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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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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宮變。

薛元音走出朱月宮, 身上只留短刃,將包袱遞給等在路邊的拂珠, 讓她帶著筆墨紙硯回府。

旋即她動用輕功,踩著路線奔向皇宮的方向,沿途隱隱感到林間埋伏的兵衛氣息。

在她聽到祝祀官落在太子身上時,她就知曉冬祀盛典並不如豫王一派所想那般順利進行,中間一定出了差錯。

如今愈近皇宮,愈發能感知到高深內息在附近橫立,她知道,這場宮變終究是來了。

只是不知誰是螳螂,誰是黃雀。

月高懸,夜深了。

薛元音停在西華門門口, 仰頭看著前方黑夜裏輝煌肅穆的宮闈, 瞧見西宮門處薛昶留下的副手打出來的暗號, 緊了緊手裏的短刃, 輕輕舒了口氣。

她走近,與副手交接好, 守在西華門處。

副手面色冷肅,道:

“我進宮去幫侯爺和豫王殿下, 今夜豫王動用手裏的兵衛逼宮,欲意強行逼迫聖上篡改立儲詔書, 此舉破釜沈舟, 不勝利即死。既然豫王和侯爺都讓薛大小姐守著這最重要的西華門, 那麽請大小姐無比拿出真本事來!等著豫王殿下事成,京畿府兵悉數被引至東華門,而高家公子會從東華門暗暗前來西門接應你。”

他話音落下,聽見皇城裏一聲悠遠的鐘聲。

“當——”

子夜敲響的鐘鳴在沈悶的夜裏回蕩, 頃刻間,皇宮裏隱隱傳來兵戈打鬥聲,嘶吼聲喧天震地。

薛元音朝著副手點了點頭,緩慢又虔重地應下:

“我知道。”

副手微微頷首,提起劍迅速進入皇宮裏,漸漸沒入夜色,消失不見。

薛元音清點副手給她留下的一支己方兵衛,轉過身來,守在西華門前,看著黑夜裏遠處隱藏的頭盔纓穗。

西華門看似被他們的人占據,但她知道,敵方的人只是暗自蟄伏,暫時沒有來剿殺他們而已。

聖上纏綿病榻,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東宮兵衛有相當一部分歸章景暄籌謀部署。他那個人,從來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待時機成熟,兩方人馬會互相圍剿,而她與他,終將拔刀相見。

-

章景暄從朱月宮出來,在夜色中與前來尋他的幾方兵衛匯合。

京城的兵力如今都被調來這裏,東宮親衛負責拱衛太子,以防刺殺,秦放率領禁衛軍保護聖上安危,同時分出禁衛在皇宮裏與豫王的兵馬周旋。

當然這些人手是遠遠不足的,前來尋他匯合的是掌管京畿府兵的宣平公及其嫡子。

他們不能落於下方,但也不能太快占上方,待到豫王所有兵力出動之時,他們才能收網。

對於今夜的安排,早在祭祀開始前就已經與聖上一起部署妥當。章景暄一邊從宮外抄小路往南邊正午門走,一邊吩咐道:

“勞煩國公爺從京畿府兵裏抽出三隊兵衛,寧大人與寧世子你們二人各率一支進宮,配合北衙禁衛軍抓捕高詹和薛昶。”

高詹是高嵩霖的父親,也是豫王黨的中堅力量。

宣平公頷首:“本官知曉。”

章景暄朝他拱了拱手。

宣平公乃武將出身,掌握整個京畿府兵,又是皇室宗親郡主的岳丈,實打實的皇家人,交給他,算是高詹和薛昶碰上了勁敵。

寧褚打了個手勢,兵衛迅速分成三支,森嚴有序。他看向章景暄,道:

“還有一支如何安排?”

“調兵令給我。”

章景暄一邊從正午門快步進宮,一邊道:“餘下府兵進宮全力圍剿豫王,待他落網,與東宮兵衛裏應外合去捉拿東、西華門的叛兵。”

稍頓,他冷聲補充一句:“將其中七成的人手都撥去西華門。”

寧褚皺了下眉:“為何你要重點圍剿西華門?豫王是從東華門進宮,高家手握重兵,也在東華門守著。”

“不要管高家和高嵩霖,他早晚都逃不脫。”

章景暄微頓,道,“守在西華門,給豫王把控西門出入口的人,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薛元音。”

薛家跟豫王殿下走得太近了,不知手裏握有什麽暗樁,實在不得不防。

寧褚了然,略一頷首,轉身率領黑壓壓的府兵進宮,隱入夜色裏。

正午門處黑壓壓的府兵轉瞬間被安排妥當,前來交接的太子親衛副統領上前一步,道:

“章公子,您是隨我去尋殿下,還是要進宮抓捕豫王?”

