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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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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晨光漫過朱紅宮墻,將琉璃瓦染成一片透亮的金,檐角銅鈴在微風裏輕晃,碎響落進庭院的青磚縫中。

孫興捧著宰相府的參湯,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去往長樂宮探視王後。

廊下侍立的宮女太監垂首而立,唯有晨光在他們衣擺上織出細碎的亮紋,整個宮苑靜得只聞鳥鳴,倒比往日少了幾分揣測與私語。

行至長樂宮門外,他恰好撞見張內官捧著藥碗出來,瓷碗沿沾著淺褐色的藥汁,熱氣在晨光裏散成淡霧。

孫興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遠處正在灑掃的宮娥,似是隨口閑聊:“王後娘娘新誕皇子,宮裏倒比往日清凈許多,只是太子殿下那邊,怕是難得這般安穩吧?”

他想起前幾日朝堂上,李胤被朝臣追問得額角冒汗、話都說不連貫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輕慢,如今王後有了嫡子,儲君之位岌岌可危,李胤想來再沒心思盯著他的動靜了。

張內官聞言,捧著藥碗的手緊了緊,聲音壓得低了些:“大人還不知道?太子殿下哪是為儲位煩憂,他心尖上的那個內官,前幾日憑空沒了蹤影,這才是真讓他坐立難安呢!”

孫興的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起,晨光落在他臉上,竟顯幾分凝重:“內官不見了?何時的事?我怎麽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就是上次要徹查洪景秀女兒的那日啊!” 張內官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那內官說沒就沒了,住處搜遍了,連件換洗衣物都沒留下,之後宮裏再沒人見過他。

說起來,那內官本就古怪,剛入宮時就想逃,被抓回來還不安分,前陣子在他住處竟搜出了女人的羅裙!我們娘娘特意傳他來問話,誰料話還沒問兩句,太子殿下就急匆匆趕來了,當著眾人的面拍著桌子說東宮殿的人輪不到旁人處置,當場就把人帶走了。

娘娘那時候還懷著龍裔,氣的當天晚上就腹痛,差點失了胎氣!”

孫興聽得雙眼微亮,嘴角的輕慢變成了一抹興味的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樣:“太子殿下這般護著一個內官,如今王後又誕下皇子,這宮裏的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探視完王後,孫興離宮回府,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時,卻見街邊柳樹下立著一道素色身影。

晨光穿過柳葉,在李胤身上織出斑駁的光影,他垂著頭,望著地上的樹影出神,連馬車靠近的軲轆聲都未曾察覺,往日裏挺直的脊背,竟透著幾分單薄。

孫興心中一動,令車夫停了車,掀開車簾,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太子殿下在此吹風,莫不是心中正難受?”

李胤緩緩擡眼,眼底帶著幾分茫然,似是沒聽清他的話,晨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更顯幾分憔悴。

孫興耐著性子,將話再覆述一遍,幸災樂禍的意味更濃:“如今王後娘娘喜得皇子,殿下儲位堪憂,偏生心愛的內官又沒了蹤影,這般雙重打擊,殿下心裏怕是苦得很吧?”

李胤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發出一聲輕哼,他擡眸直視著孫興,晨光恰好落在他眼底,竟讓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多了幾分穿透力:“本殿確實心緒不寧,不過前些日本殿在追查刺殺東宮的刺客時,倒發現了一件趣事。”

孫興心頭 “咯噔” 一下,方才的得意瞬間消散,指尖攥緊了車簾,卻還是強裝鎮定,挑眉追問:“哦?不知是什麽趣事,能讓殿下這般掛心?”

李胤向前半步,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本殿查到,孫大人近來手頭頗為寬裕,只是不知為何,你府上的黃金,竟有不少落入了那刺客家人的口袋中。”

這話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孫興所有的氣焰。

他臉色驟變,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只剩下幾分心虛,他強扯出一個笑,聲音都有些發緊:“殿下說笑了,臣不過是尋常官員,俸祿有限,哪有多餘的黃金贈予旁人?臣…… 臣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聽不懂?” 李胤步步緊逼,語氣裏的壓迫感如晨光下的陰影,一點點將孫興籠罩,“本殿倒想問問孫大人,你究竟做了什麽,要給刺殺東宮的刺客家人送去那麽多黃金?莫非……”

不等李胤說完,孫興便急忙打斷,他裝作全然不解的模樣,匆匆拱手:“殿下若無事,臣便先告退了,家中還有要事處理。”

說罷,他猛地縮回車內,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快!快開車!” 車夫不明所以,卻還是揚鞭趕馬,車輪卷起塵土,很快便將李胤的身影甩在身後。

馬車一路疾馳,孫興坐在車內,手心早已沁滿冷汗。

晨光透過車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緊繃的臉上,卻驅不散半點寒意。他深知此事絕不能拖延,也不敢直接回府,思來想去,終是咬了咬牙,對車夫道:“改道,去徐尚書府!”

