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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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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籠中鳥。

薛元音醒來後, 睜眼看到頭頂是瀝青色的墻壁,陰暗, 潮濕,呈現斑駁雜色。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陳舊的蒲床上,面前是個鐵欄桿,鐵欄外面是一條昏暗的走道,路邊燈柱燃著微微亮光,顯然是個牢獄。

牢獄裏兩側墻壁都是和天花板一樣的瀝青色,夾雜著斑駁的灰,牢間裏環境昏暗,唯有靠床裏側的墻壁頂上開了一扇窄窗, 窗子也上了鐵柵欄, 太高, 她夠不著, 瞧不清窗外的景象。

薛元音頭痛欲裂,勉強想起自己在夜裏被抓捕了。她擡起眼, 看到亮光透過頂上窄窗照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現在是白日, 不知她昏睡了多久。

她甚至能嗅到牢獄裏能一股淡淡黴銹味,有種枯朽已久的感覺。

安靜, 寂然, 似乎根本就沒有人。

這裏是哪裏?

牢獄裏只有她自己嗎?是與旁人隔開了?還是她被單獨關押了?

薛元音渾身酸痛, 昨夜留下的傷口泛著細細密密的疼,這才看到身上沾滿血的襖裙已經被換掉了,現在是夾棉的素衣。

她撐著身子從蒲床上坐起來,聽到自己身上響起嘩啦啦的聲音。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捆上了鎖環, 其中一只腳腕上的鎖環連著鐵鏈條。大抵是為了她方便換衣,是活扣,能穿脫衣物,但鎖匙不在她手裏,也不知有沒有訣竅能打開它。

拴住她腳腕的鐵鏈很牢固,延伸出來的鏈體很長,很粗,游蛇一般蜿蜒搭在地上,末端連接著瀝青色的石墻。

薛元音低頭打量了下鎖鏈。

鎖鏈很牢,但是鏈體很長,能夠供她在這屋裏各處走動。

她剛要站起來,去欄桿門口朝外看看情況,鐵欄被人打開,一個陌生的小婢女走進來,看見了她,露出一抹笑,道:

“你醒啦?”

薛元音嗯了聲,打量著小婢女,碎碎的劉海,圓圓的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稚氣未脫,個頭不高,且瘦,瞧著才十四五歲大,身上也是普通衣物,是京城常見的下人衣裳打扮。

她看不出什麽名堂,遂問道:“你是誰?”

小婢女聞言老老實實地說:“奴婢喚作阿蓁,守在這牢獄外頭,姑娘有事可以傳喚奴婢。”

薛元音不動聲色地打探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小婢女無奈地搖了搖頭,誠懇地說:“那位大人囑咐了,不能說。”

薛元音又問:“哪個大人?”

小婢女搖搖頭,還是不能說。

薛元音想了想,又問:“其他囚犯呢?”

小婢女再次搖頭,想了想,透露一點消息:“被分開關押了。”

原來如此。她是女囚,不知被關在了哪兒。

透過她話裏話外,薛元音大抵有了數,這是個被交代過的小丫鬟,能透露的東西甚少。

大抵是看她身為女子,讓其他雜役進出牢間太不方便,故而通融一二,派了個小丫鬟吧。

打聽不出什麽,薛元音沒有興致再問,閉了嘴。

阿蓁說:“姑娘,你睡下吧,我給你擦一下傷口。”

阿蓁被送來見到這姑娘時,她渾身都是血和傷口,給阿蓁嚇了一跳。

薛元音睡在蒲床上,動作牽動鎖鏈發出嘩啦聲響。

忽而想起什麽,她躺好了問道:“是你給我換了幹凈衣物嗎?”

阿蓁放下手裏的瓶罐和紗布,坐在蒲床邊的小杌子上,點了點頭,嗓音溫溫軟軟的,心有餘悸道:

“姑娘襖裙和裏衣全都是血呢。”

薛元音嗯了聲,道:“麻煩你了。”

阿蓁說不麻煩,揭開她的衣物,又說擦傷口也許會疼,叫她忍著點。

薛元音搖了搖頭:“沒事。”

她苦苦守在西華門至半夜,被對手打傷的疼痛又何止這點程度。

阿蓁給她抹完傷藥,又給她端了食盒來。

薛元音不知自己多久沒用膳了,腹中空空如也,饑腸轆轆,打開食盒就往嘴裏塞,甫一入口才驚訝地發現這食盒味道竟然不錯。

她不由地道:“是刑部還是大理寺的大牢?夥食這麽好。”

阿蓁抿了下唇,沒答話。

薛元音用完膳,阿蓁就端著空盒出去了,她無所事事地在狹小的牢間走了走,但每走一步,身上的鎖鏈就嘩啦地響,在寂靜牢獄裏顯得動靜極大,而且牽動渾身疼痛,讓她心浮氣躁。

她幹脆躺回蒲床上,閉目養神。

過了會,門外響起一道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安靜的牢獄走道裏有著淡淡回響,她睜開眼,從蒲床上坐起來,看向鐵欄。

終於有人來尋她了。

不知是誰?大理寺?還是刑部的人?還是幹脆東宮太子?

