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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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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那警鈴聲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點燃了扈家莊緊繃的神經。

墻頭火把獵獵作響,映照著一張張或緊張、或恐懼、或決絕的臉龐。弓弦被緩緩拉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滾木礌石旁的莊客握緊了撬棍,指節發白。

扈三娘矗立墻頭,墨色鬥篷在夜風中翻飛,身形挺拔如松,唯有那雙緊握刀柄的玉手,透露出她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靜。她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密林,耳中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

陷坑被觸發時的悶響,鐵蒺藜刺入腳底時的短促慘呼,絆索拉倒人體時的沈重落地聲……黑暗中,梁山先鋒的混亂與傷亡,如同無聲的戲劇,在她腦海中清晰上演。

她的“網”,正在消耗敵人的銳氣與生命。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梁山泊能縱橫山東,絕非易與之輩。

果然,林中的混亂並未持續太久。幾聲短促有力的呼喝之後,窸窣聲變得更有章法,前進的速度雖然慢了下來,卻更加沈穩。顯然,對方的頭領已經反應過來,開始指揮人手小心排險,穩步推進。

“弓箭手!”扈三娘清叱一聲,聲音穿透夜幕,“聽我號令!三輪齊射,覆蓋林緣五十步!”

“風!”

墻頭弓弦震響,如同驟雨敲打芭蕉。密集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劃破黑暗,沒入林緣那片區域。頓時,林中傳來幾聲壓抑的痛吼,以及箭簇釘入樹木的“奪奪”聲。

三輪箭雨過後,林緣陷入死寂。對方顯然被這精準而兇狠的迎頭痛擊打懵了,暫時停止了推進。

但這寂靜,比之前的混亂更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扈太公在家丁的簇擁下登上莊墻,看到女兒冷靜指揮若定的側影,以及莊外黑暗中傳來的隱隱血腥氣,他臉色蒼白,嘴唇翕動,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將莊防指揮權徹底交托。

時間一點點流逝,寒風刺骨,不少莊客的手腳都已凍得麻木,卻無人敢松懈。

突然,莊墻正前方,遠離密林的空曠地帶,亮起了數十支火把!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百餘名黑衣勁裝的漢子,簇擁著幾架簡陋的木梯,沈默而迅疾地向莊墻撲來!與此同時,東南方向的密林中,也再次響起了喊殺聲,顯然是想牽制墻頭守軍!

聲東擊西!標準的梁山戰法!

“爹爹,此處交由您坐鎮,謹防林中賊寇!”扈三娘語速極快,對扈太公交代一句,隨即對扈成及一隊精銳莊客喝道:“隨我來!”

她身形一展,如同暗夜中的靈雀,沿著墻頭向正門方向疾奔。扈成等人緊隨其後。

正門方向的梁山人馬已然迫近墻根,木梯重重靠上墻垛,身手矯健的賊寇口銜利刃,開始向上攀爬!

“滾木!放!”扈三娘人未至,聲先到。

守在此處的莊客如夢初醒,奮力將早已準備好的滾木推下。沈重的圓木沿著墻面轟然砸落,伴隨著淒厲的慘叫,將數架木梯連同上面的賊寇一同砸翻下去。

但仍有悍勇之徒,憑借敏捷的身手,避開滾木,已然躍上墻頭!

“殺!”一名滿臉虬髯的賊寇,揮舞著鬼頭刀,獰笑著砍向最近的莊客。

那莊客嚇得魂飛魄散,眼看就要斃命刀下——

一道青影如電閃過!

“錚!”

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四濺!

那虬髯賊寇只覺一股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迸裂,鬼頭刀幾乎脫手!他駭然擡頭,只見一名絕色女子不知何時已擋在面前,手中一對短柄日月刀閃爍著冰冷的光華,那雙眸子,比刀鋒更冷!

“扈三娘?!”賊寇失聲驚呼。

回應他的,是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日月雙刀化作兩團光輪,或劈或砍,或撩或抹,招式狠辣刁鉆,速度快得驚人!那賊寇也算好手,卻只在扈三娘手下支撐了五六招,便被一刀削斷了手腕,另一刀緊隨其後,抹過了他的咽喉!

熱血噴濺,有幾滴落在扈三娘白皙的臉頰上,溫熱而腥膩。她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反手一刀,又將一名剛剛冒頭的賊寇劈落墻下。

“扈家莊扈三娘在此!不怕死的,盡管上來!”她清冷的聲音在喊殺聲中清晰可聞,日月雙刀斜指地面,血珠順著刀槽緩緩滴落。火光照耀下,她身姿挺拔,玉面染血,宛如戰神臨凡,又似羅剎降世!

這份悍勇與殺氣,不僅震懾了墻外的梁山賊寇,更是極大地鼓舞了莊客們的士氣!

“保護三娘子!殺賊!”扈成怒吼一聲,揮舞鐵棍,將一個探頭賊寇的腦袋砸得粉碎。

“殺!”莊客們紅著眼睛,挺起刀槍,將攀上墻頭的賊寇一個個捅落、砍翻!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落下,間或潑下燒得滾沸的金汁,墻下頓時響起一片非人的慘嚎。

正門攻勢為之一滯!

