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許哥和小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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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許哥和小孩兒
“死小孩兒，你幹嘛急著長大？”
我走在寒風呼嘯的路上，突然聽見了許哥熟悉的聲音。
哥哥不是我親哥，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兒。在寒風呼嘯的大雪天裏，他把我撿回家當個寶貝。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許哥把我撿回家，問我爸爸叫什麽，媽媽叫什麽，家住在哪裏，怎麽會被一群小孩兒欺負成那樣。他拿溫熱的濕毛巾擦我臟兮兮的臉，又在我的臉上打上一層香皂。
我記得他的大手很有力，幫我擦臉的時候很穩當。我耳朵裏傳來一陣嗡嗡的響，不知道是什麽聲音，只覺得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然後我聽見我動嘴說話，我說，“小瞎子沒人愛，也沒爸媽。”
許哥幫我擦臉的動作頓住了，接著又一聲嘆息，很輕微，但是我是小瞎子，聽聲音最清楚。
許哥讓我叫他許哥，說以後讓我跟著他。我乖乖點頭，問他幾歲了。我聽見他爽朗的笑。
“小孩兒，我不是幾歲了，我今年二十了。”
“許哥，我叫沈俟。”我又無端覺得莊重，自我介紹道。
許哥揉揉我的腦袋，還是說一聲，“知道了，小孩兒。”
我覺得許哥一定長得很好看。我從小到大沒人對我這麽好過，我總是被人丟來丟去，我想我一定長得很醜，小瞎子的眼睛最醜。
我把這話跟許哥說，許哥就握著我冰涼的腳塞進被窩裏，屋子裏生著火，暖洋洋的，我覺得和太陽差不多。
“小孩兒，你長得不醜。”他說完掀開被子在我身邊躺下，“睡吧。”
我不知道許哥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要收留一個小瞎子。
許哥白天出門幹活，晚上才回來。我只會坐在屋門邊等他，聽見很多聲音。這裏好像住的人不多，只有偶爾經過的幾個閑散的腳步聲，鞋底拖在地上，發出一陣陣懶洋洋的聲音。
等到天差不多快黑了，我就起身摸到廚房邊，把米洗幹凈放到鍋裏煮飯。許哥喜歡吃帶點焦黃鍋巴的米飯，我看不見，總是要一遍遍嘗味道，聽聲音。
許哥誇我做飯做得好吃，誇我會做家務。
有一回晚上我起床想去上廁所，許哥睡眠淺，聽見我的動靜醒了。我轉過頭對著個錯誤的方向看向他，“許哥，我吵你了？”
許哥剛睡醒還迷糊，開口一句，“小孩兒你摸黑上廁所？怎麽不開燈。”
等他把燈打開了就清醒了。
我也沒說話，等他把燈打開就繼續往前走，還是摸著墻。開不開燈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樣的。
等我再回到床上，許哥就不知道從哪兒給我找到一顆大白兔奶糖。
“許哥，我都刷完牙了，能吃糖嗎？”
許哥把大白兔奶糖撕開塞進我嘴裏，一股奶香味道瞬間充斥在我嘴巴裏。我含著糖，感覺現在就是滿天的星星。
我以前總聽別人提起星星，我也沒見過星星長什麽樣，但是現在我就覺得，滿天都是星星了。
等我在許哥家裏住了一段時間之後，許哥就開始操心要讓我上學的事情了。
許哥問我想不想上學。我知道好多小孩子都上學，他們去學校裏，好多孩子都在坐在一起，還有老師講課。
我低頭摸到一棵樹枝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畫圈，一下又一下。
小瞎子怎麽上學？
我搖頭。
許哥說，“許哥給你想辦法。”
要讓我去上學，許哥還得拿出來證明我身份的東西。他什麽都沒有，要辦理領養證明，年齡又不到。
最後不知道托了誰幫忙，我竟然真的能進學校了。
許哥那天給我買了好多新東西。他把書包遞到我面前，叫我摸摸，上面還有小人的圖案。他還給我買了好多新文具。
許哥教我捏筆寫字。
他教我寫我的名字，沈俟。他說我這名字不常見，不過聽著好聽。
我聞著許哥身上的勞累過後的汗味和塵土味，努力把沈俟兩個字寫好，也努力告訴自己要好好學習。
上學第一天，許哥領著我進了個班級。我聽見原本還吵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大家就開始議論。
我聽見有人驚奇出聲，“看他的眼睛！長得好醜好奇怪！”
“嘶，太嚇人了吧！”
然後有同學跟老師反映情況，說我的眼睛看起來讓人害怕。
老師教育那些同學。我的手從許哥那裏被遞給了一個年輕女老師手裏。
女老師的手柔軟，帶著溫和的氣息，跟大家介紹我，說不能欺負新同學。
許哥捏捏我的肩膀，說，“小孩兒，許哥放學來接你回家。”
我突然想起來，等我放學許哥來接我，就沒人給許哥做飯了。我又趕忙拉住許哥的袖口，卻又帶著某種倔強把眼睛低下去不看他。
“許哥，我上學，你吃飯怎麽辦？”
“你許哥吃飯不缺方法，有的是主意。多大年齡還操我的心。”
上學第一天，沒有人跟我說話。
我知道人和人要認識需要時間。我把我的新文具袋打開，把我的鉛筆分給我的同桌用，但是我同桌悄悄把筆甩出去很遠，然後跟我說對不起。
我說沒關系，起身彎腰去找我的筆。地上全都是灰，還有飲料水，我的手摸得臟。
上課鈴響起來，好多同學一窩蜂從教室門口擠進來。我彎著身子在地上找筆，他們沒看見我，就直直地要從我身上踩過去。
我跌倒了，腦袋撞在桌子腿上，然後刺啦一聲。衣服上被踩了好幾腳，小手指也被踩了好幾下，時間不長，痛也就是一會兒。
我知道許哥為了讓我上學花了好多功夫，我想這書我得念下去。
那天放學許哥問我，“今天上課怎麽樣？”
許哥把飯菜端上桌。許哥做飯一直很好吃，那種味道我聞著都直流口水。
我胡亂點頭，端起碗就要開始吃飯。
然後手就被許哥一把抓住。我聽見他的聲音不怎麽好，語氣也低沈。
“手怎麽弄的？”
我心下一驚。放學以前我特意找的小水管把衣服從頭到尾擦洗了一遍，腳印應該洗幹凈了。我以為許哥發現不了，但是我沒想到許哥看得這麽清楚。
“我不小心，不小心摔的。”
“沈俟，你老實跟我說，不小心摔的，能把手都摔腫了？”
許哥很少叫我名字，多數時候他都叫我小孩兒。所以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就該小心了，那就是他生氣的預兆。
“真的，我真的是不小心摔的。”我想把手抽回來藏進袖子裏，但是許哥又拉著不放。最後我就一只手捏筷子吃飯。
許哥第二天就找到學校裏去鬧了一通。雙方好像都不太愉快。校長惡狠狠說，
“收留你們家孩子在這兒讀書已經算不錯的了，你還敢來挑事？我今天能讓這小瞎子讀一天書，明天就能讓這瞎子滾出學校去！”
許哥一拳揍了上去。
辦公室好多人，亂成一鍋粥，最後好不容易把許哥攔了下來。
我在家待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許哥身上的塵土味消失了。
他帶我回家的頭一天晚上喝了酒，喝到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突然吸了吸鼻子，我還以為他在哭，手摸到他臉上，發現也沒有淚痕。
第二天起來把臉洗得幹幹凈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換上了新的衣服，出了門。
我心想不去上學也挺好的，我就留在家裏給許哥做飯，許哥做完活回來吃飯，我就不是什麽用都沒有、只知道四處嚇人的小瞎子了。
許哥一直到天黑還沒回家。
我等得著急。從屋裏等到屋外，最後都快順著家外面的那條道摸到池塘邊上，許哥才回家。
許哥一句話都不說，走路的時候聽起來不對勁。
“許哥，你怎麽了？你腿怎麽了？”
許哥把手湊在水池邊洗幹凈，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我聞見一陣香味兒，一顆甜橘子就被塞進我手上。
“小孩兒，再過段時間，許哥還送你去上學。”
我不知道許哥那天出去幹了什麽，但是那之後的每一天，許哥都跟我算，往我手裏塞一顆甜橘子，再跟我說馬上就能去上學了。
我說，“許哥，我也不想去上學。我想留在家裏。”
“死小孩兒，胡說什麽呢？留在家裏能有什麽出息？”許哥仰起頭，“你正是上學的年齡，得讀書。”
