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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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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那套名為“玄蓮”的鎧甲,如同一個沈默而華麗的監視者,被安置在扈三娘房中最顯眼的位置。它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身處的境地與宋江、吳用那不容拒絕的“好意”。

扈三娘並未立刻穿上它,只是每日擦拭雙刀時,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那冰冷的甲片,心中權衡著利弊,以及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意圖。

這日傍晚,遼使下榻的院落方向,再次派來了那名契丹侍女。這次,她送來的是一個以火漆封緘的狹長錦盒。

扈三娘心中微動,屏退左右,獨自在房中打開了錦盒。裏面並無書信,只有一支通體黝黑、唯有箭鏃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特制箭矢。箭桿比尋常箭矢更粗,入手沈甸甸的,上面用細如發絲的金線,纏繞出繁覆而陌生的圖騰紋路,箭羽則是某種猛禽的翎毛,堅硬而挺括。

箭矢之下,壓著一小片裁剪整齊的、帶著暗紅紋路的玄色軟革——正是那“玄蓮”鎧甲的襯裏材質。

依舊是無字的邀約,卻比上一次,更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與一種近乎挑釁的試探。

她送來箭,是回應那日的雕弓?還是暗示著某種需要武力為後盾的下一步?

而那一片軟革……她知道了鎧甲的事?她是在告訴扈三娘,她知曉梁山高層的舉動,甚至……在鼓勵她穿上它?

扈三娘握著那支沈甸甸的箭矢,指尖感受著金線圖騰的凹凸與箭鏃的冰冷鋒利。答裏孛的行事,總是如此出人意料,大膽直接,將一切算計與試探,都擺在明面上,卻又讓人捉摸不透其最終目的。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

扈三娘站在那套“玄蓮”甲前,沈默良久。終於,她伸出手,開始一件件將它穿戴起來。

鎖子甲貼身而冰涼,帶著異域金屬特有的韌性與重量。蓮瓣狀的甲片覆蓋肩臂、腰腹,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碰撞聲。玄色軟革襯裏摩擦著肌膚,那暗紅的紋路在燈光下如同流動的血管。最後,她戴上那頂飛鳳兜鍪,纓穗垂落,遮住了部分視線,也讓她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

不再是那個素衣清冷的囚徒,也不是陣前浴血的女將,而更像一個來自異域、神秘而危險的戰士。鎧甲完美地貼合了她的身形,既凸顯了女子的纖細,又賦予了凜然的煞氣。尤其是那塊黑曜石護心鏡,映照著跳動的燭火和她冷靜的雙眸,幽深得仿佛能吞噬光線。

她提起日月雙刀,走到院中。月光灑在玄甲之上,流轉著暗沈而華麗的光澤,與手中雪亮的刀鋒形成鮮明對比。

她沒有演練覆雜的招式,只是靜靜地站立,感受著這套陌生鎧甲帶來的束縛與力量。它很重,比扈家莊的制式鎧甲更重,但分布均勻,並未過分影響活動。甲片的設計似乎也暗含玄機,在某些角度能更好地卸力、引導攻擊。

這確實是一套寶甲。宋江為了籠絡(或者說控制)她,也算是下了本錢。

只是,穿著這身由宋江所賜、似乎又與答裏孛有著某種隱秘關聯的鎧甲,扈三娘心中並無半分喜悅,只有一種置身於巨大棋局中的冰冷與警醒。

她舞動雙刀,試著做了幾個劈砍格擋的動作。刀鋒破空,與甲片摩擦,發出不同於以往的、更加沈悶而銳利的聲響。適應著新的重心與觸感。

就在這時,院墻外,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如同夜梟鳴叫般的唿哨。

扈三娘動作一頓,收刀而立,側耳傾聽。

唿哨聲再次響起,方向正是通往那處幽谷的小徑。

她來了。

扈三娘沒有絲毫猶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覆雜情緒,身形一展,便如一道玄色魅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向著唿哨聲指引的方向疾行而去。玄甲在月光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偶爾掠過月光時,才會泛起一道幽冷的微光。

再次來到那處幽谷,潭水依舊,月光更明。

答裏孛早已等在潭邊。她今夜未著騎射服,而是換了一身更加利落的黑色勁裝,未戴任何首飾,長發高高束成一束,顯得脖頸修長,英氣逼人。她手中把玩著的,正是扈三娘日間收到的那支金線黑箭。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目光落在扈三娘身上的“玄蓮”甲上時,淺褐色的眸子裏瞬間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讚賞,如同獵人看到了完美契合心意的獵物。

“果然,”她嘴角揚起,帶著滿意的弧度,“這套甲,天生就該穿在你身上。”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細細掃過鎧甲的每一處細節,最後定格在那塊黑曜石護心鏡上,仿佛能透過冰冷的石頭,看到其下扈三娘微微加速的心跳。

“比宋江那些粗糙的鐵片,更適合你。”她補充道,語氣帶著慣有的傲然與對梁山的輕蔑。

扈三娘在她灼熱的目光下,竟有些微的不自在,仿佛這身鎧甲成了某種束縛,讓她無所遁形。她強行鎮定下來,將手中的日月雙刀微微擡起:“公主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指教?這支箭,又是何意?”

