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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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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日頭正烈,禦花園裏的牡丹耷拉著花瓣,像是被曬褪了幾分艷色,連平日裏最精神的石榴花也蔫頭耷腦地蜷著。

趙妍兒提著裙擺穿過抄手游廊,額角已沁出細汗,眼波掃過空蕩蕩的九曲橋和湖心亭,心裏那點雀躍早被曬得蒸發了大半。

她咬著唇往回走,羅裙掃過發燙的青石板,發出沙沙輕響。

明安那丫頭說得篤定,說太子殿單獨的時候會在禦花園,她在來禦花園的時候已經去東宮暗中查看過,太子殿下並不在東宮,她本以為會在禦花園,現在看來...

正嘆著氣要轉身,眼角餘光卻瞥見東側那片刺柏叢後,隱約露出一角絳紅色的飛檐。

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趙妍兒撥開半人高的鳳尾竹,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林深處藏著座秋千花架,紫藤蘿爬滿了木架,垂落的花穗遮住了大半陽光。

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身月白常服的太子正斜坐著,手裏攤著本線裝書,清風拂過,吹得他額前碎發微動,連帶著書頁也輕輕翻了兩頁。

趙妍兒站在竹影裏,忽然就忘了來時的失落。原來不是誆人,只是她來得急了,沒瞧見這深處的景致罷了。

趙妍兒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假裝才看見李胤,明知故問的說道:“這不是太子殿下嗎?”

趙妍兒看見李胤從秋千架上直起身子來,好像是才發現自己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看著李胤呆楞的神情,趙妍兒試探道:“您該不會是不記得臣女了吧!”

“本殿記得,” 李胤的聲音不高,尾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拖長,“只是,你怎麽會來這裏?”

趙妍兒垂眸,聲音不高,尾音帶著嶺南女子特有的溫軟,卻又因著世家教養,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臣女來進宮見公主。”

李胤從攀附在秋千的花朵中摘取一瓣花瓣,夾在書冊裏,當做標記,放在膝上,做完這一切後,直白的問:“你是又迷路了嗎?”

趙妍兒指尖微蜷,似被廊下穿堂風拂過,生生頓住了話頭。

她目光先落在李胤的手上 —— 那手指骨節分明,指腹覆著層薄繭許。

心頭莫名一跳,她忙移開視線,擡眼望向四周。

“原是...” 她緩過神,聲音輕散,“方才瞧見些極好的花,粉白的,開得潑潑灑灑,倒像是把半座園子的春色都攏在了一處。

一時看得癡了,腳底下也沒個準頭,竟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裏,倒驚擾了殿下。”

李胤沒有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聲音中帶著調笑,“這裏可不是不知不覺走到的地方,明安難道是告訴了你作為狗洞的捷徑嗎?”

一聽這話,趙妍兒再也維持不住溫柔淑女的神情,直接提聲的說:“什麽?難道你以為我是鉆狗洞到這裏的嗎?”

李胤用笑容表示默認。

看見李胤的模樣,趙妍兒聲音清脆,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直接告訴他自己的目的,“都被發現了,我本來是把這次相遇計劃城美麗的邂逅。”

李胤聽完怔住,重覆了一句,眼睛裏露出興味:“美麗的邂逅?” 他微微挑眉,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趙妍兒破罐子破摔的承認,“都已經被您發現了,現在也沒什麽用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李胤在等著她自行離開,而趙妍兒卻不想輕易離開,想在找個什麽話題掙紮一下。

趙妍兒低頭看了一下李胤膝上的書,說:“書中有雲,雖然讀書很重要,但是要勞逸結合,該休息的時候要休息一下。”

李胤重覆:“該休息時要休息”,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看見李胤有了意動的神情,趙妍兒上前一步,誠懇的說:“所以,您可以放下書,陪臣女走一走嗎?殿下。”

這一幕,落在羅三瑥的眼中,兩人當真是和景色相宜。

羅三瑥垂眸瞥了眼手中食盒,竹篾編的盒身還帶著餘溫,裏頭是她趕在未時前親手做的幾樣小菜,李胤素來愛吃的糟溜魚片,還有一碟冰鎮的梅汁藕片,原想著這幾日暑氣重,送來給李胤解解暑。

可擡眼望去,廊下那人正側耳聽著身側女子說話,素日裏總帶著幾分冷峭的眉眼此刻竟柔和得像被春水洗過,連鬢角那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著,都添了幾分慵懶。

那女子穿著月白綾裙,手裏搖著柄團扇,笑起來時鬢邊銀花簌簌作響,倒真是一對璧人。

羅三瑥喉間輕輕滾了滾,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食盒提手,竹篾硌得指腹微微發疼。

她原是算著時辰來的,偏巧撞上這一幕。

也是了,有這般風姿的美人在側,說些溫軟話兒,哪裏還會惦記著腹中饑飽?

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像潮水般漫上來,又被她強自按下去。

她往後悄退兩步,內侍衣服的下擺掃過階前青苔,帶起幾星濕意,沒有上前打擾。

她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像怕驚了廊下的風,也怕驚了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念想。

食盒裏的冰漸漸化了,順著縫隙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極了她此刻眼底藏不住的失落。

轉過長廊拐角時,她才微微松了手,望著那方緊閉的月亮門,終究是提著那只漸漸失了溫度的食盒,沒入了樹木的濃蔭裏。

所以,她並沒有聽見李胤對趙妍兒的回應。

趙妍兒踩著繡鞋的步子剛跨進偏殿門檻,腰間系著的玉佩還在隨著動作輕輕晃悠,方才聽李胤說的那幾句話,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她猛地頓住腳,身後跟著的春桃嚇了一跳,剛要開口問,就見自家小姐猛地轉過身,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泛著一層薄紅——不是羞的,是氣的。

在禦花園的時候,春桃並沒有跟在身邊,所以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說什麽?”趙妍兒擡手攥住帕子,帕角上繡的蓮花都被她捏得變了形,“他說‘好像是不可以’?還說‘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

她一邊說,一邊在殿中來回踱著步子,聲音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不是,那還笑什麽笑,搞得人家都心動了。”

春桃垂著手不敢接話,只聽她又氣鼓鼓地重覆:“‘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呵,這理由倒是新鮮。”

說著說著,她忽然停在窗邊,望著窗外廊下那盆剛綻開的茉莉,聲音漸漸低了些。方才那股子火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下去了,只剩下些微的懊惱。

“罷了罷了,”她松開帕子,指尖輕輕碰了碰窗欞,“就當是他不懂風情吧!”

話雖這麽說,嘴角卻還是微微撅著,分明還在賭氣。

可那雙眼睛裏,方才的怒意早已散了,反倒透著點替人著想的軟和——即便是自己受了委屈,頭一個念頭竟還是想著替對方找個開脫的理由。

春桃在一旁瞧著,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自家這位小姐,就是這點最吃虧,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旁人若是對她有半分好,她便記在心裏,哪怕受了委屈,轉臉也就替人家尋了無數個緣由。

趙妍兒轉過身,見春桃偷偷打量自己,臉上一熱,輕咳一聲:“看什麽?去把那盞新沏的雨前龍井端來,我...我靜下心來想想,許是我哪裏想岔了也未可知。”

說罷,她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桌上一本攤開的詩集,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半天沒看進去。

只是那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先前那點氣血上湧的躁意,終究是被心底那點不願苛責旁人的軟腸給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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