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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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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暮色四合,秋風卷著庭中落葉掠過青瓦,將夏日裏殘存的暖意剝得幹幹凈凈。

季澤明剛從宮苑外回府,途經西角那座臨水涼亭時,遠遠便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欄邊,衣擺被風掀起,卻絲毫沒有避寒之意。

那是李胤。

昔日一同在禦花園撲蝶鬥蛐蛐的情誼還在心頭溫著,季澤明便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踏上吱呀作響的木階。

“殿下,秋色已深,風又涼,您在此處立了許久,仔細染了寒疾。”

他聲音放得溫和,目光落在李胤微側的臉上,那張素來帶幾分銳氣的眉眼,此刻竟有些恍惚。

李胤緩緩轉眸,瞳仁裏映著遠處漸暗的天際,聲音淡得像風吹過水面:“你在擔心我?” 不等季澤明應答,他話鋒忽又一轉,“羅瑥不見了三日,滿京城都在尋她,你倒好,半句好奇也無。”

季澤明指尖微頓,隨即無奈地牽了牽唇角。

他與李胤相識十數載,如何不知這位殿下的性子?

“殿下,” 他垂眸拱手,語氣恭謹卻藏著幾分了然,“您若有心告知臣些什麽,不必臣問;您若不願說,臣即便問了,也不過是白費口舌。既如此,臣何必多此一舉?”

涼亭內靜了片刻,只有風聲穿過廊柱的嗚咽。

季澤明原以為李胤會像往常那般沈默以對,卻見他忽然轉回頭,眼底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連聲音都比方才沈了些:“不是的。”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幾分力氣,才接著道,“就算知道問了也未必有用,就算知道你或許不肯說,我還是想問,你有沒有她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她在哪處停留過,哪怕只是一句她安好,也好。”

季澤明擡眸時,正撞見李胤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慌亂。

可他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只是重覆著方才的話,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敷衍:“臣惶恐,未曾聽聞羅姑娘的任何消息。”

“嗤 ——” 李胤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不知道便說不知道,知道了也說不知道,”

他盯著季澤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表情,早就把你的心思告訴我了。”

風又緊了些,吹得季澤明的衣袍微微晃動。

他迎著李胤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只是再次垂首,將所有情緒掩在恭謹之下,聲音平穩如舊:“臣惶恐。”

看著季澤明的模樣,李胤已經無意在與他爭執什麽,起身,不下臺階,離開涼亭。

殘陽斜斜掠過東宮朱紅宮墻,將青磚路染得半明半暗。

李胤垂著眸往前踱著步,玄色錦袍下擺掃過階前叢生的秋草,竟也渾然不覺。

他眉峰微蹙,眼下淡青如染,滿腦子皆是昨夜禦書房裏父皇沈冷的話語,連身側那抹立在銀杏樹下的鵝黃身影,都未曾落入眼底。

“殿下。”

清泠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意。

李胤腳步一頓,怔了片刻才緩緩轉身,見趙妍兒提著裙裾站在不遠處,鬢邊銀蝶步搖隨著微風輕晃,眼底卻凝著一層薄霜。

“抱歉,” 他語氣疏淡,帶著幾分心不在焉,“我方才未曾看見你。”

趙妍兒望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原本到了嘴邊的怨懟忽然咽了回去,只輕輕嘆了口氣:“真是羨慕殿下。”

“羨慕什麽?” 李胤眉梢微挑,語氣裏滿是疑惑。

“若我也能如殿下這般,對眼前人視而不見,擦肩而過時毫無波瀾,” 趙妍兒指尖攥緊了袖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大抵也不會這般為難了。”

李胤聞言沈默,方才還帶著迷茫的眼神,漸漸染上幾分同情。

他知曉趙妍兒入宮是為家族安危,與自己的婚約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可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情愫,卻讓他覺得有些不忍。

“殿下這是什麽眼神?” 趙妍兒忽然擡高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誇張的委屈,眼眶卻微微泛紅,“這般同情的模樣,倒像是我有多可憐似的,看得我心口發疼。”

李胤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忽然開口問道:“你倒是說說,為何要用這般眼神看我?”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認真,“當初你我約定,這不過是一場交易,不是嗎?”

趙妍兒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裙上繡紋,可轉瞬便又恢覆了鎮定,強撐著說道:“難道男女之間,除了愛慕便再無其他?即便這是一場交易,往後或許要相伴一輩子,我想與殿下親近些,難道也錯了?”