“那許哥呢？”
“我怎麽了？”
“許哥才二十歲，不讀書嗎？”
許哥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我也偏頭靜靜聽了一會兒。池塘裏有小鴨子游，時不時叫兩聲。
“許哥不是讀書的料。小孩兒，你可得給我爭口氣。”
一個月過去了，我終於再次回到學校。
沒有人再偷偷議論我，沒有人假裝看不見我然後把我推倒在地踩我的手，可是也沒有人跟我說話了。
我一個人坐一張桌子，許哥買的文具我就一個人寶貝地用。我走到哪裏，哪裏就沒人說話。
既然他們不跟我說話，我也就不跟他們說話。
我每天背著大書包回家，把作業寫完然後跟許哥說今天老師講了什麽新知識，說今天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發生。
我說的都是小事，許哥也就聽著，偶爾，也跟著我笑一笑。
最後許哥問我，“在學校裏交朋友了嗎？”
我不想說沒有。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起來，許哥那天在學校裏捏起拳頭和別人打架的場景，又想起來那一個月早出晚歸的許哥，身上時不時多出點淤青的許哥。
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會耍些小聰明，每天晚上許哥睡著之後我就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胳膊，後來他胳膊和臉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我心想許哥就算是再帥的人臉上留下了這麽多的疤也不好看了。可是我也不會治病。我把許哥每天給我的錢攢起來，到一家小診所賒賬。
小診所的人看我可憐，允許我賒賬。
我給許哥買了藥，晚上偷偷給他抹，我估計他不知道。
那一個月的藥錢我攢了好久才還清。
上學的日子過得快，我學的知識越來越多。有時候許哥聽完我在學校裏學的東西，好一會兒不說話，最後突然就笑。
他說“死小孩兒出息了，以後學得好，混得也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許哥開始叫我死小孩兒。這種叫法是一種無奈但又沒辦法的叫法。
有時候又代表著高興的情緒。具體是什麽，要看許哥用什麽語氣說話，我總是能很快反應過來許哥到底要表達什麽感情。
許哥過生日那天，他帶我出門去吃了頓好吃的。
我還是頭一次去那麽好的地方。周圍熱熱鬧鬧的，到處都有人說話聊天。
許哥的手比我還大一圈，牽著我往前走，最後走到盡頭的一個店。店老板說話聲音響亮，嗓門大，大概見的人多了，看見我也沒多大反應。
我和許哥坐在小桌子上，兩個人的桌子。
我聞著面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許哥笑罵我一聲，接著兩份面就被端上了桌。
那碗面裏肉好多，香得我想哭起來。
我把所有的面都吃光，又要把湯都一起喝下去。許哥叫我停下，悄悄跟我說話，“等會兒，想不想吃蛋糕？”
“想！”我眼睛都睜大了一圈。
許哥帶著我進了另外一家店。那家店裏飄著好香好香的味道，聞起來比大白兔奶糖和甜橘子還好聞。
那塊蛋糕被提回家，我一路聞著蛋糕的香味兒，聽著許哥說話，其實心思全在蛋糕身上。
許哥帶我進屋，然後把門窗都關嚴實，又去把燈都關了。
許哥拆開蛋糕，說過生日要許願。
“許哥，那你快許一個。”
“小孩兒，你許。”
我聽著他說的話，一時之間楞住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有可能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可是許哥聲音挺高興的。
“許願的時候不能說出來，要悄悄地在心裏許，不然就不靈了。”
“許哥，你不許嗎？”
“我沒願望。小孩兒，以後每年這一天，都是你的生日。你的生日許哥都陪你過。”
我閉起眼睛許了個願望，我希望許哥和我一起快快樂樂生活一輩子。
我肯定沒出聲，可是最後願望還是不靈。
我早知道，那願望是我偷來的，怎麽可能會靈。
許哥每天都出去幹活，回來累得不行，但是總是跟我說兩句話，還要聽我跟他講每天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學校組織我們去爬山。
這時候我已經上初中了，同學已經不是會隨隨便便嘲笑人的小孩子了。多數同學對我都很禮貌，爬山的時候有五六個同學輪流守著我，怕我有危險。
本來爬山是去看風景，我什麽也看不見。
可是我的那個女同桌跟我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風景，包括很多人和事，光用眼睛看也許並不足夠，還可以用耳朵聽，用鼻子聞。
她還說眼睛能看見不一定就能看得清，我眼睛看不見也沒什麽關系，山上的風景不會讓我失望。
我去了。
山上的風景果然很好。所有的同學興致都很高。我們一個班分成了三批人，老師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守著我們的安全，帶隊不讓我們亂跑跟丟。
我聽見他們議論山上有什麽。
他們說山上有好多大樹，越往上走空氣越朦朧，還能看得見遠處好多連綿的群山，還有開著的鮮花，五顏六色的。
我還能聽得見清脆的鳥叫聲，還有好多不是我們學校的人也在爬山。
爬了一會兒大家都開始累了，就說要休息休息買點水。我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他們叫我別動，去小店裏給我買水。
我安靜坐著，等他們回來，帶給我一瓶甜飲料。
“飲料可真貴。”
“現在都到這個高度了，所有的飲料都是靠人工運上來的。我剛剛還看見了，他們扛著東西從山腳下往上爬，送到這裏，可不貴嘛！”
“那倒是真的，我也看見了。剛剛那個大哥坐在那兒一邊擦汗一邊吃泡面。哎，不知道能不能賺夠錢。”
我聽著他們討論，插不上什麽話。
接著大家就都說要走，我也跟著起身。
然後我就聽見許哥的聲音。
“許劭，快點兒，吃完咱還得往上運呢。”
我聽見許哥應一聲。
“你今天運不少。年輕，是能多幹，不過你也得註意註意身體啊。”
剛剛說話的人笑著說話，接著從胸口憋出一口氣，把什麽東西扛起來。許哥沒再說話，也扛起東西繼續往上走。
我叫他一聲“許哥”，許哥突然停下來，啞了聲。
我從人群裏跑開，把許哥嚇得不輕。他把沈重的東西放下，急急忙忙趕到我身邊接住我，“死小孩兒，跑這麽快幹什麽？”
我摸摸許哥的臉，又摸摸他的手臂，全都是汗水，就和那些天的晚上，我偷偷摸檢查許哥身上的傷口一樣。
“許哥。”我叫他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許哥看向我身後，“今天和同學們來爬山來了？怎麽沒跟我說。快去玩去吧，久了同學們該等不及了。”
我知道大家還在等我，但是我就想跟著許哥。我想哪怕我一趟搬一點兒東西，能賺錢也比現在這樣，天天上學還要找許哥要錢的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後，等許哥把事情都忙完，躺到床上了，才把話說出來。
我還是有點兒怕，說話聲音也不大。
我說，“許哥，我不想讀書了。”
許哥閉起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周圍的氣壓一下子就變得低沈起來，我感覺外面可能下雨了。
“死小孩兒，你腦子裏少想些沒用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你讀書就好好讀！以後都不準在跟我說這種胡話！”
我根本不想聽他說了。我倔強地重覆，“我不要再讀了，我下來打一份工，總比你一個人賺錢養我強！”
“沈俟！”許哥的聲音更大了，有什麽強撐著的平衡木板在搖搖欲墜，好像再有一點沖擊就要徹底斷裂開。
我感覺他在強行讓自己平覆情緒，呼吸卻一下比一下深重，一下比一下拖得長。
“你到底想怎麽樣？答應的好好的讀書，你又想什麽？！讀個初中將來你能幹什麽？”
“我跟哥一起，我不讀書，我們一起賺錢不行嗎？”
我以前總是怕許哥，但是現在我不怎麽怕了。我跟他比著看誰說話的聲音更大。到最後就在吵架了。
