他的名字後眼裏又清晰片刻，衡量似的，“我幫你還債，搬到我家來吧。”
“搬到許先生家，幹什麽？”沈俟眼睛裏透出迷茫和不解，天底下不會有掉餡餅這樣的好事。
“住到我家，就這樣。”
“就這樣嗎？就這樣就可以幫我還債了麽？”沈俟小心翼翼地問。
站在旁邊認識冉冉的人聽見這話都露出了鄙夷的笑。冉冉才不會像他這樣扭扭捏捏，還這樣世俗貪財。
許劭點頭將煙掐滅，“還要時間考慮嗎？”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許劭看著他沒說話，但是無聲應允。
“那天晚上你哭得很厲害，和我有關系嗎？”
許劭站起身走出去，沈俟甚至懷疑許劭不準備回答他的話，然後就聽見耳邊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有，或者沒有，以後有機會我會告訴你。”
說要讓他住進去，當天他的行李就被人收拾到了許劭的房子裏。
許劭的房子很大，進門有個很大的院子，養著鮮艷的玫瑰，朵朵嬌艷，看起來有平日裏被精心照顧過的痕跡。
但是他天生更喜歡薔薇。薔薇和玫瑰很像，不過還是有點區別的。
他沒說這話，只是隨著人進屋，從旋轉樓梯上了二樓客房，裏面收拾得幹凈整潔，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床軟軟的，衣櫥空間也很大，他的衣服全部塞進去也塞不滿。
帶他的人自我介紹說是管家，說有時間許總會帶他去買。沈俟擺手說不用，這些衣服夠穿了。
管家就不再多說，最後離開的時候還是對他說了句，“沈俟，麻煩你多照顧許總。”
沈俟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其實許劭那麽多朋友，還有這麽大的房子，請人照顧肯定花得起錢，輪不到他照顧的。
他這樣想著，最後才發現，白天看到的管家並不在這幢房子常待，房子裏給人一種剛裝修好人才搬進來的錯覺。
白天晚上都沒有別的人來，廚房裏總是空蕩蕩，打開冰箱依舊是空白。
房子大得空曠了，讓人很容易覺得孤獨。
唯有院子裏的玫瑰，日日有人來照料打理，打理的人小心謹慎，對待花像是對待新生的嬰兒，生怕折斷一片花朵，毀掉一顆枝葉。
許劭除了讓他住進這間屋子，暗裏還藏了一層意思，不願意讓他離開這裏。
他的行蹤每天都有人報備，也沒有房子的鑰匙，是個不太體面的客人。
可是他知道，許劭是個好人，替他還了債，讓他不再過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每天都能坦然一點去面對第二天的朝陽。
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感激許劭。
欠的錢數目太大了，他想賺錢，但還要和許劭商量一下。
然後有天淩晨房間被人擰開房門，腳步聲輕輕在房間內響起。沈俟睡眠很淺，輕易就被吵醒。
他睜開眼睛，聞見股濃烈刺鼻的酒味，許劭的呼吸就在眼前越湊越近，最後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一句一句喃喃自語似的說胃疼。
像個小孩子。
眼淚順著沈俟的脖子落下去，濕濕的，一定是疼得厲害了。
他拍拍許劭的後背，從上往下幫他順氣，溫聲細語地勸他，“許總，你先起來一下好嗎？我去廚房給你做點湯面墊墊肚子。”
可奈何喝醉了的許劭總是沒什麽理智，還像是得了皮膚饑渴癥必須要貼著人才能行動一樣。
“你還疼嗎？”
“疼。”終於有一句應的，“你幫我揉揉。”
沈俟伸出手貼到許劭胃上揉，不聲不響一直揉，揉到最後手酸，許劭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偏過頭去細細觀察，才發現許劭的嘴唇很薄，閉起眼睛不聲不響竟然要比睜眼的時候看起來更好接近。
也更好看。
睫毛也很密，長度倒是沒很誇張。他沒忍住湊近了仔細看，小心翼翼收著呼吸，又用手指撥弄撥弄，再摸摸自己的睫毛，試圖對比出個結果。
玩到差不多他才想起來要幫許劭洗澡，於是下床打水幫他擦了擦臉和手臂，又重新躺回床上。
燈關了，房間裏陷入黑暗。
他閉起眼睛醞釀起困意，許劭結實有力的手臂就順著他的手臂下穿過，摟上他的腰。
“許總，我吵醒你了嗎？”
他伸手要去開燈，卻被許劭反手握住，“別開燈了，就這樣吧。”
沈俟的頭頂挨著許劭的下巴，被箍得一動不敢動。
