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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許劭*沈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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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許劭*沈俟

我已經死過一百次,今天是我被覆活的第一百零一次。

是的,第一百零一次。

我覆活的時候許劭癱坐在沙發上,看起來精神不佳,胡茬結在下巴上,見到我醒過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不管是興奮還是嘲諷,總之還有情緒,但現在,他只是看我一眼,像是即將面對臨終的審判。

他是提前知道結果的人,只等著宣判的那一刻到來。

他沈默著看了我許久,我也靜靜地等在床邊,想看看他會有什麽動作,然而過了大概有三十分鐘,他還是一動不動的。

“許劭,你想幹嘛呢?”我問。

“沈俟,以後你想去哪兒?”他聲音撕扯著,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下著大雪,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大雪時分。

那時候他穿著一件淺灰色大衣撞到我的肩膀,也撞進了我的心裏。

他慌忙跟我說抱歉,我搖頭,只顧盯著他看。然後他跑向了女朋友。

我從那之後開始瘋狂打聽他的消息。

我知道了他叫許劭,知道他學習好,長得高,人緣也好。我像是撿到寶貝一樣偷摸把這些信息放在心裏。許劭不知道有一個叫沈俟的男人喜歡他。

我猜如果他知道了的話,肯定會討厭我。

所以我什麽都不說。作為大二的學生,我和新生一起加入了許劭的社團。每一場會議我都提前到場,坐一個離他最近的位置,然後摸起筆,幾乎要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有一回我的習慣被他發現,他拉著我的衛衣後的帽子,笑著說,“沈俟,不用每句話都記。有時候我自己也胡謅幾句。”

我笑笑點頭,心都要跳出來。我說,“謝謝學長。”但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為了許劭知道我的名字這件事,我那晚偷偷跑出校外,買了好多啤酒,也不坐在老板店裏,就隨便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邊喝邊跟空氣說話。

我喝一口說一句。

那天晚上的星星是我印象裏最亮的。我跟星星說,“許劭記住我的名字了。他叫我沈俟。”

接著我嘿嘿笑兩聲,覺得沈俟這個名字簡直天下第一好聽。

我那天晚上到底怎麽回到學校的,至今沒有印象。

我室友說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淩晨,被樓下宿管阿姨罵慘了,但我就會笑,一邊笑嘴裏一邊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沒人能聽得懂。

我真慶幸,沒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的事情不知道怎麽傳到了許劭耳朵裏。所以後來社團聚餐,他主動坐到我身邊,那天氣氛到那裏,他摟住我的肩膀,高聲吆喝,“今晚不許灌沈俟,他喝酒真的會醉。”

大家聽完都笑。我喝酒會醉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以前都是我不動聲色坐到他身邊,但那一次,他主動把凳子搬到我身邊。我默默地喝他遞給我的果汁,感覺眼淚都要出來了。

那天晚上許劭的情緒很高漲。他拉著所有人喝酒,喝到最後他們都醉成一團。然後我也不管別人,只背著許劭要離席。

許劭噴薄的呼吸就打在我的頸側,癢癢的,熱熱的。他的個子要比我還高好幾十公分,我背起來費好大力氣。

從那家店到學校的打車費不貴,只要十幾塊錢就行了。但是我不想打車。我沒有機會這樣跟他獨處,多數時候只能看著他和別人談笑風生,看他哄女朋友開心。

現在好了。我背著他呼哧喘氣,但我的心是熱的。

那段路走了好久。走到一半許劭就醒了。其實我也不確定,他那時候到底是故意不讓我喝酒,計劃要讓我帶他走,還是只是單純不想讓我喝酒。

我更不確定他那天究竟有沒有真的喝醉。

我只記得他突然掙脫我托住他的手腕,然後把我擁進他寬厚的懷抱。

我聽見他哼哼唧唧。他說,“你怎麽這麽不乖,你什麽時候能聽話啊,寶寶。”

他說,“寶寶,我又喝醉了,但是我不敢跟你聯系。說我喝酒你肯定又要生氣。”