“我不讀！我就是不讀書！我回來找份活幹不行嗎？一個瞎子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許哥一把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力氣大得嚇人。
我手腕被攥得生疼，氣勢一下子又弱了下去。
許哥以前拉著我的時候速度都很慢，還會提醒我哪裏有石頭哪裏有障礙物讓我繞過去，可是那天晚上許哥一言不發拉著我往外走，撞翻了好幾張椅子，那張吃飯的大桌子也被我撞得歪斜。
我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嘶嘶抽冷氣。
窗外還真的在下雨，雨下得很大，砸在我身上我幾乎什麽都聽不清楚了，像是被隔絕在了無人的世界裏。
很久很久以前那種被遺棄的痛苦和冰冷的感覺又重新緊緊把我擠壓在小小的空間裏，我喘不過氣，覺得全身的骨髓都在發疼。
許哥就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雨地裏，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沈俟，你好好給我想清楚。想清楚了再來找我談。”
接著門就被關上了，嚴絲合縫的。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坐在地上，滿是泥濘，睫毛上臉頰上全都是雨水，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就和我的命運差不多。
我生來就滿是缺點，我的人生滿是崎嶇坎坷，怎麽逃都逃不掉，怎麽躲都躲不過。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哭過，只知道最後我暈過去，醒來的時候換了幹凈舒適的衣服躺在床上，許哥就坐在床邊。
他摸摸我的額頭，問我餓不餓。
我還記得他把我拉到雨地裏不讓我進屋，有點抗拒和他交流。
許哥又嘆了口氣，用毛巾蘸著熱水擦拭我的額頭和手臂。然後我聽見他輕聲說，“死小孩兒，你幹嘛急著長大？好好讀書，按照應該走的路往下走不好嗎？”
“因為長大了，就能賺錢了。”
許哥拉開被子鉆進來，跟我說，“小孩兒，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夜晚也想，要是能賺很多錢，也能讓你過好日子了。”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眼眶滑落，但是從那以後我沒再提過一句不要上學不要讀書的事情。
我和許哥都默契地沒有再提過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我真的好好沈下心來讀書，長年累月拿回家的獎狀被許哥一張張全都貼在墻壁上。
屋子裏的空間其實本來就不大，許哥還要一張張貼。最後他每次都要拿梯子往最高的地方去。
我成了一個人們口中少見的天才。一個身殘志堅的天才。
我順順利利考入了一所很好的大學，學校給我破例免除學費和住宿費，還給我申請了額外的補助。
我拿獎學金，一年又一年。
時間過得真快，我轉眼就二十了。
以前我還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許哥的時候，他也就二十歲。
二十歲的許哥養了我，把我從一個七八歲的毛孩子養到了二十歲。我變成了二十歲的成年人，我開始有能力在課餘時間做兼職，一邊拿獎學金一邊賺錢。
隔一段時間就給許哥寄一次錢，許哥在電話裏，還是聽我講最近學過的東西，發生的新鮮事。
我講的事情他越來越聽不懂，不光是學習方面的。
我開始意識到我的人生，以許哥用無數汗水和勞累換來的嶄新的人生，已經漸漸和許哥扯不上一點交集了。
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許哥分開。我想，就快了，我要拼盡全力，讓許哥真正過上好日子。
可是偏偏命運捉弄，許哥在這時候患了病。
有一陣子我給許哥打電話總是聯系不上人，但好在之後許哥又能及時給我回消息。
我總以為沒事，白天打三四份工，到了晚上只想盡快休息。明明在同一個國家，甚至在同一個城市，可是我們好像隔了好遠好遠。
我知道許哥患病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醫院給我打的電話，許哥情況已經很不好了。
我匆匆忙忙趕回家，等到了許哥面前，我又突然不敢靠近了。
我聽著他躺在病床上虛弱地呼吸，靠近他去摸他的皮膚，瘦瘦的皮包骨，皮也松松垮垮。
我看不見他的臉，可是我知道他把頭發都剃光了。
醫生跟我說，“你哥真能忍，拖那麽長時間不來看病。現在已經是晚期了，只能盡量讓他吃好喝好，再安心度過剩下的時間吧。”
我的嗓子好像被人用什麽強力膠水惡意粘住了，發不出一個音節，只有一聲聲難聽的嗚咽。
醫生說的話我都一個字不落記在了心裏。
許哥醒過來的時間很短。我坐在他床頭聽他的呼吸聲，攥緊了他的手。
他現在還是一個會呼吸，有溫度的人。
我想我和許哥的命運早就連在了一起，我們是連生日都要一起過的人，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要分開了。
我盡量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音，許哥睡眠淺，最後還是醒了。
我的眼睛一定哭得很醜，本來就醜，哭過了之後肯定就更醜了。
“死小孩兒，”許哥拍了拍我的頭，“哭什麽？”
“許哥，許哥。”我一聲聲叫他的名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以前我不記得在哪裏聽過，千帆過盡之後人生的路會盡是平蕪春山。
許哥不應該成為我要歷盡的千帆之一，許哥應該是平蕪春山裏最高最挺拔的一座春山。
從那時候起，癌癥就迅速從一個陌生的詞變成了一個讓我聽起來就生理性惡心想吐的詞，也變成了一個我無比熟悉卻又怎麽都逃不開避不過的詞。
那天晚上醫生跟我說，最少最少，過不完那一年了。
“小孩兒，學校的課不上了嗎？許哥在醫院天天打吊針，打完吊針自己就回家了，你在這待著更礙事兒。”
我默默地待在許哥身邊，輕輕說話，胃裏泛酸。我聽見我的聲音幹澀，但是也同樣清晰。
“許哥，我跟導員說過了，休學已經辦完了。我留在家，我照顧你。”
我又想起來那一年，許哥把我從溫暖的床上拖下去，不顧我死活一樣留我在雨夜裏反思，直到最後我暈倒，我妥協。
我也終於長到了二十歲。
那一年許哥二十歲撐起了一個家，現在換成了我。
“不行。”許哥還是那樣專制，提到耽誤我學習的事情總是一口否決，“你在這裏待著沒意義。”
他大概看出來我眼眶裏又開始積蓄的淚水，語氣也終於軟了一點，“你給許哥打電話，許哥又不是不接。”
“許哥，你那時候領著我一起生活的時候，多大呀？”
許哥想了一會兒，“那會兒，那會兒二十吧。”
“嗯，許哥，我今年也二十了。別人問我的時候，不問我幾歲啦，問我幾十歲啦。”
我起身摸到許哥的手放進被窩裏。小瞎子幫許哥掖被角。
許哥看著我動作，然後抓住了我的袖口，捏著那團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撤出來的線頭，“鉆過來躺一會兒，衣服脫了許哥給你縫。”
病床才多大一點，我鉆進去位置就更不夠了。我把頭貼在許哥胳膊的位置，想試著找找以前許哥和我一起睡覺的時候的味道。
許哥給我擦臉用的是香皂。
學校裏沒人用香皂洗臉，他們用各式各樣的護膚品，可是我印象裏，只有香皂。
許哥的大手幫我擦拭臉頰，然後耳邊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
許哥找人借來針線幫我縫衣服袖口，我閉著眼睛聽他的動作。睜眼閉眼都一個樣子，我就覺得閉著眼睛聽得更清楚。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誰的臉，不知道誰長得怎麽樣。
但是我知道許哥長得是真好看，以前也見人給他介紹相親對象，後來時間一長，拒絕的次數多了，還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一樣的小瞎子，相親的事情就漸漸淡了。
許哥一針一線縫著，扭頭看我，又摸摸我的臉。
從小到大許哥幫我補了好多衣服，他有時候說自己又當爹又當媽。許哥縫好的衣服摸起來一點痕跡都沒有，穿起來還和新的一樣。
