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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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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答裏孛行事雷厲風行,翌日一早,便有公主府的管事騰格日親自前來,引著扈三娘前往城南。

與城西貴族聚居區的肅穆恢弘不同,城南是析津府的市井之地,魚龍混雜,卻也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街道相對狹窄,兩側店鋪鱗次櫛比,販夫走卒吆喝叫賣,胡漢雜處,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烤餅的焦香、牛羊肉的腥膻、藥材的苦澀以及各種汗味塵土氣息,混雜成一種獨屬於邊城鬧市的粗糲味道。

騰格日為扈三娘尋的宅院位於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弄深處,青磚灰瓦,門臉不大,卻帶著一個不小的院落,內有水井,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雖有些舊,但收拾得頗為幹凈整潔。最重要的是,這裏鬧中取靜,進退皆宜。

“此處原是一漢人商賈的別業,家道中落,急於出手,價格還算公道。”騰格日操著生硬的漢話,將房契鑰匙並一小袋金葉子交給扈三娘,“公主吩咐,這些金葉子是借與娘子的本錢,日後需還。府中醫官已為扈成兄弟診治過,開了方子,需靜養些時日。”

扈三娘接過,入手沈甸甸的,不僅是金葉子的重量,更是一份沈甸甸的信任與期許。“有勞騰格日管事,請轉告公主,三娘感激不盡,定不負所托。”

送走騰格日,扈三娘獨自站在這座屬於她的、在異國他鄉的宅院中。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的枝椏,灑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一種奇異的、混雜著陌生、茫然與一絲微弱興奮的情緒在她心中湧動。

新生,便從這裏開始。

她首先安頓好依舊虛弱的扈成,讓他住在最安靜的東廂房養病。隨後,她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裙,未施粉黛,將長發簡單綰起,便開始了在析津府的第一次“巡街”。

她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信步而行,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的各類店鋪:糧行、布莊、鐵匠鋪、雜貨鋪、酒肆……留意著貨物的種類、價格、客流,傾聽著商販與顧客的交談,試圖快速理解這座城市的運作規則與潛在的機遇。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她像一頭初入新領地的母狼,謹慎地觀察,默默地熟悉著一切。她發現,析津府作為遼國南京,商業繁盛,南來北往的客商極多,對各類貨物需求旺盛。但相應的,競爭也異常激烈,各行各業背後,似乎都有著或明或暗的勢力盤踞。

她帶來的那點本錢,若想經營像樣的店鋪,無異於杯水車薪。而若去做些零散活計,又非她所願。

這日傍晚,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對著一堆記錄著物價、行情的簡陋筆記蹙眉沈思,忽聽得隔壁院落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與摔打聲,間或夾雜著女子淒楚的哭泣與孩童驚恐的尖叫。

扈三娘本不欲多管閑事,但那哭聲愈發淒厲,伴隨著男子粗暴的呵斥與似乎是皮鞭抽打在□□上的悶響。她眉頭越皺越緊,終是起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只見隔壁院門大開,一個穿著綢緞、滿面油光的矮胖漢子,正手持馬鞭,對著蜷縮在地上一對母子罵罵咧咧,旁邊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家丁。那婦人衣衫被撕扯得有些淩亂,發髻散亂,臉上帶著清晰的掌印,正死死護著懷中一個約莫七八歲、嚇得瑟瑟發抖的男童。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男人死了,這債就得你來還!拿不出錢,就拿你這宅子抵債!再啰嗦,連你這小崽子一起賣到礦上去!”那胖漢子唾沫橫飛,揮鞭欲再打。

“劉爺!求求您再寬限幾日!這宅子是亡夫留下的唯一念想,孩子還小,離了這裏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麽活啊……”那婦人哀聲哭求,聲音絕望。

“寬限?老子寬限得還少嗎?今日拿不出錢,就滾蛋!”胖漢子不為所動,對家丁使了個眼色,“把他們給我扔出去!”