他一直說我只好一直聽。但是聽到最後我真的覺得像是鈍刀子一刀一刀往心口劃,那滋味不好受。所以我從他的懷抱裏掙脫。

“學長,我們打車回學校去吧。”

我不想再和他單獨走了。他講那麽多事情,每一件都是關於他和寶寶的。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卑微的暗戀者,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那我就只好有多遠躲多遠。

可是許劭不聽我說話。他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句什麽。在昏暗的路燈之下,我甚至分辨不出他的口型到底是什麽。

後來很多次我都想,他說的肯定是“寶寶別生氣了”。

反正我看不清楚,我就瞎猜。

他的臉放大貼近的一瞬間我沒反應過來。我最後瞥了一眼,打車軟件顯示還有兩分鐘就要到達。

我按滅了手機,接了那個吻。

我從來沒想過和男人接吻是什麽感覺,或許應該說,我沒想過和許劭接吻會是什麽樣。

他意識不清楚,但我清楚。

他的氣息包裹在我四周。我控制不住想多和他接觸一點。這種行為到現在我依舊唾棄,我看不起我自己。

兩分鐘的接吻時間,兩分鐘的心動時刻。

這已經很足夠了。

那晚過後,我通過線上的方式退出了社團。我覺得我的感情已經過界了,所以我單方面退出了許劭的世界。

其實這對他的影響一定沒有多大。應該說是我想逼自己,我想讓許劭退出我的世界。

我刪除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不管他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都不應該再繼續這種行為。

大概過了半個多月,許劭才意識到我不在了。

他找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食堂裏一個人低頭吃一份很辣的菜,我的眼淚充盈在眼眶裏。他大喇喇坐在我對面,遞給我紙巾,笑著說,“沈俟,你別哭啊。眼睛紅的和兔子差不多了。”

他說完這句我就真哭了。

我哭個不停,許劭就跑到餐廳外的小店給我買了一大卷紙。周圍有同學不斷經過,我就一直哭,哭到最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但我肯定許劭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

所以我跟他說我單純覺得社團沒意思,所以退掉了。

他問我,“退社團你都不跟社長說一句的麽?沈俟,你膽兒挺肥的。”

我不說話。

接著他又問我,“那你為什麽把我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了?”

他眼睛裏全是坦然,像是面對朋友的背叛那樣,有點兒生氣。

那我總不能說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卑鄙地在你親我的時候沒有推開,因為我總是控制不住想靠近你吧。

我不能這樣說。

於是我糊弄著,“學長,我不小心刪掉了。”

“不小心把我的電話號碼、微信連帶著QQ全都刪掉了?”

許劭笑著說話,吊兒郎當的一個樣兒。我覺得那條好不容易被我掙紮著要飛出去的風箏線,現在又牢牢地被許劭握在了手心。

但他問出這句話也不要我回答,只說找我找的好辛苦,讓我請他吃飯。

我們去吃了一頓火鍋。

火鍋店的老板熱情,工作人員的服務更加貼心到位。

我邊吃邊問他為什麽要找我,他隨口說哪有為什麽,就想知道我現在到底什麽樣。

我說,“那你現在看到我什麽樣了,以後能不來找我嗎?”

我想我可能是被辣糊塗了,中午吃辣晚上還吃辣,明明也沒有多能吃辣,但還是固執地想吃。

我其實不喜歡吃辣,我希望以後想起許劭,腦子裏冒出來的都是不喜歡的辣味,這樣也許可能稍微讓我澎湃的喜歡稍微壓制一點。

許劭聽完我說的話顯然楞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他找我這麽久,最後我這樣說,也太不客氣了。

“沈俟,你到底怎麽了?”

我不回答,只是笑著搖頭,還問,“你以後能不來找我嗎?”