我用攢下來的錢給許哥買了生日禮物。
許哥越來越累了。每天不幹什麽事都累得喘氣。
我以前給許哥打電話，許哥的聲音總是很響亮，所以我打電話不用調通話模式，但是那天許哥生日，我到蛋糕店，給許哥打電話問他還想吃什麽。
許哥半天沒說話。我又把音量調大了，才聽見一陣聲響，許哥好像把手機弄掉在地上，折騰了一會兒才重新撿起來，貼到耳朵邊碎碎地念叨著，“小孩兒，許哥跟你說了四五遍了，你故意裝聽不見是不是？”
我好像是在那個時候按下了通話錄音鍵的。我故意拖很長的時間。前面幾次我真的沒聽清，但是後面幾次是我故意的。
我故意說，“許哥，許哥想吃什麽？我聽不清。”
許哥最初還配合我，重覆幾次也看出來我在耍賴，幹脆掛斷了電話。
蛋糕店的人還以為我怎麽了，我喘氣，肩膀聳動顫抖的樣子嚇壞了他們。
我把蛋糕拿回了家。
許哥不好動作，我起身摸黑把燈全都關上，蠟燭是許哥一根一根點燃的。
許哥問我，“點幾根蠟燭？”
我算了算，“許哥今年正好三十二了，點五根。”
我伸出手指，比了個五。
許哥淡淡應下一聲。點完蠟燭許哥又讓我許願，我把這個願望留給了他。他推脫不開，最後還是許了。
我也不知道他許的是什麽願望，我只知道他許了好久，最後蠟油都快融進蛋糕裏，他才慌張吹滅。
那次生日過後天氣就越來越冷了。
我每天陪著許哥去打針，再回來，做飯，說話聊天。我們在一起住了好多年，所有的回憶都是雙人份的覆制粘貼的。
許哥連走路都不好走，但是還要每天都去打針。
他被折磨得不舒服，人總是懶懶的，坐在靠椅上長長久久不說話，眼睛還不知道看向什麽地方，想得出神。
許哥第一次跟我說不願意再去醫院的那天，我軟磨硬泡了大半個小時才說動了他。
那之後持續了一個星期，許哥又跟我說不想去了。
“許哥，醫生說去醫院打針，你好受點兒。”
許哥拉著我的手，在虎口摩挲摩挲，“小孩兒，許哥真要走了，你舍不舍得？”
我把手從他掌心甩開，氣得不說話。有一把刀懸在我們的頭頂上，寒冷的光芒時不時閃現在我們中間。
那把刀也許今天落下，也許明天，也許是未來的某一天，或者很久以後。
我盡量不想這把刀，別管風吹得它搖晃欲墜，還是寒光刺眼。
我有什麽辦法？我不能像二十出頭的許哥那樣毫不顧忌拉著他到屋外讓他受凍，在等他反省通了再讓他進屋和他商量。
我真的舍不得。
我蹲下身，聲音幾乎是祈求的，“許哥，過年的時候我們去江邊放煙花。”
許哥笑笑。他最近總是笑，或者很久很久看著我不說話，看著我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又看我走出去又走進來。
我眼睛看不見，可是耳朵靈光得很。
“小孩兒，走吧，陪許哥打針去。”
許哥終於安安分分打針，一直到過年那天。過年針還得打，我送許哥到醫院。
一路上都是新年的氣氛，常見的喧鬧街道都安靜了好多，我知道喧鬧只是從街道轉移到了每一個透出飯菜香氣的小家裏。
我和許哥也有一個小家的。
“小孩兒，今天不打針了吧。”
風又開始刀子一樣吹向我，我的眼淚感覺像是被風吹得連成了串往外飄。
我的嘴巴抖個不停，嗚咽的聲音順著我的喉嚨傳出來。
“去他媽的醫院！去他媽的打針吃藥！去他媽的！去他媽的！去他媽的！！！”
我看不見路但還是往前沖，一連說了好多臟話，把所有積壓在心裏的痛苦都一股腦吼了出來，咳得肺管裏都在疼。
最後我一下子撞在了欄桿上，撞得生疼。
許哥從後面緩緩跟上來，揉揉我的肚子，嗤笑一聲把我的頭按在他的懷裏，我感受到他嶙峋的骨頭。
許哥揉我通紅的耳朵，“死小孩兒別說臟話！”
我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的震顫和熱度，被熱得又想哭。可是人家說小瞎子哭起來難看死了，所以我又把眼淚往死裏憋。
而且今天是過年，許哥要開開心心的，不能被我惹得難過。
過年那天我和許哥沒走到醫院，就在江邊看風景。許哥看風景，我聽江邊的水聲和風聲。
江哥跟我說，“我沒什麽能留你的，你別念叨我。”
聽我又要哭，他又趕忙說道，“也別哭。”
我們回家吃一頓熱騰騰的飯菜，裹著被子睡覺。
許哥睡得快，我悄悄地移動手指，用很輕的動作繞進去，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動作。
許哥動了動，但沒抽回手。
“小孩兒，你小時候那回在家裏待一個月，每天晚上都偷偷給我上藥，是不是有這回事來著？”
我一直以為許哥不知道，以為隱秘得很。
“我睡覺淺得很，你一動我保準醒。那陣子沒少攢錢吧？”
說著說著許哥又嘆息一聲，“許哥那回不是說你。”
他說得不清不楚的，但是我知道，那是許哥第一次往我嘴裏塞大白兔奶糖的那次。
許哥走的時候天氣早回暖了。
他被埋在山上的小土坑裏，立了個碑寫了兩行字。因為無法定義我和他的關系，所以他的墓碑上也沒有我。
我早晨摸著他的手變涼了，下午就把他安葬在土裏了。
再回到家的時候，家裏還像是什麽都沒變一樣。前一天晚上許哥沒吃多少的飯菜還放在冰箱裏，許哥的衣服洗完晾在晾衣桿上，許哥的鞋還擺在門邊。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晃到外面吃了頓面。
那頓面是在那家店，許哥在我過生日的時候帶我去吃的那家面店。
我點的還是那碗面，可是面裏的肉沒那麽多了。
我問老板，老板笑一聲，“小夥子，我這兒的面館開了二十幾年了，從來都沒少過量！”
我“哦”一聲，慢慢吃碗面，喝湯。後面幹什麽來著？後面不吃蛋糕了，後面要回家了。
可是家裏沒有許哥了。許哥的東西還在，可是人已經躺到了山上的小小的一塊土地裏。
我不想待在家裏，回到了學校。
我學新的知識，打很多份工，每天忙到很晚眼皮打架才睡覺。我忙得沒空想別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摔一跤跌進水坑裏，衣服又被石頭和地上的鐵釘拽破。
我坐在來往行人車輛不斷的裏邊，把頭埋進雙臂之間，眼淚滴滴答答掉進了水坑裏，整個人臟兮兮的。
我翻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很久沒打過的電話號碼。
號碼撥出去之後響了幾秒鐘，鈴聲很陌生，接電話的也是個陌生的男人。
“餵？”
我憋氣把臉憋紅，才好不容易把話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對不起，我打錯了。”
許哥的電話號碼已經換成別人在用了。
我的臟衣服破了。旁邊的舊衣縫補店老板娘看了看我的模樣，揪著我的衣服看了一會兒，最後吐出了個數字，
“十塊。你胸口這一塊兒，還有袖口這一塊兒全都破了，十塊錢可不找你多要。不信你摸摸。”
說著老板娘就拽著我的手在衣服上摸來摸去，直到我點頭轉過去十塊錢，她才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原來許哥給我縫那麽多次衣服，每次要十塊錢，我欠許哥好多錢。
我對許哥的記憶好像成了許哥唯一存在過的痕跡，可是我好像也漸漸快要忘了。
我抖著手指，老板娘以為我有病，頓時又警惕心起來。
我蹲在地上把那條錄音來來回回聽了好多好多遍。
“小孩兒，我說我要吃點熱乎的，吃點兒有味兒，不要清淡。”
“什麽？還是沒聽清？我說，不要清淡的，吃點有味兒，開胃的菜！”
“死小孩兒你是不是故意耍我？聽清了裝沒聽見是不是？”
一共就只有幾句話，我反反覆覆聽。
我腦子裏浮現出許哥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被關在家裏不能去上學的那一個月，許哥連著一個月去求校長。校長撒氣，許哥由他撒氣。
許哥到處幹活，從高高的山上滾落，差點丟了命。
許哥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許哥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許哥遞給我酸甜的橘子。
許哥說，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
許哥在大雪天裏從我身邊把那群搗蛋的小孩趕走，然後把我扛在肩膀上帶回了家。
許哥三十三歲，永遠三十三歲。
我好像還等在屋門口，等許哥幹完活回來，等他叫一聲小孩兒，然後我拉他進屋吃飯。
