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2 章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沈沈壓在宮墻之上。
羅三瑥攏了攏身上衣服，踩著廊下青磚上斑駁的月影，漫無目的地往前挪著步子。
檐角的宮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倒像是誰在暗處悄悄跟著一般。
這幾日心裏頭像堵著團濕棉絮，悶得發慌，白日裏應付不完的差事，到了夜裏偏又睡不著，索性披衣出來走走，也好讓這涼絲絲的夜風透透心裏的濁氣。
廊道兩側的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在腳邊無聲地蜷成一團。
正走著，忽聽得前頭傳來一陣鬼哭狼嚎，聲音含糊，像是喝醉了酒一樣。
羅三瑥腳步一頓，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這宮裏頭規矩大，尤其到了夜裏，連走路都得放輕了腳步，誰敢這般大喊大叫？
她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不遠處宮女殿的朱漆大門外，立著個瘦高的身影，正對著宮女殿的大門大喊著什麽。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內官服飾，腰間的玉帶都歪歪斜斜掛著，看那背影，竟有幾分眼熟。
羅三瑥放輕了腳步，悄悄往前挪了幾步，借著廊柱後漏出的一點燈光定睛一瞧——可不是孫內官麽！
上次見他，他還是意氣風發，得意洋洋的模樣。可此刻的孫內官，卻像是換了個人。
他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臉漲得通紅，手裏攥著個什麽東西，正朝著宮女殿的大門使勁揮舞著。
“我是忠子，出來，趕快出來，出來吧！”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到後面，竟然直接在宮女殿門口哭泣了起來。
喊到激動處，他竟擡腳往那紅漆門上踹了一腳，“咚”的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門內卻靜悄悄的，連點動靜都沒有，仿佛裏頭的人都睡死了，又或是故意裝聾作啞。
孫內官見裏頭沒反應，火氣更盛，又往前湊了兩步，隔著門大聲嚷嚷：“快出來啊！月夕...”
那個“夕”字的尾音還沒有落下來，羅三瑥猛地上前，捂住孫內官的嘴，使勁把酒醉的他拖到僻靜的角落。
月夕蜷縮在靠墻的矮榻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素色棉衾，本是睡得淺，孫忠那聲破鑼似的喊叫剛鉆入耳膜，她便霍然睜開了眼。
睫毛上還沾著幾分睡意，月夕卻已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坐起身。
身側的同伴們呼吸勻凈，有人咂了咂嘴翻個身，錦被滑落肩頭也未醒，顯然是被殿外的喧囂隔絕在外。
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緞面軟鞋就放在榻邊，卻沒敢發出半分聲響，只躡手躡腳地挪到朱漆木門後。
指節抵著冰涼的門板，月夕從門縫裏向外望。廊下燈籠被風卷得搖晃，將孫忠那瘋瘋癲癲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她咬著下唇，往回縮了縮脖頸，發髻上的銀簪子硌得頭皮生疼，心裏頭卻像塞了團亂麻。
“瘋子。” 月夕對著門板無聲地罵了句，舌尖嘗到點苦澀。
“誰？！”孫內官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警惕，還有幾分被撞破的慌亂。
孫內官猛地轉身，瞧見來人竟是羅三瑥，眼中兇光一閃，不假思索地反手探出，精準地掐住了羅三瑥的脖頸。
羅三瑥猝不及防，只覺脖頸處一緊，呼吸瞬間被阻斷。
她瞪大了雙眼，驚恐與痛苦在眼底交織。
那原本白皙的面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潮，很快便漲得通紅。
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擡起，拼命去掰孫內官的手，指甲都因用力而泛白，可孫內官的手卻紋絲不動，死死地鎖住她的咽喉，令她陷入絕境，呼吸愈發艱難。
孫忠惡狠狠的說：“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如果你敢動月夕，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羅三瑥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來，但是她還是拼命解釋：“我只是...有點擔心孫內官您啊！”希望孫內官能夠理智一些。
孫忠冷笑一聲，對羅三瑥說：“誰擔心誰啊！扮作內侍的你...”