許劭最後是拎著那件淺灰色的大衣走的,是那件我最喜歡最喜歡的大衣。那種款式最簡單,我見很多人穿過,但是許劭穿著最漂亮。

他走的時候背影都是冷硬的,臉色也不好。

我也快難受死了。

後來許劭的生活照舊。我聽說他還是和女朋友分分合合,但過了一年,他們還是在一起。

我挺高興我很早就有了先見之明,沒有繼續糾纏。

他們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話,我就只好怨自己來得晚,或者怨自己生的性別不對。

我下次跟閻王爺打好關系,求他下輩子讓我變成一個女孩子,求他讓我再遇見許劭一次,再早一點,再巧一點。

我原本都已經打算和他分道揚鑣了。但是再次遇見他的時候我已經工作了。那天晚上我就在街邊看見他喝醉了酒躺倒在地上,意識不清。

我租的房子很小,一個人住就擁擠不堪了。再加上人高馬大的許劭,就更擠了。

我燒好洗澡水,想讓許劭醒過來洗一洗,但是他睡得很沈。我想做醒酒湯,但是食材又沒有。

上了一天班我也夠累了。我就端水幫他擦了擦臉,然後幫他把扣住喉嚨的一顆紐扣解開。

他睡在我的小床上,我就沒位置了。

我把夏天的涼席攤開鋪到地面上,把床墊鋪好躺倒上面,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帥。他的鼻梁很高,眼睛要是睜開應該還是一如既往的瀟灑銳氣,嘴唇很薄,睫毛很密。

我允許自己看三分鐘,然後聯系了朋友,朋友大半夜周轉半天,才幫我聯系上了許劭的女朋友。

我本來想發消息的,怕吵到許劭睡覺。但是他女朋友好像心情不好,直接給我打了個電話。

接起來的一瞬間他女朋友的聲音就迅速貫穿了整個房間。我還來不及聽就先捂住手機手忙腳亂調低音量。

我聽清了他女朋友說的話。他女朋友對著我把許劭罵了個遍。

她說許劭根本不關心她,說許劭畢了業還跟小孩子一樣,不懂得成長,說許劭哪裏都不好,還說他們早就分手了,她大學時候就不滿意了,一畢業就提出了分手。

我聽著他女朋友,哦,不對,現在是前女友一句句說批評許劭的話,我“嗯嗯嗯”點頭,其實心裏在一句句反駁,直到最後聽見她說他們早就分手了,我的心有一瞬間跳躍起來了。

但是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我掛斷了電話,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才好。

許劭總是喜歡在情感失敗的時候喝酒,我的高興太早了。有可能許劭是和現女友吵架了,所以才會喝醉酒。

我想了不知道有多久,才終於睡過去。

第二天正好周末,我不用上班,自然也沒有鬧鐘。

許劭一個喝醉酒的人竟然醒的比我早。他後來跟我說醒過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以為被拐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許劭正站在我小小的陽臺上給我做西紅柿雞蛋面。那時候大概是八九點鐘了,我記得陽光很燦爛,照在身上很舒服,不刺眼。

許劭哼著小調做飯,見我醒了就調侃我,“你昨晚不會也喝醉了吧?”

我笑著不說話。

我們一起坐在小桌子上吃早飯。一開始沈默,但是許劭擅長調動氣氛,這是他大學時候就熟練掌握的一門技巧,現在依舊嫻熟。

他拐過那些我們之間發生的別扭事情,不提不開心的事情,只說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大家都參加工作好幾年了。

我問他,“你現在在什麽地方工作?”

他回答說本來在一家國企,但覺得沒勁,又辭了。現在還在找。我說這年頭工作不好找,他又跟我炫耀說他要是想找,offer一大把。

我不信。他就真的當著我的面拿著我的電腦投了簡歷。沒過幾天還真的有好幾份簡歷發到了我的電腦上,我高興地跟他說這件事。

公司的條件還都不錯。

他剛帶著晚飯食材回到家,我就撲了上去。我抓著他的手說真找到工作了,他放下手裏拎著的食品袋,拍拍我的頭,說哥找工作分分鐘的事情。

我沒問他那天為什麽喝得爛醉,沒問他為什麽會失落,我只是靜靜地陪著他。我的房租一個月要一千多塊錢,許劭在我的出租屋待了整整三個月,最後一共給了我兩萬塊錢。

那天晚上他帶著我出門散步。

這三個月我們常常這樣散步,覺得晚風吹過來,霓虹燈閃爍,人群擁擠路過,汽笛聲在耳邊響起,有種萬事順遂的感覺。

我把這感覺告訴他。

他就笑笑。

我不知道怎麽沖動了,突然要和他告白。

我知道他現在沒有女朋友了。但是我等了好多年,再等下去我都要老了。我就想著我只說兩句,要是許劭要打我或者怎麽樣,我就不說了。

所以我說,“許劭,我喜歡你。”