吃帶點焦黃鍋巴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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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小孩兒，你幹嘛急著長大？”
我走在寒風呼嘯的路上，突然聽見了許哥熟悉的聲音。
哥哥不是我親哥，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兒。在寒風呼嘯的大雪天裏，他把我撿回家當個寶貝。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許哥把我撿回家，問我爸爸叫什麽，媽媽叫什麽，家住在哪裏，怎麽會被一群小孩兒欺負成那樣。他拿溫熱的濕毛巾擦我臟兮兮的臉，又在我的臉上打上一層香皂。
我記得他的大手很有力，幫我擦臉的時候很穩當。我耳朵裏傳來一陣嗡嗡的響，不知道是什麽聲音，只覺得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然後我聽見我動嘴說話，我說，“小瞎子沒人愛，也沒爸媽。”
許哥幫我擦臉的動作頓住了，接著又一聲嘆息，很輕微，但是我是小瞎子，聽聲音最清楚。
許哥讓我叫他許哥，說以後讓我跟著他。我乖乖點頭，問他幾歲了。我聽見他爽朗的笑。
“小孩兒，我不是幾歲了，我今年二十了。”
“許哥，我叫沈俟。”我又無端覺得莊重，自我介紹道。
許哥揉揉我的腦袋，還是說一聲，“知道了，小孩兒。”
我覺得許哥一定長得很好看。我從小到大沒人對我這麽好過，我總是被人丟來丟去，我想我一定長得很醜，小瞎子的眼睛最醜。
我把這話跟許哥說，許哥就握著我冰涼的腳塞進被窩裏，屋子裏生著火，暖洋洋的，我覺得和太陽差不多。
“小孩兒，你長得不醜。”他說完掀開被子在我身邊躺下，“睡吧。”
我不知道許哥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要收留一個小瞎子。
許哥白天出門幹活，晚上才回來。我只會坐在屋門邊等他，聽見很多聲音。這裏好像住的人不多，只有偶爾經過的幾個閑散的腳步聲，鞋底拖在地上，發出一陣陣懶洋洋的聲音。
等到天差不多快黑了，我就起身摸到廚房邊，把米洗幹凈放到鍋裏煮飯。許哥喜歡吃帶點焦黃鍋巴的米飯，我看不見，總是要一遍遍嘗味道，聽聲音。
許哥誇我做飯做得好吃，誇我會做家務。
有一回晚上我起床想去上廁所，許哥睡眠淺，聽見我的動靜醒了。我轉過頭對著個錯誤的方向看向他，“許哥，我吵你了？”
許哥剛睡醒還迷糊，開口一句，“小孩兒你摸黑上廁所？怎麽不開燈。”
等他把燈打開了就清醒了。
我也沒說話，等他把燈打開就繼續往前走，還是摸著墻。開不開燈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樣的。
等我再回到床上，許哥就不知道從哪兒給我找到一顆大白兔奶糖。
“許哥，我都刷完牙了，能吃糖嗎？”
許哥把大白兔奶糖撕開塞進我嘴裏，一股奶香味道瞬間充斥在我嘴巴裏。我含著糖，感覺現在就是滿天的星星。
我以前總聽別人提起星星，我也沒見過星星長什麽樣，但是現在我就覺得，滿天都是星星了。
等我在許哥家裏住了一段時間之後，許哥就開始操心要讓我上學的事情了。
許哥問我想不想上學。我知道好多小孩子都上學，他們去學校裏，好多孩子都在坐在一起，還有老師講課。
我低頭摸到一棵樹枝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畫圈，一下又一下。
小瞎子怎麽上學？
我搖頭。
許哥說，“許哥給你想辦法。”
要讓我去上學，許哥還得拿出來證明我身份的東西。他什麽都沒有，要辦理領養證明，年齡又不到。
最後不知道托了誰幫忙，我竟然真的能進學校了。
許哥那天給我買了好多新東西。他把書包遞到我面前，叫我摸摸，上面還有小人的圖案。他還給我買了好多新文具。
許哥教我捏筆寫字。
他教我寫我的名字，沈俟。他說我這名字不常見，不過聽著好聽。
我聞著許哥身上的勞累過後的汗味和塵土味，努力把沈俟兩個字寫好，也努力告訴自己要好好學習。
上學第一天，許哥領著我進了個班級。我聽見原本還吵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大家就開始議論。
我聽見有人驚奇出聲，“看他的眼睛！長得好醜好奇怪！”
“嘶，太嚇人了吧！”
然後有同學跟老師反映情況，說我的眼睛看起來讓人害怕。
老師教育那些同學。我的手從許哥那裏被遞給了一個年輕女老師手裏。
女老師的手柔軟，帶著溫和的氣息，跟大家介紹我，說不能欺負新同學。
許哥捏捏我的肩膀，說，“小孩兒，許哥放學來接你回家。”
我突然想起來，等我放學許哥來接我，就沒人給許哥做飯了。我又趕忙拉住許哥的袖口，卻又帶著某種倔強把眼睛低下去不看他。
“許哥，我上學，你吃飯怎麽辦？”
“你許哥吃飯不缺方法，有的是主意。多大年齡還操我的心。”
上學第一天，沒有人跟我說話。
我知道人和人要認識需要時間。我把我的新文具袋打開，把我的鉛筆分給我的同桌用，但是我同桌悄悄把筆甩出去很遠，然後跟我說對不起。
我說沒關系，起身彎腰去找我的筆。地上全都是灰，還有飲料水，我的手摸得臟。
上課鈴響起來，好多同學一窩蜂從教室門口擠進來。我彎著身子在地上找筆，他們沒看見我，就直直地要從我身上踩過去。
我跌倒了，腦袋撞在桌子腿上，然後刺啦一聲。衣服上被踩了好幾腳，小手指也被踩了好幾下，時間不長，痛也就是一會兒。
我知道許哥為了讓我上學花了好多功夫，我想這書我得念下去。
那天放學許哥問我，“今天上課怎麽樣？”
許哥把飯菜端上桌。許哥做飯一直很好吃，那種味道我聞著都直流口水。
我胡亂點頭，端起碗就要開始吃飯。
然後手就被許哥一把抓住。我聽見他的聲音不怎麽好，語氣也低沈。
“手怎麽弄的？”
我心下一驚。放學以前我特意找的小水管把衣服從頭到尾擦洗了一遍，腳印應該洗幹凈了。我以為許哥發現不了，但是我沒想到許哥看得這麽清楚。
“我不小心，不小心摔的。”
“沈俟，你老實跟我說，不小心摔的，能把手都摔腫了？”
許哥很少叫我名字，多數時候他都叫我小孩兒。所以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就該小心了，那就是他生氣的預兆。
“真的，我真的是不小心摔的。”我想把手抽回來藏進袖子裏，但是許哥又拉著不放。最後我就一只手捏筷子吃飯。
許哥第二天就找到學校裏去鬧了一通。雙方好像都不太愉快。校長惡狠狠說，
“收留你們家孩子在這兒讀書已經算不錯的了，你還敢來挑事？我今天能讓這小瞎子讀一天書，明天就能讓這瞎子滾出學校去！”
許哥一拳揍了上去。
辦公室好多人，亂成一鍋粥，最後好不容易把許哥攔了下來。
我在家待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許哥身上的塵土味消失了。
他帶我回家的頭一天晚上喝了酒，喝到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突然吸了吸鼻子，我還以為他在哭，手摸到他臉上，發現也沒有淚痕。
第二天起來把臉洗得幹幹凈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換上了新的衣服，出了門。
我心想不去上學也挺好的，我就留在家裏給許哥做飯，許哥做完活回來吃飯，我就不是什麽用都沒有、只知道四處嚇人的小瞎子了。
許哥一直到天黑還沒回家。
我等得著急。從屋裏等到屋外，最後都快順著家外面的那條道摸到池塘邊上，許哥才回家。
許哥一句話都不說，走路的時候聽起來不對勁。
“許哥，你怎麽了？你腿怎麽了？”
許哥把手湊在水池邊洗幹凈，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我聞見一陣香味兒，一顆甜橘子就被塞進我手上。
“小孩兒，再過段時間，許哥還送你去上學。”
我不知道許哥那天出去幹了什麽，但是那之後的每一天，許哥都跟我算，往我手裏塞一顆甜橘子，再跟我說馬上就能去上學了。
我說，“許哥，我也不想去上學。我想留在家裏。”
“死小孩兒，胡說什麽呢？留在家裏能有什麽出息？”許哥仰起頭，“你正是上學的年齡，得讀書。”
“那許哥呢？”
“我怎麽了？”
“許哥才二十歲，不讀書嗎？”
許哥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我也偏頭靜靜聽了一會兒。池塘裏有小鴨子游，時不時叫兩聲。
“許哥不是讀書的料。小孩兒，你可得給我爭口氣。”