李胤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趙妍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開他的視線,輕聲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殿下不必總是帶著這般痛苦的神色前行,更不必擺出一副失了全世界、生無可戀的模樣。”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我想,殿下心中愛慕的那位姑娘,大抵也不願看見你這般模樣。”

話落,她偷偷擡眼望向李胤,見他臉色微變,眼底那抹深藏的痛楚再也藏不住,心口忽然湧上一股尖銳的疼。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半分。這場交易一旦被她的情意打破,李胤定會毫不猶豫地中止婚約,到那時,趙家便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澀,對著李胤福了福身,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時辰不早了,臣女先行告辭,下次再向殿下問安。”

說罷,不等李胤回應,便提著裙裾轉身快步離去,鵝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拐角,只留下李胤一人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

夜色如墨,潑灑在巍峨的宮墻上,唯有長樂宮方向燈火如晝,明晃晃的光透過雕花窗欞,將檐下懸掛的宮燈映得愈發紅艷,卻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焦灼。

殿內傳來的 “娘娘,用力 ——” 已嘶啞得變了調,混著產婆急促的喘息,撞在殿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季澤蘭躺在鋪著軟緞的產榻上,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黏在蒼白如紙的臉上。

本還有一月才到預產期,腹中驟然翻湧的劇痛卻將她拖入這場猝不及防的生產。

她攥著錦被的手指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每一次宮縮襲來,都似有無數把尖刀在腹中攪動,可她眼中沒有初為人母的期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孩子出來了!是位公主。” 貼身侍女雲月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她小心翼翼地托著繈褓,正要將那粉雕玉琢的嬰孩遞到季澤蘭面前,卻被一聲虛弱卻決絕的命令打斷。

“抱走吧!” 季澤蘭偏過頭,避開了繈褓的方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雲月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她遲疑著勸道:“娘娘,這可是您的骨肉啊,您真的不看最後一眼嗎?”

“不需要!” 季澤蘭猛地提高了聲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隨即又被冰冷覆蓋,“走!立刻!”

雲月還想說些什麽,卻見殿角的貼身嬤嬤朝她使了個眼色,那嬤嬤懷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繈褓,她快步走到產榻邊,將懷中的嬰孩輕輕放在季澤蘭身側,又掖了掖被角,才轉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等候的內侍見嬤嬤出來,連忙上前躬身詢問。嬤嬤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鄭重:“娘娘已然生產完畢,是位皇子,如今身子虛弱,無需太醫在旁伺候了。”

內侍不敢多問,轉身一溜煙地往禦書房跑去。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明黃的龍紋案幾上攤著奏折,卻無人翻閱。

陛下坐在龍椅上,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 “川” 字,一只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色憔悴得厲害。

近來他頭疼欲裂的毛病愈發嚴重,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此刻聽聞內侍的稟報,緊繃的肩膀驟然一松,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欣喜,那是他的親生骨肉,血脈相連的牽掛終究壓過了幾分憂慮。

可這欣喜不過片刻,便被更深的擔憂取代,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柄,目光沈沈地望向窗外長樂宮的方向,心中明鏡似的:這孩子的降生,怕是會讓宰相那夥人的心思愈發活絡。

宰相季克就坐在對面的紫檀木椅上,一身藏青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愈發沈穩。

方才內侍稟報的聲音雖低,卻也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耳中。

戶部尚書孫興坐在他身側,臉上難掩激動,湊到他耳邊,聲音裏滿是雀躍:“是位皇子!恭喜大人!這下咱們可以準備起來了!”

蕭鶴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目光掃過四周,低聲提醒:“小心隔墻有耳。”

孫興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連忙壓低聲音,語氣卻依舊難掩急切:“新皇子誕生,東宮也該迎來新主人了!先前我還擔心趙萬永那邊,若是他們家姑娘成了太子妃,咱們的計劃可就麻煩了。

如今這般,只需換掉東宮的主人,一切便都在掌控之中!”

“不要操之過急。” 季克呷了一口茶,聲音平淡無波,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反正不管那個位置誰坐……”

話未說完,一旁的徐江便諂媚地接話:“沒錯!大人英明!無論誰坐東宮,終究是聽大人您的!” 季克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愈發深邃地望向禦書房外的夜色。

不多時,陛下傳召太子李胤入殿。

李胤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走進殿內時,神色平靜無波。

陛下看著他,醞釀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長樂宮那邊傳來消息,季澤蘭生了,是個男孩。”

“恭喜父皇。” 李胤躬身行禮,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陛下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既有安慰,又有幾分擔憂,他嘆了口氣:“朕知道,對你來言,這孩子的降生,未必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父皇多慮了。” 李胤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兒臣知道父皇擔心宰相一派會利用這個孩子危及東宮之位,可他如今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嬰孩,尚無任何威脅。父皇不必為此太過憂心,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養好龍體。”

陛下看著李胤沈穩的模樣,心中的憂慮稍稍散去些許,只是望著窗外長樂宮那片明亮的燈火,依舊覺得一陣心神不寧。

這場突如其來的生產,這剛出生的皇子,恐怕會在這深宮之中,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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