我看見霓虹燈的光芒照在他的瞳孔裏,黑漆漆的顏色又添上了幾分生機。

然後他就沈默地搬出了我的出租屋,給我留了兩萬塊錢。

我青春的暗戀就要那樣結束了。我真難受。

但是許劭給了我兩萬塊錢之後的三天,他又給我發了消息,我沒收到。那天晚上我下了夜班回到家,他就等在我家樓道門口,我差點嚇得要報警,以為是小偷。

他按住我要報警的手腕,我擡頭才發現是許劭。

他眼睛裏閃過掙紮,最後他說可以試一試。

我瞬間感覺我甘願把風箏線換成鋼筋,只要我能被許劭握在手裏,我就可以永遠不離開。腦袋裏有好多好多泡泡在往上跑,直沖腦門,晃得我頭暈。

我要歪倒的瞬間許劭攬住我的腰接住了我。

我們在一起的試用期是又是三個月。許劭很好,我感覺每過一天,我就會多愛他一點。

不對,是很多很多點。

在我就快要和他說轉正的前一天,他跟我說前女友來找他了,他要和我分手。

我們一起散過三十幾次步,一起吃過十幾次小吃店,哦,對了,還一起接吻過十五次,這個我記得最清楚。

我以為他不喜歡男人,但是他好像也不是。他只是不喜歡我。

這是我跟他分手的第一次。我又看著他的背影。

後來他又分手了好幾次,每次都來找我。

最後我只好搬家,搬到了另外一個城市。但是我很奇怪,為什麽每一次他都能找到我在哪裏,我明明沒跟任何人說過我的蹤跡。

所以那天我問他。我早不叫他學長了,也不叫他哥,我叫他許劭。

我說,“許劭,你為什麽總是能找到我在哪兒呢?”

許劭撓了撓後頸,“我不知道啊寶貝兒,我有一種感覺,感覺你在哪裏你就在哪裏。很準的。”

我對他叫我寶貝兒這件事有點反感了。他叫過好多人寶貝兒,寶寶,這個詞原本可以是專屬名詞,可以不那麽爛大街。

他第一次這麽叫我的時候是在床上。我第一次很疼,疼得皺眉。他又沒有經驗,我流了血,他慌得去買藥,回來的時候臉從脖子紅到耳根。

那一整天我都沒有去上班,後面幾天他也都幫我請了假,讓我好好休息。

但是現在我再聽這句話,我就覺得,還是沈俟好聽。

沈俟最好聽。

“那我現在要是讓你不要再找我,你還能不找我嗎?”

“你又不想見我了是嗎?有原因嗎?”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沒必要在一起了。”

“你說會永遠愛我。”

“算了吧許劭。你有多少顆心可以分給愛的人呢?我應該安安靜靜拿著我的號碼牌,蹲到角落裏等著你的召喚嗎?”

我垂下眼睛,許劭要過來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接著他又把我按在墻壁上。接吻不知道怎麽的就讓我麻木了。

他怎麽動我都無動於衷,最後他先放手,覺得沒意思。

“我明天還會來找你。要是你跑到國外,我就去國外找你。”

說這話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全世界最愛我了,但明明昨天我還看見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兒親密相擁。

所以你看,我現在也變了。我以前這樣會難受得一晚上睡不著覺,我會覺得我是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但現在我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回到家倒頭就睡。

第二天他又來了。他不是到我家裏去,而是直接開著車來了我公司門口。

我公司外面人流量很大,他開車穿過人群都花了好久。

他跟我說在樓下等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嚇得要死。我偷偷貓著腰出了公司門。我也不知道哪一輛是許劭的車。我就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接著許劭就朝我按了一聲喇叭,我看不見車窗裏面到底有什麽,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所以我轉身就跑,沒有絲毫停留。