一個月過去了，我終於再次回到學校。
沒有人再偷偷議論我，沒有人假裝看不見我然後把我推倒在地踩我的手，可是也沒有人跟我說話了。
我一個人坐一張桌子，許哥買的文具我就一個人寶貝地用。我走到哪裏，哪裏就沒人說話。
既然他們不跟我說話，我也就不跟他們說話。
我每天背著大書包回家，把作業寫完然後跟許哥說今天老師講了什麽新知識，說今天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發生。
我說的都是小事，許哥也就聽著，偶爾，也跟著我笑一笑。
最後許哥問我，“在學校裏交朋友了嗎？”
我不想說沒有。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起來，許哥那天在學校裏捏起拳頭和別人打架的場景，又想起來那一個月早出晚歸的許哥，身上時不時多出點淤青的許哥。
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會耍些小聰明，每天晚上許哥睡著之後我就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胳膊，後來他胳膊和臉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我心想許哥就算是再帥的人臉上留下了這麽多的疤也不好看了。可是我也不會治病。我把許哥每天給我的錢攢起來，到一家小診所賒賬。
小診所的人看我可憐，允許我賒賬。
我給許哥買了藥，晚上偷偷給他抹，我估計他不知道。
那一個月的藥錢我攢了好久才還清。
上學的日子過得快，我學的知識越來越多。有時候許哥聽完我在學校裏學的東西，好一會兒不說話，最後突然就笑。
他說“死小孩兒出息了，以後學得好，混得也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許哥開始叫我死小孩兒。這種叫法是一種無奈但又沒辦法的叫法。
有時候又代表著高興的情緒。具體是什麽，要看許哥用什麽語氣說話，我總是能很快反應過來許哥到底要表達什麽感情。
許哥過生日那天，他帶我出門去吃了頓好吃的。
我還是頭一次去那麽好的地方。周圍熱熱鬧鬧的，到處都有人說話聊天。
許哥的手比我還大一圈，牽著我往前走，最後走到盡頭的一個店。店老板說話聲音響亮，嗓門大，大概見的人多了，看見我也沒多大反應。
我和許哥坐在小桌子上，兩個人的桌子。
我聞著面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許哥笑罵我一聲，接著兩份面就被端上了桌。
那碗面裏肉好多，香得我想哭起來。
我把所有的面都吃光，又要把湯都一起喝下去。許哥叫我停下，悄悄跟我說話，“等會兒，想不想吃蛋糕？”
“想！”我眼睛都睜大了一圈。
許哥帶著我進了另外一家店。那家店裏飄著好香好香的味道，聞起來比大白兔奶糖和甜橘子還好聞。
那塊蛋糕被提回家，我一路聞著蛋糕的香味兒，聽著許哥說話，其實心思全在蛋糕身上。
許哥帶我進屋，然後把門窗都關嚴實，又去把燈都關了。
許哥拆開蛋糕，說過生日要許願。
“許哥，那你快許一個。”
“小孩兒，你許。”
我聽著他說的話，一時之間楞住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有可能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可是許哥聲音挺高興的。
“許願的時候不能說出來，要悄悄地在心裏許，不然就不靈了。”
“許哥，你不許嗎？”
“我沒願望。小孩兒，以後每年這一天，都是你的生日。你的生日許哥都陪你過。”
我閉起眼睛許了個願望，我希望許哥和我一起快快樂樂生活一輩子。
我肯定沒出聲，可是最後願望還是不靈。
我早知道，那願望是我偷來的，怎麽可能會靈。
許哥每天都出去幹活，回來累得不行，但是總是跟我說兩句話，還要聽我跟他講每天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學校組織我們去爬山。
這時候我已經上初中了，同學已經不是會隨隨便便嘲笑人的小孩子了。多數同學對我都很禮貌，爬山的時候有五六個同學輪流守著我，怕我有危險。
本來爬山是去看風景，我什麽也看不見。
可是我的那個女同桌跟我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風景，包括很多人和事，光用眼睛看也許並不足夠，還可以用耳朵聽，用鼻子聞。
她還說眼睛能看見不一定就能看得清，我眼睛看不見也沒什麽關系，山上的風景不會讓我失望。
我去了。
山上的風景果然很好。所有的同學興致都很高。我們一個班分成了三批人，老師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守著我們的安全，帶隊不讓我們亂跑跟丟。
我聽見他們議論山上有什麽。
他們說山上有好多大樹，越往上走空氣越朦朧，還能看得見遠處好多連綿的群山，還有開著的鮮花，五顏六色的。
我還能聽得見清脆的鳥叫聲，還有好多不是我們學校的人也在爬山。
爬了一會兒大家都開始累了，就說要休息休息買點水。我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他們叫我別動，去小店裏給我買水。
我安靜坐著，等他們回來，帶給我一瓶甜飲料。
“飲料可真貴。”
“現在都到這個高度了，所有的飲料都是靠人工運上來的。我剛剛還看見了，他們扛著東西從山腳下往上爬，送到這裏，可不貴嘛！”
“那倒是真的，我也看見了。剛剛那個大哥坐在那兒一邊擦汗一邊吃泡面。哎，不知道能不能賺夠錢。”
我聽著他們討論，插不上什麽話。
接著大家就都說要走，我也跟著起身。
然後我就聽見許哥的聲音。
“許劭，快點兒，吃完咱還得往上運呢。”
我聽見許哥應一聲。
“你今天運不少。年輕，是能多幹，不過你也得註意註意身體啊。”
剛剛說話的人笑著說話，接著從胸口憋出一口氣，把什麽東西扛起來。許哥沒再說話，也扛起東西繼續往上走。
我叫他一聲“許哥”，許哥突然停下來，啞了聲。
我從人群裏跑開，把許哥嚇得不輕。他把沈重的東西放下，急急忙忙趕到我身邊接住我，“死小孩兒，跑這麽快幹什麽？”
我摸摸許哥的臉，又摸摸他的手臂，全都是汗水，就和那些天的晚上，我偷偷摸檢查許哥身上的傷口一樣。
“許哥。”我叫他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許哥看向我身後，“今天和同學們來爬山來了？怎麽沒跟我說。快去玩去吧，久了同學們該等不及了。”
我知道大家還在等我，但是我就想跟著許哥。我想哪怕我一趟搬一點兒東西，能賺錢也比現在這樣，天天上學還要找許哥要錢的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後，等許哥把事情都忙完，躺到床上了，才把話說出來。
我還是有點兒怕，說話聲音也不大。
我說，“許哥，我不想讀書了。”
許哥閉起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周圍的氣壓一下子就變得低沈起來，我感覺外面可能下雨了。
“死小孩兒，你腦子裏少想些沒用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你讀書就好好讀！以後都不準在跟我說這種胡話！”
我根本不想聽他說了。我倔強地重覆，“我不要再讀了，我下來打一份工，總比你一個人賺錢養我強！”
“沈俟！”許哥的聲音更大了，有什麽強撐著的平衡木板在搖搖欲墜，好像再有一點沖擊就要徹底斷裂開。
我感覺他在強行讓自己平覆情緒，呼吸卻一下比一下深重，一下比一下拖得長。
“你到底想怎麽樣？答應的好好的讀書，你又想什麽？！讀個初中將來你能幹什麽？”
“我跟哥一起，我不讀書，我們一起賺錢不行嗎？”
我以前總是怕許哥，但是現在我不怎麽怕了。我跟他比著看誰說話的聲音更大。到最後就在吵架了。
“我不讀！我就是不讀書！我回來找份活幹不行嗎？一個瞎子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許哥一把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力氣大得嚇人。
我手腕被攥得生疼，氣勢一下子又弱了下去。