答裏孛輕笑一聲,將手中的黑箭隨意拋了拋:“指教談不上。只是覺得,你既得了新甲,總該試試是否合手。光在院子裏比劃,有什麽趣味?”她目光掃過扈三娘手中的雙刀,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我不用兵刃。你穿著這‘玄蓮’,若能碰到我衣角,便算你贏。”

竟是邀戰!

扈三娘眸光一凝。答裏孛的武藝,她雖未親見,但那日崖上一箭,已顯其功底深厚,此刻又如此托大……

“公主殿下身份尊貴,三娘不敢冒犯。”她按捺住好勝之心,謹慎道。

“我說了,在這裏,只有答裏孛。”她向前踏出一步,氣勢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彎刀,“還是說,你怕了?怕輸給我這個‘異邦蠻女’?”

激將法,簡單,卻有效。

扈三娘骨子裏的傲氣被激起,她不再多言,雙刀一擺,擺開了架勢:“既如此,請!”

“來!”

話音未落,答裏孛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她的身法並非中原武學的輕靈飄逸,而是帶著草原搏克手的沈穩與爆發力,每一步都踏得堅實,速度卻快得驚人,瞬間便到了扈三娘面前,一記手刀直劈她持刀的右腕!

扈三娘早有防備,左手刀上撩格擋,右手刀順勢斜削對方肋下!刀光如匹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答裏孛不閃不避,只是腰肢如同無骨般猛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開了刀鋒,同時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出洞,直取扈三娘戴著兜鍪的側面!指風淩厲!

扈三娘心中微凜,腳下步伐急轉,玄甲蓮瓣摩擦,發出細響,險險避開這一擊,雙刀舞動,化作一團光輪,將答裏孛籠罩其中。

答裏孛的身法卻詭異莫測,時而如蒼鷹搏兔,剛猛暴烈;時而如靈狐踏雪,輕盈刁鉆。她似乎對扈三娘的刀路有著某種預判,總能於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鋒芒,那雙空著的手,指、掌、拳、爪,變幻無窮,每一擊都直奔扈三娘甲胄的連接處或視線死角,逼得她不得不全力應對。

月光下,兩道身影在潭邊快速閃轉騰挪。玄甲反射著幽光,雙刀劃出雪亮弧線,而答裏孛的黑色身影則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影,飄忽不定。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間或夾雜著拳腳到肉的悶響與急促的喘息。

扈三娘越打越是心驚。她已全力施為,雙刀攻勢如水銀瀉地,再加上“玄蓮”寶甲的防護,竟依舊奈何不了空手的答裏孛!對方的力量、速度、反應,以及對戰機的把握,都遠超她的預料!這絕不僅僅是草原功夫,其中似乎還融合了其他極為高明的武學精髓。

更讓她心神微亂的是,答裏孛在激烈的交鋒中,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始終灼灼地盯著她,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欣賞與……探究,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交流。

數十招轉瞬即過。扈三娘久攻不下,氣息已有些紊亂,額角滲出細汗。答裏孛卻依舊氣定神閑,仿佛未盡全力。

忽然,答裏孛賣了個破綻,門戶大開。扈三娘不疑有他,雙刀並進,直刺中宮!

就在刀尖即將及體的瞬間,答裏孛身形如同沒有重量般向後飄飛,同時足尖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騰空,一個靈巧無比的空翻,竟從扈三娘頭頂掠過!

扈三娘一刀刺空,心知不妙,急忙回身,卻已慢了半拍!

答裏孛落地無聲,如同靈貓,右手並指如劍,在扈三娘因轉身而微微露出的、玄甲未能完全覆蓋的頸側輕輕一劃!

指尖冰涼而帶著薄繭的觸感,如同電流般竄過扈三娘的肌膚,讓她渾身一僵,動作瞬間停滯。

“你輸了。”答裏孛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扈三娘僵立在原地,手中雙刀緩緩垂下。敗了。穿著寶甲,手持利刃,卻敗給了空手的她。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有挫敗,有不甘,更有一種……被絕對實力碾壓後,奇異的心悸。

答裏孛繞到她面前,看著她因激鬥和羞赧而泛紅的臉頰,以及那雙強自鎮定、卻難掩波瀾的眸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伸出手,並非觸碰扈三娘,而是輕輕拂過“玄蓮”甲肩頭一片沾上的草屑,動作自然,仿佛理所應當。

“甲是好甲,刀也是好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扈三娘臉上,語氣變得低沈而認真,“但你心裏,還有枷鎖。這枷鎖,比任何甲胄都沈重。”

她指了指扈三娘的心口,那裏,黑曜石護心鏡冰冷依舊。

“什麽時候,你真正為自己而戰,而不是為了所謂的責任、仇恨,或者別人的期望……”答裏孛的指尖幾乎要觸到那冰冷的石頭,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你才能真正發揮出這身鎧甲,和你這身武藝的力量。”

說完,她收回手,後退幾步,再次深深看了扈三娘一眼,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谷地的陰影之中。

留下扈三娘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穿著華麗的玄甲,握著冰冷的雙刀,心中卻如同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滾燙,灼人。

為自己而戰?

她撫上頸側那被指尖劃過、依舊殘留著奇異觸感的地方,又低頭看向胸前的黑曜石。

鏡中映出的,是她迷茫而動搖的眼。

錦書無字,箭矢為憑。

這一夜,答裏孛未曾多言,卻用一場酣暢淋漓的敗績,在她心中,刻下了比任何言語都更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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