“我比你大幾歲，以後叫我哥哥。”一句話說完，熱烈的吻就封住了他的嘴唇。
許劭吻得很溫柔，很細致，猶如孩童對待自己最喜歡的玩具那樣珍重。許劭吻他的發頂，吻他的額頭，吻他的鼻梁。
但是吻得最多的，是他的眼角。
“許...許總...”他的話斷斷續續沒說完就被許劭掐著腰按了回去，最後改口，“哥哥，你餓了嗎？”
昏暗的房間裏，雙方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沈俟看不清許劭臉上掙紮痛苦又不得不飲鴆止渴的表情，許劭也看不見沈俟臉頰上透出的潮紅和害羞不已的羞怯。
他翻過沈俟的後腰壓下，聲音沙啞，“會做西紅柿雞蛋面嗎？”
“會。”沈俟忍著恐懼回答。
“做西紅柿雞蛋面的時候要多放醋，會嗎？”
沈俟沒見過西紅柿雞蛋面多放醋的，放醋會酸的，會影響口感。
“哥哥喜歡的話，我會學的。”
“喜歡我嗎？”許劭手指往下探去，沈俟感到入侵的不適。
“喜歡，喜歡的。”他呼吸都不暢通。
他說完這句話額頭泛出細汗，咬住嘴唇不出聲，身後的力道一下就松了，燈光亮起來，刺眼得緊。
許劭手指捏著鼻梁沈默，又雙手掩住了臉頰，哭得脊梁彎下，如同折斷的枯枝，了無生氣。
哭聲被他死死壓在了喉嚨深處，整個人卻越哭越激動，整張床都在晃動。
他不叫一聲冉冉，潛意識裏知道，如果說出來，就連眼前僅有的一切也會變成泡影，瞬間消散於黑夜，無聲無息。
積累四年的思念就如同尖銳銀針狠狠挑撥他的神經，爆發的瞬間就如同洪水破堤奔騰而下。
許劭又哭了，沈俟默默起身，到樓下廚房做好一碗西紅柿雞蛋面，放了很多醋，紅色的西紅柿和黃色的雞蛋都被醋染成了灰暗的顏色，不怎麽好看。
他端著那碗面到許劭面前，許劭接下去吃得幹幹凈凈，最後眼睛通紅，邊跟他說再要一碗邊說下次多放一勺醋的時候，沈俟覺得好可愛。
後來他總是想，可能是在這個時候對他喜歡得不得了了的。
可是啊，這喜歡原本就建立在虛幻的泡影之中，沒有存在的合理依據。
許劭醉酒後又消失了，沈俟想和他商量找工作的事情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機會。
他有時候有時間會去附近的超市逛一逛，買了足夠的醋，總是屯不喜歡的西紅柿，還買了暖貼。
許劭的胃病有點嚴重，他遇見過兩次，每次疼的時候許劭都會哭，哭起來的樣子讓他都忍不住替他難受。
怎麽會這麽疼呢？
“大哥，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許總嗎？”
他終於在某一天陽光晴朗的下午，對修理玫瑰的園丁說出了這話。
園丁戴著草帽，細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卻盯著他使勁兒笑，沈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默默站在原地等他笑完才又重覆一遍，
“你可以幫我聯系一下許總嗎？”
“呸，你算什麽東西！許總不給你聯系方式你還沒有自覺嗎？”他惡狠狠逼近，抓起沈俟的衣領，“你頂多算個見不得人的小三，你永遠都不可能代替...”
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許劭捏著手腕掀翻在地。
園丁面帶驚詫憤恨，不可思議緊緊盯著許劭，雙眼猩紅，
“許總，你這麽快就忘了他是嗎？！當初那些痛苦都是裝給別人看的，你根本不在意對吧。”
說完他語帶嘲諷呵笑出聲，“也是，許總嘛，還不是要什麽有什麽！哪裏會記得呢。”
許劭瞇起眼睛盯著他，驀地俯下 身掐住他的脖子，面無表情看著他從奮力叫囂到氣息微弱，再到面色發青。
湊在耳邊說出的話如同蛇嘶嘶吐著蛇信子，手腕青筋暴起，“你也配提他？”
“哥哥，你先放開他，他快喘不上氣了。”
沈俟跪倒在地，抓著許劭的手腕，聽見那句哥哥，他猛然松了手腕，卻叫園丁得了逞。
一道寒光閃現，冰涼鋒利的刀刃就順著沈俟的脖頸劃去，許劭瞳孔一縮要替他擋，心臟驟停的滋味重新翻江倒海襲來，卻再一次沒能保護好眼前的人。
沈俟的脖頸止不住地流血，園丁被許劭狠狠踩住胸口，吐出鮮血，還在瘋狂地笑。
身後的玫瑰被碾碎一地，透出驚艷雕零的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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