許哥以前拉著我的時候速度都很慢，還會提醒我哪裏有石頭哪裏有障礙物讓我繞過去，可是那天晚上許哥一言不發拉著我往外走，撞翻了好幾張椅子，那張吃飯的大桌子也被我撞得歪斜。
我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嘶嘶抽冷氣。
窗外還真的在下雨，雨下得很大，砸在我身上我幾乎什麽都聽不清楚了，像是被隔絕在了無人的世界裏。
很久很久以前那種被遺棄的痛苦和冰冷的感覺又重新緊緊把我擠壓在小小的空間裏，我喘不過氣，覺得全身的骨髓都在發疼。
許哥就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雨地裏，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沈俟，你好好給我想清楚。想清楚了再來找我談。”
接著門就被關上了，嚴絲合縫的。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坐在地上，滿是泥濘，睫毛上臉頰上全都是雨水，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就和我的命運差不多。
我生來就滿是缺點，我的人生滿是崎嶇坎坷，怎麽逃都逃不掉，怎麽躲都躲不過。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哭過，只知道最後我暈過去，醒來的時候換了幹凈舒適的衣服躺在床上，許哥就坐在床邊。
他摸摸我的額頭，問我餓不餓。
我還記得他把我拉到雨地裏不讓我進屋，有點抗拒和他交流。
許哥又嘆了口氣，用毛巾蘸著熱水擦拭我的額頭和手臂。然後我聽見他輕聲說，“死小孩兒，你幹嘛急著長大？好好讀書，按照應該走的路往下走不好嗎？”
“因為長大了，就能賺錢了。”
許哥拉開被子鉆進來，跟我說，“小孩兒，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夜晚也想，要是能賺很多錢，也能讓你過好日子了。”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眼眶滑落，但是從那以後我沒再提過一句不要上學不要讀書的事情。
我和許哥都默契地沒有再提過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我真的好好沈下心來讀書，長年累月拿回家的獎狀被許哥一張張全都貼在墻壁上。
屋子裏的空間其實本來就不大，許哥還要一張張貼。最後他每次都要拿梯子往最高的地方去。
我成了一個人們口中少見的天才。一個身殘志堅的天才。
我順順利利考入了一所很好的大學，學校給我破例免除學費和住宿費，還給我申請了額外的補助。
我拿獎學金，一年又一年。
時間過得真快，我轉眼就二十了。
以前我還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許哥的時候，他也就二十歲。
二十歲的許哥養了我，把我從一個七八歲的毛孩子養到了二十歲。我變成了二十歲的成年人，我開始有能力在課餘時間做兼職，一邊拿獎學金一邊賺錢。
隔一段時間就給許哥寄一次錢，許哥在電話裏，還是聽我講最近學過的東西，發生的新鮮事。
我講的事情他越來越聽不懂，不光是學習方面的。
我開始意識到我的人生，以許哥用無數汗水和勞累換來的嶄新的人生，已經漸漸和許哥扯不上一點交集了。
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許哥分開。我想，就快了，我要拼盡全力，讓許哥真正過上好日子。
可是偏偏命運捉弄，許哥在這時候患了病。
有一陣子我給許哥打電話總是聯系不上人，但好在之後許哥又能及時給我回消息。
我總以為沒事，白天打三四份工，到了晚上只想盡快休息。明明在同一個國家，甚至在同一個城市，可是我們好像隔了好遠好遠。
我知道許哥患病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醫院給我打的電話，許哥情況已經很不好了。
我匆匆忙忙趕回家，等到了許哥面前，我又突然不敢靠近了。
我聽著他躺在病床上虛弱地呼吸，靠近他去摸他的皮膚，瘦瘦的皮包骨，皮也松松垮垮。
我看不見他的臉，可是我知道他把頭發都剃光了。
醫生跟我說，“你哥真能忍，拖那麽長時間不來看病。現在已經是晚期了，只能盡量讓他吃好喝好，再安心度過剩下的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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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的話我都一個字不落記在了心裏。
許哥醒過來的時間很短。我坐在他床頭聽他的呼吸聲，攥緊了他的手。
他現在還是一個會呼吸，有溫度的人。
我想我和許哥的命運早就連在了一起，我們是連生日都要一起過的人，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要分開了。
我盡量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音，許哥睡眠淺，最後還是醒了。
我的眼睛一定哭得很醜，本來就醜，哭過了之後肯定就更醜了。
“死小孩兒，”許哥拍了拍我的頭，“哭什麽？”
“許哥，許哥。”我一聲聲叫他的名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以前我不記得在哪裏聽過，千帆過盡之後人生的路會盡是平蕪春山。
許哥不應該成為我要歷盡的千帆之一，許哥應該是平蕪春山裏最高最挺拔的一座春山。
從那時候起，癌癥就迅速從一個陌生的詞變成了一個讓我聽起來就生理性惡心想吐的詞，也變成了一個我無比熟悉卻又怎麽都逃不開避不過的詞。
那天晚上醫生跟我說，最少最少，過不完那一年了。
“小孩兒，學校的課不上了嗎？許哥在醫院天天打吊針，打完吊針自己就回家了，你在這待著更礙事兒。”
我默默地待在許哥身邊，輕輕說話，胃裏泛酸。我聽見我的聲音幹澀，但是也同樣清晰。
“許哥，我跟導員說過了，休學已經辦完了。我留在家，我照顧你。”
我又想起來那一年，許哥把我從溫暖的床上拖下去，不顧我死活一樣留我在雨夜裏反思，直到最後我暈倒，我妥協。
我也終於長到了二十歲。
那一年許哥二十歲撐起了一個家，現在換成了我。
“不行。”許哥還是那樣專制，提到耽誤我學習的事情總是一口否決，“你在這裏待著沒意義。”
他大概看出來我眼眶裏又開始積蓄的淚水，語氣也終於軟了一點，“你給許哥打電話，許哥又不是不接。”
“許哥，你那時候領著我一起生活的時候，多大呀？”
許哥想了一會兒，“那會兒，那會兒二十吧。”
“嗯，許哥，我今年也二十了。別人問我的時候，不問我幾歲啦，問我幾十歲啦。”
我起身摸到許哥的手放進被窩裏。小瞎子幫許哥掖被角。
許哥看著我動作，然後抓住了我的袖口，捏著那團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撤出來的線頭，“鉆過來躺一會兒，衣服脫了許哥給你縫。”
病床才多大一點，我鉆進去位置就更不夠了。我把頭貼在許哥胳膊的位置，想試著找找以前許哥和我一起睡覺的時候的味道。
許哥給我擦臉用的是香皂。
學校裏沒人用香皂洗臉，他們用各式各樣的護膚品，可是我印象裏，只有香皂。
許哥的大手幫我擦拭臉頰，然後耳邊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
許哥找人借來針線幫我縫衣服袖口，我閉著眼睛聽他的動作。睜眼閉眼都一個樣子，我就覺得閉著眼睛聽得更清楚。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誰的臉，不知道誰長得怎麽樣。
但是我知道許哥長得是真好看，以前也見人給他介紹相親對象，後來時間一長，拒絕的次數多了，還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一樣的小瞎子，相親的事情就漸漸淡了。
許哥一針一線縫著，扭頭看我，又摸摸我的臉。
從小到大許哥幫我補了好多衣服，他有時候說自己又當爹又當媽。許哥縫好的衣服摸起來一點痕跡都沒有，穿起來還和新的一樣。
我用攢下來的錢給許哥買了生日禮物。
