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回

關燈
第十八回

自那夜幽谷敗績歸來,扈三娘的心境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震蕩。答裏孛那句“為你自己而戰”,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腦中回響。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過往的一切——為家族而活,為覆仇而忍,如今又為何困守於此?那屬於“扈三娘”本身的意志與渴望,究竟在何處?

她依舊每日擦拭雙刀,依舊深居簡出,但眼神深處,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那套“玄蓮”甲,她不再視其為純粹的枷鎖,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穿上,在院中默默適應,感受著力量在甲胄下流動,思考著答裏孛所說的“枷鎖”與“力量”。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那名契丹侍女再次到來,這次帶來的是一套折疊整齊的、與答裏孛所穿類似的墨藍色騎射服,以及一張新的羊皮地圖,標記的不再是幽谷,而是水泊邊緣一處更為開闊、適合縱馬的河灘。

沒有箭矢,沒有軟革,只有一身便於行動的衣物和一個明確的地點。

扈三娘撫摸著那質地堅韌、帶著風霜氣息的騎射服,幾乎沒有猶豫。她換下裙釵,穿上這身異邦服飾,長發利落束起,竟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負。

當她按照地圖指引,策馬(宋江為示籠絡,也給她配了一匹不錯的馬)來到那處河灘時,答裏孛早已等在那裏。她正閑適地靠在自己的坐騎——一匹神駿異常的黑色契丹馬旁,看到扈三娘這身打扮,眼中再次閃過毫不掩飾的讚賞。

“很好,”她直起身,拍了拍手,“這才像點樣子。整日困在院子裏,再好的鷹也會廢了翅膀。”

她牽過另一匹備好的、性子溫順些的褐色駿馬,將韁繩遞給扈三娘:“今日不比武。教你點別的。”

答裏孛要教的,是騎射。

“你們中原人,馬戰多靠長兵重甲,沖鋒陷陣是夠了,但少了靈動。”答裏孛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草原上的狼群獵食,靠的是速度、耐心與精準的致命一擊。騎射,便是將馬術與箭術融為一體,化身狼群,來去如風。”

她示範著如何在奔馳的駿馬上穩定身形,如何借助馬匹的起伏節奏開弓放箭,如何預判風向與目標移動。她的動作充滿了力量與美感,人與馬仿佛合為一體,每一次弓弦響動,箭矢都如同長了眼睛般釘在百步外的草靶紅心之上。

扈三娘自幼也習馬術,但多是平原沖殺,何曾見過這般將機動與遠程打擊結合得如此精妙的戰法?她看得心馳神往,依言嘗試,起初自是歪歪斜斜,箭矢不知飛往何處。

答裏孛並不急躁,驅馬靠近,親自糾正她的姿勢。她的手握住扈三娘拉弦的手腕,調整著角度;她的聲音在扈三娘耳邊響起,指導著呼吸與發力的配合。那帶著青草與冷冽香料的氣息縈繞四周,那沈穩有力的觸碰透過薄薄的騎射服傳來,讓扈三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臉頰微熱。

“放松,你不是在砍人,是在引導箭。”答裏孛低語,氣息拂過扈三娘耳畔,“相信你的馬,相信你的弓,更要相信你自己。”

相信自己……

扈三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摒棄雜念,只感受著身下馬匹的律動,手中弓弦的張力。再次開弓,瞄準,松弦!

“咻——!”

箭矢破空,雖未中紅心,卻穩穩紮在了靶子邊緣!

“有進步!”答裏孛讚道,眼中帶著笑意,“記住這種感覺。”

整個下午,兩人便在河灘上縱馬馳騁,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扈三娘天資聰穎,進步神速,漸漸掌握了其中訣竅,雖遠不及答裏孛精準,卻已能箭箭上靶。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騎射服也沾上了塵土,但她卻感到一種久違的、酣暢淋漓的快意。仿佛那些積壓在心中的郁氣,都隨著奔馳的駿馬和離弦的箭矢,被拋在了身後。

休息時,兩人並轡立於水邊,看著夕陽將水面染成金紅。

“你的枷鎖,”答裏孛忽然開口,目光望著遠方,語氣平淡,“除了梁山,除了王英那等貨色,還有別的,對吧?”

扈三娘心中一緊,沒有回答。

答裏孛轉過頭,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心裏,還裝著很多人。你的父親,那些死去的莊客,甚至……那個屠莊的李逵。仇恨、責任、愧疚,這些東西,像藤蔓一樣纏著你。”

她的話語,精準地刺中了扈三娘內心最隱秘的痛處。她確實無法放下!每當夜深人靜,扈家莊沖天的火光、族人臨死前的慘呼、李逵那猙獰的面孔……都會如同噩夢般重現。這份血海深仇,這份未能守護家園的愧疚,是她無法掙脫的夢魘。

“放下,不是忘記。”答裏孛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與她平日傲然不同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而是不要讓它們成為你前進的唯一動力,甚至……阻礙。真正的戰士,銘記過去,但目光永遠向前。被仇恨蒙蔽雙眼的狼,會掉進獵人的陷阱。”

她頓了頓,看向扈三娘,目光銳利如鷹:“李逵,不過是一把刀。持刀的人,才是關鍵。你若只盯著那把刀,永遠也傷不到持刀的人,甚至可能被其他暗處的刀所傷。”

持刀的人……宋江?吳用?還是這整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扈三娘如遭雷擊,怔在當場。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一直以來,她都將所有的恨意傾註在李逵身上,卻忽略了背後那更深沈的、操縱命運的黑手。

答裏孛不再多言,任由她消化這番話。她拿起水囊,仰頭喝水,喉頸拉出優美而有力的線條。

夕陽漸漸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該回去了。”答裏孛勒轉馬頭,“記住我今天說的話,還有……騎射的感覺。”

回程的路上,扈三娘沈默不語。答裏孛的話語,如同在她封閉的心房中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風景。那些沈重的枷鎖,似乎……並非全然無法撼動。

然而,就在她們的馬蹄即將踏入梁山寨門巡邏範圍時,答裏孛突然猛地一勒韁繩,目光如電,射向側前方一片茂密的蘆葦蕩!

“什麽人?鬼鬼祟祟!”她厲聲喝道,同時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彎刀。

扈三娘也瞬間警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蘆葦微微晃動,一道矮壯的人影慌慌張張地從中鉆出,正是王英!他臉上帶著被發現的驚慌與不甘,眼神怨毒地瞪了扈三娘一眼,又畏懼地看了看手持彎刀、煞氣凜然的答裏孛,不敢多言,扭頭便跑,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他竟然一路跟蹤至此!

扈三娘心中後怕,若非答裏孛警覺……

答裏孛看著王英消失的方向,冷哼一聲,收回按刀的手,對扈三娘道:“看到了嗎?暗處的土鼠,永遠不會死心。光有力量不夠,還需有鷹的眼睛。”

她調轉馬頭,面向扈三娘,在漸濃的夜色中,她的目光亮得驚人:“你的枷鎖,我幫你看到了。接下來的路,看你敢不敢,願不願,自己揮刀斬斷。”

說完,她一夾馬腹,黑色駿馬如同一道離弦之箭,率先向山寨方向馳去。

扈三娘望著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王英遁走的方向,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韁繩。

心枷,似乎在一次次撞擊下,已現裂痕。

而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眸子,已然為她照亮了前路上,潛藏的荊棘與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