章景暄側眸道:“殿下在哪?”

太子親衛副統領拱手回道:“在東宮,有親衛在時刻周密保護,很安全。”

章景暄微微頷首,道:

“替我告知殿下一聲,我不回東宮。我要進宮,去哨塔。”

在那裏才能看得清整個皇宮的兵力部署,方便四個宮門的指揮。

副統領應下,將身後率領的一支東宮親衛給他,在今夜護他安全,旋即獨自轉身離開,回東宮覆命。

章景暄轉身進入皇宮裏,旋即登上隱在漆黑夜幕中的哨塔裏。

他在哨塔裏坐定,透過高墻的窗空,望向陷入圍剿的西華門。

黑夜裏,鋒利的短刃揮動間閃著森森冷光,輕盈而流暢,像是能破開夜色映進人的眼底。

他眼眸微深,情緒難辨。

這場宮變就是一場博弈,她想贏,而他又豈能輸?

-

濃夜漆黑,像是潑了墨。

朱紅宮墻縱立,尖尖瓦檐斜著伸向夜幕,擋住視線一角,讓人喘不過氣來。

薛元音站在西華門前,看著迎面走來的宮門禁衛軍。禁衛軍歸屬北衙,負責巡護之職,換句話說,是她的第一批敵人。

她緊緊盯著前方的人馬,握緊手裏的短刃。

這批禁衛軍人數不多,並非北衙禁衛軍的主力,只是開胃小菜,來試探他們。

豫王給了她一支兵衛人手在這裏,但薛元音不打算動用,他們得保存實力,等著對上後面來捉拿他們的京畿府兵。

薛元音目光逡巡一圈,她沒在這裏面找到章景暄,他不知有什麽更深的部署和後手,她大抵見不到他了。

不過如此最好,她不想與他對上,也最好不與他對上,以免兩廂難看。

薛元音收了心神,走到最前面來,面向這一支人數不多的禁衛軍。

這場宮變拉鋸即將開始了,不管是面對禁衛軍還是太子黨,她都不會手下留情。

她握起短刃,率先迎上對面數個森森寒光,淩厲刃勢在手腕揮動間爆發出來,發出陣陣錚鳴,讓人不敢輕視。

兵戈交刃的鏗鏘聲音響起,很快濺開朵朵血花,灑在西華宮門的大地上。

薛元音眼神冷厲,身形輕盈得不可思議,踢開旁邊的敵人,轉身一刀挑開逼至眼前的劍尖,反手刺中敵人的心窩。

她握著刀柄的手緩緩從他的胸膛裏抽出來,刀刃森寒,噴出鮮血,也濺了自己滿裙都是血跡。

薛元音手臂輕輕一抖,很快就恢覆平穩。

從殺掉禁衛軍的那一刻起,她便走上一條不歸路,無法再回頭。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禁衛軍領隊見狀,面色微變,轉身喚來一個小兵侍道:

“快去請南衙府兵來支援!西華門是薛翎在守著,憑我們不僅過不去,還會折在這裏!”

她看似身材纖細,骨架偏瘦,身上似乎沒什麽肉,但武藝比他們想象的都要高超。

他們不是對手。

小兵連忙應下來,從隊尾脫離,匆匆向著黑夜裏跑去。

……

明月高懸,透過窗棱,照亮了皇宮的地面。

血花濺在奉天殿地板上,高詹屍首落地,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秦放守在殿門處,盯著餘下寥寥人馬倉皇逃竄,眼神寒厲。

……

轉眼過去大半個時辰,薛元音喘著氣,面無表情看著滿地的頭顱,空氣中只餘寂靜和血腥味。

她沒敢殺死所有禁軍,能傷的都傷了,實在反抗厲害的都一刀刺穿胸口,變成屍體躺在西華門大地上。

只要他們進不了皇宮,豫王殿下在皇宮裏就不會受掣肘。

可薛元音知道,真正前來捉拿他們的人馬還沒有來到,京畿府兵不見人影,不知道在哪。在豫王得勝的消息傳出來之前,西華門她得守好。

薛元音憂心忡忡地看向漆黑的皇宮,只能聽到裏面兵戈相向的動靜,慘叫聲、打殺聲隱隱從奉天殿傳來,可她受距離限制,聽不清遙遠的動靜具體是什麽,到底是誰占了上風。

篡改詔書並非易事,東宮兵衛在保護太子尚且能理解,可是京畿府兵去了哪?