他估計沒料到我會這樣,大概一時間還在猶豫到底是該開車追我還是下車追我。

我不等他。我隨便跑到哪裏算哪裏。

我看過好多次他離開的背影,這一次他要看著我離開的背影了。

我不知道我跑到哪裏才能徹底擺脫他。我開始漸漸相信許劭前女友說的話了。

他真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任性的話,你就一定要陪著他。

我那時候想啊,如果是因為我有眼睛才會走到哪裏都能被許劭找到的話,那我就不要這雙眼睛了。

許劭找到我花了三天時間。

我就住在一個小旅店裏,三天沒出門,吃飯就點外賣,工作我也辭了。

我一邊門頭吃泡面一邊想,為什麽我總是為了許劭放棄者放棄那。而門被撞開的瞬間我嚇了一跳。

許劭的頭發亂著,眼睛也猩紅。他氣勢洶洶跑到我面前,問我真的有這麽討厭他,討厭到連工作都不要嗎?

我都懶得回答他了,我真累,累得不想辯駁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也不說話也不掙紮。

許劭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他覺得我不跑就是不跑了。

他摸著我的下巴說我的胡子長了一點,說女人不會長胡子,他還要給我刮胡子,好麻煩。

我說刮不刮都無所謂。

他說不行,他說刮了漂亮,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漂亮。

我真意外,他竟然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他看我驚訝的樣子,就握起我的下巴,一邊給我塗上泡沫捏著剃須刀一邊講那時候的事情,說我像個矮冬瓜,穿得厚厚的,撞了人也不說話,道歉了也不理人,說我長得矮,差點沒看見我。

我突然說,“我哪有那麽矮,我現在長到一米七五了。”

他轉動的手腕突然停下來。聽見我跟他聊天他好像很高興,摸摸我的頭發又親親我的額頭,刮胡子刮得好細心,很幹凈。

他看著鏡子裏的我,說讓我別鬧,好好的。

他竟然願意為了我這萬千情人之一這樣煞費苦心,我真應該感激涕零。

可是那天晚上他帶我回他的家,摟著我安心睡著的時候,我偷偷跑進了衛生間。

用那把剃須刀割斷了手腕。

割手腕的死亡速度太慢了,慢的我都快睡著了。

我想我們本來不應該遇見的。那個冬季,要是許劭再跑得慢一點,我走路再認真一點,我們就不會撞上。

要是我不加社團,要是那天晚上不背他回學校,要是我不在路邊撿他,要是我不跟他告白...

哪有那麽多要是。死就是死了。

我記得我跟閻王許了個願,想下輩子變成一個女人,早點遇見許劭。但是我臨了臨了又一遍遍跟閻王重覆。

我說下輩子不要再見了,我不想再見了。

時間過得慢,但是手腕不痛。我沒等到許劭醒過來,就先一步陷入沈睡。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在醫院裏,許劭就坐在我的病床邊,我的手被他捏得很緊,麻木到沒有知覺了。

我一動他就醒了。他精神好像繃得很緊,和我視線接觸的一瞬間,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嘴唇開合,最後只是叫了我的名字,“沈俟。”

“俟”是等待的意思。我總是在等待許劭。我等他變得更專心一點,等他把眼睛放在我的身上。

等到最後我才發現,我是在等待一個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許劭見到我醒過來的時候簡直激動死了。他把醫囑一句句重覆給我聽,但是見我精神狀態不好,就自己去準備那些粥啊這那的。

他希冀地看著我,沒提我自殺的事情。

我能想得到許劭醒來看不見我四處尋找的時候,從浴室裏見到一大攤血會是什麽感受,但是我還是不甘心。

他小心翼翼的,餵我吃飯餵我喝水,夜晚守在我身邊,我只想知道那天留了那麽久的血怎麽會死不了。

但是我發現現在想死也不容易。許劭不知道怎麽練就的功夫,白天時刻陪著我,晚上只要我有一點動靜他就能立刻醒過來。

後來他不再喝酒了。我安靜待在他身邊,他慢慢地也放松了那麽一點。可是我走到哪裏他都能找得到,我真不知道怎麽辦。

還是只有死。

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出了院。我哄騙他喝酒,其實在裏面下了點安眠藥,接著他就睡著了。