孫忠的話音還在梁柱間蕩著餘響，後心突然撞上一股冰棱似的力道。
那掌風來得太急，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羅三瑥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聽見孫忠喉間迸出半聲悶哼，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的木偶，直挺挺向前栽倒。
他扣著她咽喉的手驟然松開，羅三瑥踉蹌著後退兩步，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火辣辣地疼。
她扶著冰冷的廊柱劇烈喘息，肺腑裏灌滿帶著塵土味的空氣，眼前陣陣發黑。
耳畔是孫忠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還有什麽硬物滾落的清脆聲。
指尖撫過頸間青紫的指痕，羅三瑥好不容易才把渙散的目光聚焦。
廊下陰影裏，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著。
那人右手還維持著揮掌後的姿態，指尖微曲，玄衣下擺隨著晚風輕輕晃動，腰間懸著的銀鞘短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尾刀？” 羅三瑥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怔忡。
那人緩緩轉過身，月光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唇線緊抿，正是尾刀。
他眸色沈沈地掃過地上的孫忠，又看向她頸間的傷，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事吧！”
尾刀看見羅三瑥紅腫的脖頸，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探。
指尖剛要觸到那片溫熱的肌膚，腕子突然被人攥住，他猛地回頭，撞進李胤那雙沈得像寒潭的眸子。
“啪” 的一聲，李胤甩開他的手。
“你做什麽？” 尾刀揉著發紅的手腕，語氣裏滿是不解。方才若非李胤出手快，他指尖早已觸到羅三瑥頸側的動脈。
李胤別過臉，喉結滾動了兩下才生硬地開口：“沒死就行了。”
尾刀正要反駁，卻見李胤耳根悄悄泛起薄紅。他似乎也覺方才話說得太沖，清了清嗓子又補了句：“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皮外傷便蔫成這樣，像什麽樣子。”
羅三瑥低低咳了兩聲，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我沒事。” 聲音裏帶著未散的虛弱。
“你們怎麽來了？”
尾刀看了李胤一眼，想說：“是殿下看你久久不歸，這才想著看你幹什麽去了？”不過，這是尾刀心裏想的，並沒有說出來，只是搪塞的說：“閑的無事，出來轉轉，正巧看見你...”
李胤看了羅三瑥一眼，沒說什麽，只是轉身慢慢走著。
尾刀和羅三瑥對視一眼，默契跟上。
羅三瑥心中滿是不安與疑惑，擡眸瞧了瞧前方的李胤，又偷瞄了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尾刀，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湊近尾刀，微微欠身，以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尾刀，只要成為宮人了，就不能改變命運了嗎？”
說完以後，又補充了一下，“我是說內官和宮女。”
尾刀垂著眼，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緒，聲音平淡的說：“按理說沒有殿下的許可是不可能的。”
前面走著的李胤轉過身來對羅三瑥說：“這一次本殿可以當沒有聽到，你也不要管他們了。”
羅三瑥呆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孫忠和月夕的事情，試探的問：“您也聽說這件事情了嗎？”
又一想，即使李胤原先不知道，經過今晚這一出，他心裏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喃喃的說：“那也是，今晚事發的時候，您也在這裏。”
“那殿下您有沒有什麽辦法？”羅三瑥用充滿希冀的語氣問道。
李胤：“那樣有違禮法。”
羅三瑥：“是，確實，禮法是那樣規定的，可是兩顆相愛的心有什麽錯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沈沈壓在宮墻之上。
羅三瑥攏了攏身上衣服，踩著廊下青磚上斑駁的月影，漫無目的地往前挪著步子。
檐角的宮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倒像是誰在暗處悄悄跟著一般。
這幾日心裏頭像堵著團濕棉絮，悶得發慌，白日裏應付不完的差事，到了夜裏偏又睡不著，索性披衣出來走走，也好讓這涼絲絲的夜風透透心裏的濁氣。
廊道兩側的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在腳邊無聲地蜷成一團。
正走著，忽聽得前頭傳來一陣鬼哭狼嚎，聲音含糊，像是喝醉了酒一樣。
羅三瑥腳步一頓，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這宮裏頭規矩大，尤其到了夜裏，連走路都得放輕了腳步，誰敢這般大喊大叫？
她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不遠處宮女殿的朱漆大門外，立著個瘦高的身影，正對著宮女殿的大門大喊著什麽。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內官服飾，腰間的玉帶都歪歪斜斜掛著，看那背影，竟有幾分眼熟。
羅三瑥放輕了腳步，悄悄往前挪了幾步，借著廊柱後漏出的一點燈光定睛一瞧——可不是孫內官麽！
上次見他，他還是意氣風發，得意洋洋的模樣。可此刻的孫內官，卻像是換了個人。
他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臉漲得通紅，手裏攥著個什麽東西，正朝著宮女殿的大門使勁揮舞著。
“我是忠子，出來，趕快出來，出來吧！”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到後面，竟然直接在宮女殿門口哭泣了起來。
喊到激動處，他竟擡腳往那紅漆門上踹了一腳，“咚”的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門內卻靜悄悄的，連點動靜都沒有，仿佛裏頭的人都睡死了，又或是故意裝聾作啞。
孫內官見裏頭沒反應，火氣更盛，又往前湊了兩步，隔著門大聲嚷嚷：“快出來啊！月夕...”