她有些不祥的預感,但目前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除了相信裏面的人之外,別無選擇。

薛元音正要回頭,忽然看到前方有人身穿盔甲快速奔襲而來,身後跟著數個薛家掌管的兵衛。

那身影寬闊、肩背壯厚,很是眼熟。

她看清了他的臉龐,不可置信道:“父親?你怎麽來了?”

那人正是薛昶,他停下腳步,氣息不勻,聲音粗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囑咐道:

“我們已經控制住了皇宮,豫王殿下即將事成,我亟需回府取個印信,取來就回宮。你切記守住西華門,別讓皇宮裏的京畿府兵追出來。待殿下事成,大局已定,守著東華門的高嵩霖會過來接應你。”

薛元音被巨大的驚喜砸中,甚至覺得有些順利過了頭:“當真?不會是使詐吧,讓我們放松警惕。”

薛昶微微冷了臉:“你不了解皇宮情況,只需要信我說的話。若等不來高嵩霖,你率領你身後這支兵衛去尋豫王殿下便是。太子和章家那小子因我們的舉動而措手不及,所以你需要攔住他們!”

薛元音理解他話裏的意思,應當是使了奸詐的法子篡改了詔書,所以需要父親和豫王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在章景暄反應過來之前,不能讓他們壞了正事。

她應下:“父親,我知曉了,你快去吧,千萬別耽擱。”

薛昶點了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難得緩聲囑咐了句:“你多保重。”旋即帶著身後數個兵衛奔入皇宮外面的黑夜,很快消失不見。

薛元音長長地吐出口氣。真是萬幸,事情是順利的。

聖上身子不好,鞭長莫及,而章景暄和東宮太子並非無所不能,這一回,是她占了上風。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打贏後面的仗,等著高嵩霖來接應。

很快,薛元音看到黑夜中從皇宮裏走來的烏泱泱銀光鱗甲隊伍,面色微微地變了。

京畿府兵分為北衙府兵和南衙府兵,北衙府兵乃禁衛軍,如今估計在保護皇上,與豫王殿下帶進皇宮的人馬周旋。

而眼前這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兵衛,便是南衙府兵,他們前來捉拿她了。

薛元音攥緊了手裏的短刃,身後兵衛都是如臨至敵的神情,她不能露怯,深吸口氣,率先迎上去。

刀刃打在為首領隊的長刀上,發出嗡的一聲,那人手臂震了震,眸中輕視之色頓時收斂,後退兩步,重新打過來。

薛元音將他揮退,刀刃劃出的弧線淬著寒光。

感覺到遠處上方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薛元音擡眸看了過去,卻只見到哨塔的尖尖檐角。

那裏面有人嗎?薛元音不能確定,但她隱隱能猜到,哨塔裏的人應該會是誰。

她輕輕擡起下巴,挽了個漂亮的刀花,眼底帶著輕蔑和驕矜:

“有我在,休想踏過西華門半步!”