兩名家丁獰笑著上前,便要動手拉扯那對母子。

“住手。”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那兩名家丁動作一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隔壁院門口,立著一位身著素凈青裙的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麗,一雙眸子如同寒潭秋水,正冷冷地看著他們。

那胖漢子(劉爺)先是一楞,待看清扈三娘只是個年輕女子,且穿著普通,頓時又恢覆了囂張氣焰,嗤笑道:“哪裏來的小娘皮,也敢管爺的閑事?滾開!”

扈三娘不為所動,目光掃過那對驚恐無助的母子,又落回劉爺身上:“他們欠你多少?”

劉爺眼珠一轉,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怎麽,你要替他們還?”

三百兩,對於普通人家而言,無疑是天文數字。

那婦人聞言,眼中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破滅,絕望地搖頭。

扈三娘卻神色不變,從懷中取出那袋金葉子,掂了掂,倒出約莫三分之一,用一方帕子包了,走上前,遞向劉爺:“這裏是五十兩金葉子,折合白銀不下五百兩。夠了嗎?”

金光燦燦,晃花了劉爺的眼。他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女子竟能隨手拿出如此巨款,一時有些驚疑不定,接過金葉子仔細查驗,成色十足。

“夠……自然是夠了……”劉爺語氣軟了下來,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沒想到娘子還是位財神奶奶,失敬失敬。既然如此,這債便算兩清了。”他揣好金葉子,帶著家丁灰溜溜地走了,臨走前還忍不住多看了扈三娘幾眼,目光閃爍。

那婦人抱著孩子,掙紮著爬起身,對著扈三娘就要跪下磕頭:“恩人!多謝恩人救命之恩!這錢……這錢我們母子一定想辦法還給您……”

扈三娘伸手扶住她,觸手只覺其臂膀瘦弱,衣衫單薄。“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她看了看破敗的院子和婦人驚恐未定的神色,心中一動,“你們先進屋吧,外面冷。”

將母子二人讓進自己院中,扈三娘倒了熱水給他們壓驚。交談中得知,婦人姓柳,原是漢人,丈夫生前是個小行商,積攢了些家底買了這處宅院,不料去年丈夫染病身亡,留下巨額債務,債主便是剛才那劉爺,是城南一帶有名的潑皮無賴,專放印子錢,逼得她走投無路。

“那劉爺……怕是還會再來。”柳氏憂心忡忡,她看得出那劉爺臨走時的眼神不善。

扈三娘眸光微冷:“他若敢來,自有道理與他分說。”她看著柳氏靈巧但粗糙的雙手,以及院內晾曬的一些繡品半成品,忽然問道:“柳娘子可擅長刺繡?”

柳氏楞了一下,點頭道:“亡夫在時,妾身便常接些繡活補貼家用,對這蘇繡、蜀繡都略知一二。”

扈三娘心中一個念頭漸漸清晰。她缺一個可靠的、了解本地情況的幫手,也需要一個能掩人耳目、又能穩定產生收益的營生。這柳娘子性情柔韌,懂刺繡,又欠她一份天大的人情,或許是合適的人選。

“柳娘子,我初來析津府,欲尋一穩妥營生。我出本錢,你出手藝,我們合夥開一間繡坊,如何?”扈三娘直接道出想法,“所得利潤,你我平分。既可還債,亦可安身立命。”

柳氏驚呆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簡直是絕處逢生!她看著扈三娘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再次便要下拜:“恩人……不,東家!妾身……妾身定當竭盡全力!”

“不必叫東家,我姓扈,你喚我三娘即可。”扈三娘扶住她,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亂麻需快刀。她以五十兩金葉子,不僅解了鄰人之困,更為自己在這陌生的析津府,找到了第一個可能的支點。

玉手纖纖,初理亂麻。

屬於扈三娘的商業版圖,便從這城南小巷、一間尚未掛牌的繡坊,悄然開始了第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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