然而,東南方向的壓力卻驟然增大。顯然,梁山主力認定此處防禦較弱,加大了攻擊力度。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響成一片,火光下可見人影憧憧,墻頭防線已是岌岌可危。

“扈成!帶一半人,支援東南!”扈三娘毫不猶豫下令,自己則率領剩餘人馬,死死釘在正門,雙刀揮舞,如同絞肉機般收割著敢於攀爬上來的賊寇性命。她深知,此刻絕不能自亂陣腳,必須頂住這最兇猛的第一波攻擊!

她的日月雙刀,此刻不再是閨閣中的玩物,而是真正飲血的殺器。刀光閃爍間,必有一名賊寇殞命。她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這具身體的本能被徹底激發,與現代靈魂的冷靜算計完美融合,展現出的戰鬥力,遠超尋常頭領。

不知廝殺了多久,扈三娘只覺得雙臂漸漸沈重,呼吸也變得急促。汗水混合著血水,浸濕了她的鬢發和衣襟。玉手早已被刀柄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握刀的手,依舊穩定。

就在正門壓力稍減,她得以喘息片刻之際,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沖天的火光,猛地從莊內傳來!

“不好!糧倉方向!”有莊客驚惶大喊。

扈三娘心頭猛地一沈!內奸?!還是梁山高手潛入?

她來不及細想,對身旁莊客厲聲道:“守住這裏!一步不退!”說罷,身形一縱,竟直接從數丈高的莊墻上躍下,雙足在墻面輕點卸力,落地一個翻滾,便如離弦之箭般向糧倉方向沖去!

糧倉附近已是一片混亂。一座堆放草料的偏倉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照下,十餘名黑衣人與莊內護衛混戰在一起。這些黑衣人武功明顯高出普通賊寇一截,出手狠辣,莊內護衛已是死傷慘重。

扈三娘目光一掃,瞬間鎖定了一個身形矮壯、動作卻異常靈敏的黑衣人,他正揮舞著一對短叉,逼得兩名護衛連連後退,眼看就要突破防線,沖向主糧倉!

王英!

雖然蒙著面,但那標志性的身形和兵器,以及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的、充滿淫邪與貪婪的眼睛,讓扈三娘瞬間認出了他!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厭惡與殺意,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

“狗賊!受死!”

扈三娘嬌叱一聲,日月雙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王英後心!

王英聽得腦後風響,駭然轉身,短叉交叉上架!

“鏘!”

巨力傳來,王英“蹬蹬蹬”連退三步,手臂酸麻,心中駭然:“這娘們好大的力氣!”

他定睛一看,見是扈三娘,眼中貪婪之色更盛,嘿嘿怪笑:“小娘子!何必動刀動槍?跟了俺王英,保你吃香喝辣……”

話音未落,扈三娘的刀光已然再次籠罩了他!刀勢如狂風暴雨,帶著一股不惜同歸於盡的慘烈殺氣!她將所有的憤怒、不甘、以及對命運的抗拒,都傾註在了這雙刀之上!

王英被打得手忙腳亂,他武藝本就不如扈三娘,此刻更是被這股殺氣所懾,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身上瞬間多了好幾道血口子。

“弟兄們!並肩上!拿下這娘們!”王英狼狽地躲過抹向咽喉的一刀,尖聲叫道。

周圍幾名黑衣人聞言,立刻拋下對手,向扈三娘圍攏過來。

形勢瞬間危急!

扈三娘眼神一冷,正欲拼命,忽聽得一聲怒吼:“休傷我主!”

卻是扈成帶著支援人馬趕到!鐵棍揮舞,頓時將兩名黑衣人砸飛出去!

得到援手,扈三娘精神大振,刀法更見狠辣。她心知必須速戰速決,莊墻還在危急之中!

她瞅準王英一個破綻,左手刀格開短叉,右手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其心窩!

王英亡魂大冒,拼命扭身躲避!

“噗嗤!”

刀鋒雖未中心臟,卻深深紮入了他的左肩!鮮血飆射!

“啊!”王英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中短叉幾乎脫手。

扈三娘正要補刀,結果了這前世今生的噩夢,王英卻已嚇得魂飛魄散,不顧肩頭劇痛,猛地向後翻滾,嘶喊道:“風緊!扯呼!”

殘餘的黑衣人見頭領重傷,不敢戀戰,扶起王英,如同喪家之犬般,借著夜色與混亂,向莊外倉皇逃去。

扈三娘沒有追擊。她拄著雙刀,微微喘息,看著王英逃遁的方向,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這一次,沒能殺了他。

但,她砍下了他一塊肉!打破了心中對他的某種陰影!

她擡起手,用染血的袖口,輕輕擦去臉頰上的血汙。玉手之上,傷痕與血漬交錯,卻更添幾分凜然不可犯的煞氣。

“救火!清點傷亡!加固防禦!”她深吸一口帶著焦糊與血腥氣的空氣,聲音沙啞卻依舊堅定地下令。

莊內的混亂漸漸平息,莊墻上的喊殺聲也漸漸稀疏。梁山的第一次猛攻,似乎暫時退去了。

但扈三娘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她擡頭望向依舊漆黑的夜空,烏雲縫隙中,偶然露出一彎冷月,清輝灑落,映照著莊墻上下斑駁的血跡與屍骸。

羅網已張,雀鳥雖暫退,卻並未遠遁。

而她這只被迫卷入風暴的玉爪,已然染血,再無回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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