然後我把剩下的安眠藥全都吞到了肚子裏,但是第二天我還是醒了。許劭坐在我身邊,是個黃昏,房間裏沒開燈。

我真是服氣了。我又沒死成。

許劭周身都散發著陰沈的氣息。他把我壓在床上不知道懲罰了我多少遍,不管我怎麽求饒都不肯停下。

他惡狠狠地對我說,“你連死都不怕,怎麽會怕疼。”

最後我疼得昏了過去,他又立刻停止了動作。在意識渙散的前一秒鐘,我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滴落到我的臉頰上,熱熱的。

我醒過來的時候許劭冷靜了許多,但依舊讓我害怕。

他冷冷地說,“沈俟,你死多少次,我就能讓你活多少次。你別想著離開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沒聽說過這麽荒唐的事情,連死的權利都沒有,那人還是人嗎?

“你不信的話大可以試試。”他手裏握著空了的安眠藥瓶,被他捏得有點癟,“你死多少次,我就讓你活多少次。我要你一直陪著我。”

我當然不信。

我當天就當著他的面死了一次,當然,我記得時間是下午五點十六分,五點十八分,我又睜開了眼睛,許劭就坐在我面前。

兩分鐘,他就把我覆活了。

我甚至都要以為他是閻王了。他看著我驚訝的表情露出了得逞的笑。

我一直盼著,我以為第十次他可能就不能覆活我了,但是他依舊能。

第二十次呢,他還是能。

我一直等,我又在等。

是的,我叫沈俟,我應該等。

許劭也麻木了。他開始規律上班,不限制我的行蹤。我也懶得跑,跑到哪裏都會被找回來。

所以我就每天在家裏死一次,許劭就覆活我,一次又一次。

他一開始那麽激動那麽恐怖,眼神像是能吃人,但是後來他每天下班回家都給我帶吃的,給我帶鮮花,我不說想要什麽樣的,他就每天帶不一樣的。

在我被覆活五十次的時候,他不再囂張得意,他說能不能別鬧了。他說他能改,他說我得給他機會讓他成長。

但是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七年呢?我和他的羈絆持續了七年,我和他一共在一起三個月,其他的時間我一直在等待。

我不想給他機會。我不信我死不了。

所以我就一直試。我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許劭換著花樣做出來的飯菜我很少吃。

他就那樣自顧自說自己的話,有時候我想,他這樣和對著空氣說話有什麽分別。

我終於要自殺第一百次了。許劭看起來有點兒不一樣了。他把工作辭了,把房間打掃了一遍,硬生生推著我出門買了好多好吃的。

他說那年食堂裏我吃辣的把自己給吃哭了,他後來每次見到兔子都會想起我來。

我們買了不少食材,兩個人根本吃不完。

我當然吃的還是不多,許劭倒像是食欲很好一樣。他把餐桌上的東西吃了大半。吃完他帶我去洗澡,幫我穿衣服,像照顧小孩子一樣。我無所謂,還要再死一次的。

我們躺到床上之後,他翻開床邊的櫃子,從裏面找到了我們以前的照片。

那時候我們還都很青澀,笑起來的時候沒有顧忌。

許劭勾著我的肩膀,我偏頭偷偷看他。

他一頁頁翻著,罕見地沒有高談闊論。他把相冊從前往後翻了一遍,像是光陰穿梭,然後他又從前往後翻了一遍。

好像我們一點點變得年輕了,時間還可以倒流,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還有重新塑造的機會。

最後他緊緊地把我抱住了。

“晚安,沈俟,好好睡一覺吧。”

那聲沈俟勾起了我的回憶。那一年,我因為許劭一句“沈俟”偷偷跑到校外喝酒,喝得爛醉,還被人嘲笑了好久。

這種心動好像又回來了一點。

第一百次,我死了。時間是淩晨兩三點吧,我不太確定。我以為我會又在淩晨兩三點醒過來,但是沒有。

我再次醒過來,窗外漫天大雪。

我問,“許劭,你想幹嘛呢?”