許哥越來越累了。每天不幹什麽事都累得喘氣。
我以前給許哥打電話，許哥的聲音總是很響亮，所以我打電話不用調通話模式，但是那天許哥生日，我到蛋糕店，給許哥打電話問他還想吃什麽。
許哥半天沒說話。我又把音量調大了，才聽見一陣聲響，許哥好像把手機弄掉在地上，折騰了一會兒才重新撿起來，貼到耳朵邊碎碎地念叨著，“小孩兒，許哥跟你說了四五遍了，你故意裝聽不見是不是？”
我好像是在那個時候按下了通話錄音鍵的。我故意拖很長的時間。前面幾次我真的沒聽清，但是後面幾次是我故意的。
我故意說，“許哥，許哥想吃什麽？我聽不清。”
許哥最初還配合我，重覆幾次也看出來我在耍賴，幹脆掛斷了電話。
蛋糕店的人還以為我怎麽了，我喘氣，肩膀聳動顫抖的樣子嚇壞了他們。
我把蛋糕拿回了家。
許哥不好動作，我起身摸黑把燈全都關上，蠟燭是許哥一根一根點燃的。
許哥問我，“點幾根蠟燭？”
我算了算，“許哥今年正好三十二了，點五根。”
我伸出手指，比了個五。
許哥淡淡應下一聲。點完蠟燭許哥又讓我許願，我把這個願望留給了他。他推脫不開，最後還是許了。
我也不知道他許的是什麽願望，我只知道他許了好久，最後蠟油都快融進蛋糕裏，他才慌張吹滅。
那次生日過後天氣就越來越冷了。
我每天陪著許哥去打針，再回來，做飯，說話聊天。我們在一起住了好多年，所有的回憶都是雙人份的覆制粘貼的。
許哥連走路都不好走，但是還要每天都去打針。
他被折磨得不舒服，人總是懶懶的，坐在靠椅上長長久久不說話，眼睛還不知道看向什麽地方，想得出神。
許哥第一次跟我說不願意再去醫院的那天，我軟磨硬泡了大半個小時才說動了他。
那之後持續了一個星期，許哥又跟我說不想去了。
“許哥，醫生說去醫院打針，你好受點兒。”
許哥拉著我的手，在虎口摩挲摩挲，“小孩兒，許哥真要走了，你舍不舍得？”
我把手從他掌心甩開，氣得不說話。有一把刀懸在我們的頭頂上，寒冷的光芒時不時閃現在我們中間。
那把刀也許今天落下，也許明天，也許是未來的某一天，或者很久以後。
我盡量不想這把刀，別管風吹得它搖晃欲墜，還是寒光刺眼。
我有什麽辦法？我不能像二十出頭的許哥那樣毫不顧忌拉著他到屋外讓他受凍，在等他反省通了再讓他進屋和他商量。
我真的舍不得。
我蹲下身，聲音幾乎是祈求的，“許哥，過年的時候我們去江邊放煙花。”
許哥笑笑。他最近總是笑，或者很久很久看著我不說話，看著我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又看我走出去又走進來。
我眼睛看不見，可是耳朵靈光得很。
“小孩兒，走吧，陪許哥打針去。”
許哥終於安安分分打針，一直到過年那天。過年針還得打，我送許哥到醫院。
一路上都是新年的氣氛，常見的喧鬧街道都安靜了好多，我知道喧鬧只是從街道轉移到了每一個透出飯菜香氣的小家裏。
我和許哥也有一個小家的。
“小孩兒，今天不打針了吧。”
風又開始刀子一樣吹向我，我的眼淚感覺像是被風吹得連成了串往外飄。
我的嘴巴抖個不停，嗚咽的聲音順著我的喉嚨傳出來。
“去他媽的醫院！去他媽的打針吃藥！去他媽的！去他媽的！去他媽的！！！”
我看不見路但還是往前沖，一連說了好多臟話，把所有積壓在心裏的痛苦都一股腦吼了出來，咳得肺管裏都在疼。
最後我一下子撞在了欄桿上，撞得生疼。
許哥從後面緩緩跟上來，揉揉我的肚子，嗤笑一聲把我的頭按在他的懷裏，我感受到他嶙峋的骨頭。
許哥揉我通紅的耳朵，“死小孩兒別說臟話！”
我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的震顫和熱度，被熱得又想哭。可是人家說小瞎子哭起來難看死了，所以我又把眼淚往死裏憋。
而且今天是過年，許哥要開開心心的，不能被我惹得難過。
過年那天我和許哥沒走到醫院，就在江邊看風景。許哥看風景，我聽江邊的水聲和風聲。
江哥跟我說，“我沒什麽能留你的，你別念叨我。”
聽我又要哭，他又趕忙說道，“也別哭。”
我們回家吃一頓熱騰騰的飯菜，裹著被子睡覺。
許哥睡得快，我悄悄地移動手指，用很輕的動作繞進去，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動作。
許哥動了動，但沒抽回手。
“小孩兒，你小時候那回在家裏待一個月，每天晚上都偷偷給我上藥，是不是有這回事來著？”
我一直以為許哥不知道，以為隱秘得很。
“我睡覺淺得很，你一動我保準醒。那陣子沒少攢錢吧？”
說著說著許哥又嘆息一聲，“許哥那回不是說你。”
他說得不清不楚的，但是我知道，那是許哥第一次往我嘴裏塞大白兔奶糖的那次。
許哥走的時候天氣早回暖了。
他被埋在山上的小土坑裏，立了個碑寫了兩行字。因為無法定義我和他的關系，所以他的墓碑上也沒有我。
我早晨摸著他的手變涼了，下午就把他安葬在土裏了。
再回到家的時候，家裏還像是什麽都沒變一樣。前一天晚上許哥沒吃多少的飯菜還放在冰箱裏，許哥的衣服洗完晾在晾衣桿上，許哥的鞋還擺在門邊。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晃到外面吃了頓面。
那頓面是在那家店，許哥在我過生日的時候帶我去吃的那家面店。
我點的還是那碗面，可是面裏的肉沒那麽多了。
我問老板，老板笑一聲，“小夥子，我這兒的面館開了二十幾年了，從來都沒少過量！”
我“哦”一聲，慢慢吃碗面，喝湯。後面幹什麽來著？後面不吃蛋糕了，後面要回家了。
可是家裏沒有許哥了。許哥的東西還在，可是人已經躺到了山上的小小的一塊土地裏。
我不想待在家裏，回到了學校。
我學新的知識，打很多份工，每天忙到很晚眼皮打架才睡覺。我忙得沒空想別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摔一跤跌進水坑裏，衣服又被石頭和地上的鐵釘拽破。
我坐在來往行人車輛不斷的裏邊，把頭埋進雙臂之間，眼淚滴滴答答掉進了水坑裏，整個人臟兮兮的。
我翻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很久沒打過的電話號碼。
號碼撥出去之後響了幾秒鐘，鈴聲很陌生，接電話的也是個陌生的男人。
“餵？”
我憋氣把臉憋紅，才好不容易把話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對不起，我打錯了。”
許哥的電話號碼已經換成別人在用了。
我的臟衣服破了。旁邊的舊衣縫補店老板娘看了看我的模樣，揪著我的衣服看了一會兒，最後吐出了個數字，
“十塊。你胸口這一塊兒，還有袖口這一塊兒全都破了，十塊錢可不找你多要。不信你摸摸。”
說著老板娘就拽著我的手在衣服上摸來摸去，直到我點頭轉過去十塊錢，她才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原來許哥給我縫那麽多次衣服，每次要十塊錢，我欠許哥好多錢。
我對許哥的記憶好像成了許哥唯一存在過的痕跡，可是我好像也漸漸快要忘了。
我抖著手指，老板娘以為我有病，頓時又警惕心起來。
我蹲在地上把那條錄音來來回回聽了好多好多遍。
“小孩兒，我說我要吃點熱乎的，吃點兒有味兒，不要清淡。”
“什麽？還是沒聽清？我說，不要清淡的，吃點有味兒，開胃的菜！”
“死小孩兒你是不是故意耍我？聽清了裝沒聽見是不是？”
一共就只有幾句話，我反反覆覆聽。
我腦子裏浮現出許哥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被關在家裏不能去上學的那一個月，許哥連著一個月去求校長。校長撒氣，許哥由他撒氣。
許哥到處幹活，從高高的山上滾落，差點丟了命。
許哥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許哥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許哥遞給我酸甜的橘子。
許哥說，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
許哥在大雪天裏從我身邊把那群搗蛋的小孩趕走，然後把我扛在肩膀上帶回了家。
許哥三十三歲，永遠三十三歲。
我好像還等在屋門口，等許哥幹完活回來，等他叫一聲小孩兒，然後我拉他進屋吃飯。
吃帶點焦黃鍋巴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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