像是在對府兵領隊說話,亦像是在透過這些人,對深藏於哨塔上的人的挑釁。

薛元音知道,不管結局如何、有無底氣,當她站在前面的這一刻,她就必須最自信。

……

空氣中湧動著濃郁的血腥味。

薛元音喘著粗氣,面色有些蒼白,面前滿地斷臂殘肢,有禁軍的,也有自己人的。她已經比預計的多撐了半個時辰,可是高嵩霖卻沒按照約定的時間趕過來接應。

不僅如此,父親回府也太久了些,至今還沒見皇宮裏傳來豫王得手的消息。

她隱隱感到不對勁,心頭不安感愈發濃重,但面上不顯露,機械地揮動手臂,刺傷一個禁衛軍,再去面對下一個。

可是前來西華門圍剿她的南衙府兵越來越多,薛元音和身後寥寥幾人被逼至角落,手臂輕輕顫動,縱然她武藝再好,現在也有些握不動刀了,呼吸間胸肺都在隱痛。

她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

薛元音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等到自己人來接應她。

這種怪異感逐漸在心頭擴散,直到她察覺到有道目光投來,猝然擡眸,透過重重宮檐瓦角,看到一道溫潤清俊的身影登上離她最近的哨塔,在漆黑夜色裏遙遙望過來。

與此同時,東宮兵衛也趕到西華門,漸漸將他闔身後寥寥殘兵包圍。

薛元音看到如此情形,臉色猛地煞白。

按理來說,東宮兵衛應當時刻保護太子。

除非有一種情形他們會離開太子身側,前來圍剿她——太子已經安全了。

豫王殿下敗了?

那為何沒有人給她遞個口信來?

薛元音心頭疑慮擴散,擡眸與章景暄對視。

他站在哨塔上看著她,輕輕啟唇道:“豫王殿下在冬祀上爭奪祝祀官失敗,本能保住性命,卻不願接受結果,孤註一擲發動宮變。聖上宣布將北衙禁衛軍、南衙十二衛、東宮六率都給太子指使,方才又在奉天殿擒獲豫王黨派人手,豫王欲伺機而逃,棄車保帥。方才聖上宣布他身子不好,明日起由太子監國……”

薛元音驀然明白了他的潛臺詞——

儲君自始至終都是太子殿下,你拿什麽去爭?又憑什麽覺得能爭得過?

薛元音咽下喉嚨裏的腥銹味,揮刀將旁邊欲要擒拿她的東宮府兵揮退,森森寒光一閃而過。

她固執地說:“我不會被你們的言語所迷惑。”

若要她放棄,她也要等來自己人的信號,否則若是詐她,而她輕信了,豈不是要被太子黨乘虛而入?

東宮府兵首領被她一刀給揮退,面色謹慎了幾分,眼神露出讚賞之意:

“不愧是慶安侯教出來的女兒,不僅刀刃耍得好,這身武功也輕巧漂亮。”

頓了下,他恢覆冷淡神色,道:“可惜你馬上就敗了!我不想綁一個女子,你乖乖束手就擒吧。”

薛元音胸膛起伏著,冷笑道:“你做夢。”

哨塔上,章景暄攥緊身前的高墻石壁,聽著身後熟悉的、不熟悉的聲音,有東宮府兵副統領、南衙府兵統領、還有太子身側另一個幕僚,以及太子派來交接的太監,甚至還有趕來主持大局的朝中老臣。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響起的一道又一道的催促聲。

“只剩西華宮門還在負隅頑抗,頹勢盡顯,趁次機會,抓緊做個了斷才是!”

“解決了薛翎,如今正在皇宮裏躲藏的豫王便少了一個西華門的出逃的缺口,而東華門又即將被我們拿下,豫王相當於籠中困獸,必敗無疑,章公子身為殿下最親近的屬臣,您還不下命令抓捕?您在等什麽?!”

“章公子,薛翎殺了這麽多人,身負重重罪責,難辭其咎!太子殿下早已下了命令,薛翎武藝高強不容小覷,無比將她擒獲,您切莫心軟,犯了糊塗啊!”

“……”

章景暄指尖用力按壓墻壁泛白,幾乎要嵌進去。

他無端想起兩個時辰前在朱月宮裏與她貼得極近的呼吸,指腹似乎還殘留她身上的溫度。他看著眼前的場面,額間青筋暴起,轉身低吼道:

“我知道!無需旁人來提醒!”

眾人從未見過他如此隱忍暴怒的失態模樣,一時啞然,空氣陷入微滯。

章景暄冷眼看著身後眾人,緩緩地唇齒裏擠出幾個字:

“哨塔不得無故進入,還請各位盡快退出去,否則犯了大周律法,我可不替各位說情。”

他轉過頭來,盯著西華門地上濺開的血花,而後慢慢往上,看向她身上觸目驚心的、斑駁的傷。

他溫潤眼底一點點染上薄薄的猩紅色,厲聲道:“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

這道聲音傳至西華門處,薛元音也聽到了他的話。可她不能被他抓起來,否則所有都要功虧一簣!

看到周圍烏泱泱逼近的府兵,她手上刀刃劃過寒光,冷聲道:“除非我死,否則不會讓開宮門!”