他看向窗外的大雪,問我,“沈俟,你以後想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兒。反正去哪兒都一樣,他都會找到我。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許劭笑了。

他說,“沈俟,你要好好的。我記得你說你喜歡北方的大草原,以後去那兒住吧,我保證以後都不找你,你好好活著,行嗎?”

話是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只要他想找我,天南地北,交通這麽便利,他怎麽可能找不到我。

但我還是點點頭。

我買了車票去了北方大草原,選擇最後相信他一次。

他竟然真的沒再找我。我以為我還要死第一百零一次。

三個月後,又是三個月後,我收到了來自我和許劭共同好友的電話。寒暄過後,他語氣低沈地跟我說了句話。

我一瞬間感覺手機好像有點兒拿不穩了。

他說什麽?

他說許劭的葬禮定在四月底,問我有沒有時間參加。

我從來沒想過許劭會死,我真的,我發誓。

他怎麽會死呢?他怎麽就死了呢?

他不是像閻王一樣有本事嗎?他能覆活我一百次,為什麽不能讓自己重生呢?

我在這邊說著胡話,電話那邊的人什麽都聽不懂,以為我情緒太過激動,最後安慰了幾句匆匆掛斷電話,給我發了一條葬禮舉辦地點的信息。

我急著買票趕過去。

時間太緊沒買到好位置,只有站票。

我平生第一次買那麽長時間的火車站票,累的雙腿發軟打顫。長長的十六個小時裏,我大腦放空了很久,看著窗外穿梭而過的風景,我盡量不去想自己的事情。

我想這裏的人會幹什麽,那裏的建築是怎麽造成的。

最後不免還是回到了許劭身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抽泣的時候,把走過來接水的小女孩兒嚇壞了。

她見我哭的難過,遞給我一顆軟糖,又拍拍我肩膀,說“叔叔別哭。”

我趕回去的時間太晚,許劭只剩骨灰了。

他從那麽高大的一個人變成四方盒子裏的一堆灰,就在這麽短暫的時間裏。

我那時候背他背不動,只能大喘氣。現在他的骨灰拿在手裏輕飄飄的,我幾乎感受不到什麽重量。

我收到了他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又是漫天大雪裏。

四月飄雪還真是少見。大雪把花都騙出來殺。我坐在長椅上,純白色的雪花落在我的肩膀上。

許劭在信上和我說,不要哭。但是他又劃掉了。他說他保證了不去找我,要讓我安心。

他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寫著,“你都願意自殺一百次了,沈俟,你好討厭我。”

最後他寫,“這次換我死,你好好活。”

這是我和許劭相識的第八個年頭,他死了。我聽著律師交代他的遺囑,大部分的錢竟然都留給了我。

他的前女友也有一些來到了葬禮現場。

她們大概是看熱鬧,只有一個挪到我身邊。

“你是沈俟?”

我擡眼看她。她把我端詳了一番,問我,“我也覺得你生得好看。不怪許劭喜歡你。”

我不明白她的話。

她解釋,“我倆去年談的,媽的,跟談著玩兒似的。他一不開心就來找我,喝醉了酒就叫沈俟,說沈俟又跑了,說沈俟不理他。”

“我問他沈俟是誰,他說沈俟最好。媽的牛頭不對馬嘴,我反正玩兒玩兒,無所謂。他倒是動了真心。動了真心還追不到人,他真是又傻又蠢。”

二零二三年的最後一場雪落在了沈俟的肩頭,落在了許劭的骨灰盒上。

八年前,同樣有一場雪落在了他們兩個人交錯的肩膀上,還有他們重疊的視線裏。

大雪紛飛,有人影消失於天地,不見蹤跡。

【作者有話說】

我哭了一個晚上,寫多久哭多久,大家也要跟著我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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