那個“夕”字的尾音還沒有落下來，羅三瑥猛地上前，捂住孫內官的嘴，使勁把酒醉的他拖到僻靜的角落。
月夕蜷縮在靠墻的矮榻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素色棉衾，本是睡得淺，孫忠那聲破鑼似的喊叫剛鉆入耳膜，她便霍然睜開了眼。
睫毛上還沾著幾分睡意，月夕卻已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坐起身。
身側的同伴們呼吸勻凈，有人咂了咂嘴翻個身，錦被滑落肩頭也未醒，顯然是被殿外的喧囂隔絕在外。
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緞面軟鞋就放在榻邊，卻沒敢發出半分聲響，只躡手躡腳地挪到朱漆木門後。
指節抵著冰涼的門板，月夕從門縫裏向外望。廊下燈籠被風卷得搖晃，將孫忠那瘋瘋癲癲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她咬著下唇，往回縮了縮脖頸，發髻上的銀簪子硌得頭皮生疼，心裏頭卻像塞了團亂麻。
“瘋子。” 月夕對著門板無聲地罵了句，舌尖嘗到點苦澀。
“誰？！”孫內官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警惕，還有幾分被撞破的慌亂。
孫內官猛地轉身，瞧見來人竟是羅三瑥，眼中兇光一閃，不假思索地反手探出，精準地掐住了羅三瑥的脖頸。
羅三瑥猝不及防，只覺脖頸處一緊，呼吸瞬間被阻斷。
她瞪大了雙眼，驚恐與痛苦在眼底交織。
那原本白皙的面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潮，很快便漲得通紅。
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擡起，拼命去掰孫內官的手，指甲都因用力而泛白，可孫內官的手卻紋絲不動，死死地鎖住她的咽喉，令她陷入絕境，呼吸愈發艱難。
孫忠惡狠狠的說：“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如果你敢動月夕，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羅三瑥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來，但是她還是拼命解釋：“我只是...有點擔心孫內官您啊！”希望孫內官能夠理智一些。
孫忠冷笑一聲，對羅三瑥說：“誰擔心誰啊！扮作內侍的你...”
孫忠的話音還在梁柱間蕩著餘響，後心突然撞上一股冰棱似的力道。
那掌風來得太急，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羅三瑥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聽見孫忠喉間迸出半聲悶哼，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的木偶，直挺挺向前栽倒。
他扣著她咽喉的手驟然松開，羅三瑥踉蹌著後退兩步，胸口像是被巨石碾過，火辣辣地疼。
她扶著冰冷的廊柱劇烈喘息，肺腑裏灌滿帶著塵土味的空氣，眼前陣陣發黑。
耳畔是孫忠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還有什麽硬物滾落的清脆聲。
指尖撫過頸間青紫的指痕，羅三瑥好不容易才把渙散的目光聚焦。
廊下陰影裏，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著。
那人右手還維持著揮掌後的姿態，指尖微曲，玄衣下擺隨著晚風輕輕晃動，腰間懸著的銀鞘短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尾刀？” 羅三瑥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怔忡。
那人緩緩轉過身，月光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唇線緊抿，正是尾刀。
他眸色沈沈地掃過地上的孫忠，又看向她頸間的傷，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事吧！”
尾刀看見羅三瑥紅腫的脖頸，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探。
指尖剛要觸到那片溫熱的肌膚，腕子突然被人攥住，他猛地回頭，撞進李胤那雙沈得像寒潭的眸子。
“啪” 的一聲，李胤甩開他的手。
“你做什麽？” 尾刀揉著發紅的手腕，語氣裏滿是不解。方才若非李胤出手快，他指尖早已觸到羅三瑥頸側的動脈。
李胤別過臉，喉結滾動了兩下才生硬地開口：“沒死就行了。”
尾刀正要反駁，卻見李胤耳根悄悄泛起薄紅。他似乎也覺方才話說得太沖，清了清嗓子又補了句：“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皮外傷便蔫成這樣，像什麽樣子。”
羅三瑥低低咳了兩聲，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我沒事。” 聲音裏帶著未散的虛弱。
“你們怎麽來了？”
尾刀看了李胤一眼，想說：“是殿下看你久久不歸，這才想著看你幹什麽去了？”不過，這是尾刀心裏想的，並沒有說出來，只是搪塞的說：“閑的無事，出來轉轉，正巧看見你...”
李胤看了羅三瑥一眼，沒說什麽，只是轉身慢慢走著。
尾刀和羅三瑥對視一眼，默契跟上。
羅三瑥心中滿是不安與疑惑，擡眸瞧了瞧前方的李胤，又偷瞄了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尾刀，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湊近尾刀，微微欠身，以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尾刀，只要成為宮人了，就不能改變命運了嗎？”
說完以後，又補充了一下，“我是說內官和宮女。”
尾刀垂著眼，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緒，聲音平淡的說：“按理說沒有殿下的許可是不可能的。”
前面走著的李胤轉過身來對羅三瑥說：“這一次本殿可以當沒有聽到，你也不要管他們了。”
羅三瑥呆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孫忠和月夕的事情，試探的問：“您也聽說這件事情了嗎？”
又一想，即使李胤原先不知道，經過今晚這一出，他心裏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喃喃的說：“那也是，今晚事發的時候，您也在這裏。”
“那殿下您有沒有什麽辦法？”羅三瑥用充滿希冀的語氣問道。
李胤：“那樣有違禮法。”
羅三瑥：“是，確實，禮法是那樣規定的，可是兩顆相愛的心有什麽錯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