徐江聽聞孫興來訪,心中雖有疑惑,卻還是立刻將他請進書房,屏退了左右。

待孫興將方才與李胤的對話,以及黃金落入刺客家人手中的事和盤托出後,徐江驚得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案上,指節泛白,聲音都有些發顫:“誰能想到李胤竟能查到黃金的來源,還查到了你頭上!這可如何是好?此事若敗露,我們二人都要萬劫不覆啊!”

孫興面色凝重,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被晨光照亮的花木,聲音壓得極低:“如今那些黃金還在刺客家人手中,即便我們百般辯解,旁人見了這般情形,也絕不會相信我們與刺殺東宮之事無關!”

徐江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眼神中滿是遲疑,試探著說道:“事到如今,不如我們將此事告知宰相大人?他老人家足智多謀,或許能想出應對之策。”

“不可!” 孫興猛地回頭,神情焦躁,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此事尚未查清李胤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若是貿然告知宰相大人,只會讓他老人家擔心,還可能打亂他原本的計劃。再等等,容我再想想辦法,或許還有轉機。”

徐江沈默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心中的不安,卻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纏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

秋夜的風攜著桂子的冷香,漫過青瓦檐角。

羅三瑥倚著院中的老桂樹,素白的裙裾被風掀起一角,目光定定落在天際那輪銀盤似的月亮上。雲絮輕輕漫過月輪,投下的影子在她眼底晃了晃,竟讓她生出幾分怔忡來。

忽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自青磚路傳來,帶著布料摩擦的輕響。

羅三瑥側過頭,見季澤明穿著月白長衫,手裏似藏著什麽東西,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夜的靜謐。她轉回頭,目光重又落回月亮上,聲音清淺如溪:“你怎麽來了?”

季澤明在她身側的石階上坐下,衣擺掃過青草,帶出細碎的聲響。

他從身後取出一物,竟是個裹著深棕皮革的望遠鏡,銅制的鏡筒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想給你看個神奇的東西。” 他聲音溫和,指尖拂過鏡筒,耐心解釋,“這物件能望到千裏之外的景致,用來觀月再好不過,你試試。”

羅三瑥接過望遠鏡,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面,不由得頓了頓。她將鏡筒湊到眼前,緩緩調整焦距,原本遠在天際的月亮驟然拉近,月面上的環形山壑清晰可見,仿佛伸手便能觸到那片清冷的銀輝。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底滿是驚奇,輕聲問道:“真有這麽神奇?”

話音落時,她已全然沈浸在鏡中的景致裏。

良久,季澤明未聞她再出聲,側過頭望去,只見月光落在她鬢邊的碎發上,晶瑩的淚珠正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幾分了然與心疼:“看來,是在想念遠方的人了。”

羅三瑥猛地將望遠鏡移開,指尖慌忙拭去淚痕,睫毛還沾著未幹的水汽,卻強裝平靜:“沒有。只是這月亮忽然變得像院角的竹籮筐那般大,看得久了,眼睛酸才落淚的。”

季澤明瞧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沒有戳穿,只是拿起另一架備用的望遠鏡,默默湊到眼前,陪著她一同望向那輪月亮,夜色裏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與風拂桂葉的輕響。

夜深時,羅三瑥回到家中,剛推開木門,便見東廂房還亮著燭火。她掀簾進去,只見母親秀蘭坐在木盆旁,蒼老的手在冰涼的水中反覆揉搓著衣物,皂角泡沫沾在她粗糙的指縫間,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娘,你怎麽又攬這麽多活計?” 羅三瑥快步走過去,伸手想奪過母親手裏的衣物,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

秀蘭卻不肯松手,手上的動作未停,皂角的清苦氣息彌漫在空氣中。“眼下活計多,多賺些銀錢,也好給你添件冬衣。” 她聲音有些沙啞,搓衣的動作卻依舊麻利。

說罷,她忽然停下動作,指尖在水中頓了頓,擡眼望向羅三瑥,目光覆雜:“今日聽先生說,宮裏的消息定了 —— 太子妃已選了尚書府的千金,不出半月,就要舉行國婚了。”

“哐當” 一聲,羅三瑥放在桌邊的帕子不慎滑落,掉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耳邊仿佛響起一陣轟鳴,方才觀月時的怔忡再度襲來,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沈默了許久,聲音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啊…… 是嗎?那真是件好事。”

秀蘭望著她驟然變得慘白的臉色,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她何嘗不知女兒的心事,只是這皇家婚事,從來由不得旁人置喙,長痛不如短痛,此刻多說一句安慰,反倒會讓她更難釋懷。她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衣物,搓洗的動作卻慢了許多,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羅三瑥站了片刻,只覺指尖冰涼,連帶著心口也冷得發顫。

她強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娘,我去看看廚房裏還有沒有要幫忙的,晚膳的碗碟許是還沒洗。”

說罷,她不等秀蘭回應,便轉身快步走出廂房,掀起簾子時,衣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險些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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