“他們是有多好,就因為一點衷心,值得你如此賣命!”

章景暄盯著她,眼底是她沒見過的磅礴怒氣,讓她原地怔住,只聽他一字一頓道:

“豫王在皇宮裏躲藏,伺機便會從你的西華門逃出去,而薛昶早已棄你而逃,獨留你在西華門堅守。你就是在替這樣的主子擋住整晚的對手,讓他們踩著多少無辜白骨上位?!”

薛元音腦海嗡的一聲,臉色驟然蒼白,幾乎有些站不穩。

怪不得薛昶獨自匆匆出宮,怪不得這麽久沒聽到宮裏傳來好消息,怪不得高嵩霖沒有按時來接應她。

她盯著地上的血跡,從自己身上的傷口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大地,讓她呼吸都滯澀,她身子忍不住顫抖,喉嚨發苦地說:

“那我……算什麽呢……我算什麽呢?”

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薛元音忽然噴出一口血來,腥銹味充盈鼻腔,將她的視線都染紅。

手裏逐漸松了力氣,短刃哐當一聲掉地上。

周圍烏鴉鴉的兵衛再次湧上來,刀尖紛紛對準了她,這些人她漸漸地看不清了,只聽到似乎有人隔著霧障,揚聲高喊了一句:

“押下叛黨——”

薛元音渾身顫抖著,看著眼前視野顛倒,最終力氣盡失跌在地上,意識變得不清晰。

冬日的夜晚可真冷,冷得讓她直打哆嗦,冷得讓她眼前走馬光花似的閃過從前一幕幕。

她苦苦支撐,在意的何曾是那點從龍之功和榮華富貴?

不過是不甘心這麽多追隨豫王殿下的英雄將士卻因黨爭送了命,不甘心諸多像她一樣被迫卷入豫王黨的普通底層兵衛白白犧牲!

那些兵衛們,不少都是薛昶麾下的舊兵,以前常常來府上串門,與她打過幾次照面。

偶有閑暇,那些樂呵呵的兵衛們還教她比劃過兩招武功,叫她學著點,見她一學就會,不吝嗇誇讚她根骨絕佳,將來定然巾幗不讓須眉。

薛元音撐了下地面,想站起來維持體面,至少不這麽狼狽,卻身體幾乎脫力,連呼吸都有些費勁。

她閉了閉眼。

她一直告訴自己要理智,要看開點,不要遷怒,更不要生了怨。

可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刺心的事實還是讓她忍不住升起滔天的怨恨來。

她恨章景暄為何不幹脆在朱月宮時就把她帶走;恨兄長去得這麽早,把她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薛府;恨不能像其他閨閣小姑娘一樣無憂無慮撲進母親懷裏撒嬌;恨父親把她當男兒養,讓她失了自己真正的模樣,又在生命危機時刻將她丟棄;她恨太子,恨豫王,恨天恨地,最後竟然眼角恨出一滴淚來。

她捧起臉頰邊流下的淚水,怔怔看著掌心染得鮮紅的泥土,汙垢弄臟了她的指甲和裙擺,浸滲的血跡是刺眼的紅。她無力地發現,自己恨來恨去,最後竟然茫然不知道該恨誰。

薛元音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她眼眸半睜半闔,隱約看到身為禁衛軍統領的秦放正從皇宮裏趕過來,穿過黑夜裏層層兵衛把她從地上扛起來,呲牙咧嘴地嘆氣:

“章景暄你可是看清楚了啊!沒人想接這個攤子,是我英勇就義犧牲自己趕過來了!回頭你可別因為這事翻舊賬!”

原來是熟人,薛元音放心地松口氣。

不知秦放能不能看在泉陽縣的同甘共苦上替她說說情,讓她進個幹凈點的牢獄。

眼前逐漸昏花,意識慢慢潰散。薛元音闔上眼,在昏迷前,隱隱聽到有個腳步聲從哨塔趕來。

抱著她的秦放似乎有些震驚,怒罵趕來的人糊塗至此,怎麽這時候拎不清身份和場合,回頭給東宮太子知道了怕是要氣死。

而那個人似乎執意地站在前面,薛元音沒聽太清,模模糊糊地註意到那人的聲音,溫和,平靜,又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冷然:

“把她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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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牢獄劇情馬上開啟,這一卷在收尾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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