不過應當不太可能是太子,他方監國,日理萬機,光是奏折都處理不完,估計還要去抓薛昶,大抵沒時間來看望她這種小角色。

所以等待她的是什麽呢?

酷刑?還是抄斬?還是充入教坊司為奴為婢?

薛元音盯著門口,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舉著火把出現在門前,清貴溫潤,濯濯如玉,似乎連落下來的目光都矜貴無雙,不含塵埃。

她眉眼間露出幾分意外之色,淡聲道:

“這不是章公子嗎?”

他怎會在這裏?他有這麽大權限進牢獄?

章景暄示意了下門外獄卒,薛元音這才看到鐵欄兩邊是有獄卒看守的,獄卒打開門,章景暄走了進來,身上帶了冬日寒氣,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落下來。

兩廂視線相撞,一時寂僵無聲。

薛元音神色寡淡,心裏覺得無趣。她不明白這種時刻他還來做什麽,總不能是來說風涼話的吧?

但章景暄眼底卻沈著些許晦暗情緒,最終,他望著她,道:

“我來看看你。”

薛元音看著他一身衣冠佩飾齊整,一副矜華清潤的模樣,而自己又是這種被他俯視的狀態,心裏無端生出一股抗拒和厭煩。

好似已經是第三次這種情況了,每回她與他的關系降至冰點,相遇時他們二人總是這副場面,她樸素狼狽,而他矜貴優渥,高高在上。

他心裏會把她當成什麽人?

薛元音垂下眼,不鹹不淡地回道:“勞駕章公子還記得來看望我這個階下囚。”

章景暄靜默幾秒,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她的抵觸,沒再走近,而是尋了木杌坐下來。

這種平視的感覺讓薛元音舒服了些,稍稍擡起眼眸來。

章景暄這才開口道:

“如今已是次日申時,你睡了大半日,我來與你說一說昨夜宮變的結果。”

沒想到章景暄居然會送消息來,薛元音眉梢揚了揚,還算他有良心,沒有忘記往日情誼。但她也知曉不是什麽好結果,所以很快就平靜下來,道:

“你說吧。”

章景暄看著她,緩聲道:

“豫王殿下昨夜在皇宮躲藏,最後從東華門強闖逃離,但有追兵圍堵,目前處境危急,即將落網,一旦抓捕到他,即刻押入牢獄。高詹在奉天殿身死,高嵩霖為了掩護豫王殿下逃跑受了重傷,被禁衛軍押捕入獄。薛昶目前未搜到行蹤,京畿府兵已經封鎖出入關口,秦放率領禁衛軍正在京城內地毯式搜索他的蹤跡。”

薛元音扯了下唇角,真是沒有一個好消息。哦,除了薛昶,他手裏攥著豫王留在京城的暗樁,過早脫身,留得青山在。

她不欲再進行這個話題,問道:“這是哪裏?章公子有告知我這個消息的權限嗎?”

章景暄道:“是皇城的一處私牢。”

私牢?

薛元音心裏疑竇頓時解開,怪不得如此安靜,原來並非大理寺或者刑部的牢獄。

她看著他,道:“哪裏的私牢?為何只有我關進了私牢?”

章景暄一雙眸子沈靜地看著她。

“好吧,不能說便罷了。”

薛元音低下頭,臉頰邊的碎發攏住她的眉眼,讓人瞧不清神色。

空氣有些安靜,誰都沒出聲,近乎長久的凝滯。

薛元音盯著自己身上素白的囚服,向來靈動飛揚的眼眸卻顯得有些空洞,道:

“章景暄,太子殿下監國,未來登基板上釘釘,你現在應該是朝中炙手可熱的紅人了吧?是不是有很多朝臣想跟你攀附交情?很多夫人攜女去章府串門?既然你身份如此貴重,都能進得來牢獄,想必也能知曉一些內幕消息。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能透露我會有什麽樣的下場嗎?”

半晌,無人答話,牢裏靜得有些詭異。

薛元音感受到章景暄的目光壓在她身上,有如實質,讓她脊背發沈,忍不住撇開臉。

寂靜中,她聽見他一聲低淡的冷嘲:

“怕了?真是稀奇。看你這麽平靜,我還以為薛大小姐當真不在意,根本不畏去死呢。”

薛元音維持了好一陣的平和心緒被他這一句話給點燃,她驀地擡頭看向他,眼裏是翻湧的絕望和尖銳的痛意:

“所以呢?我失敗了,你很高興?一定要看到我落得如此下場你才滿意,是嗎?”

章景暄被她這話氣到了,額筋隱隱突起,壓著怒氣道:

“我為何要高興?為何要滿意?你就是如此揣度我的?!”

薛元音回視著他,唇角扯出冷笑:

“你當真偽善,過來冷嘲熱諷一番是想做甚?難不成章大公子是來告訴我,你願意犧牲自己把我撈出牢獄?”

微頓,她緩了緩神色,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剝掉我一身的刺,如此才好拿捏住我,你從來不喜我與你針鋒相對,而你又輸不得,所以唯有我再也反抗不了,你才能掌握住我。現在你終於如意了吧?”

“薛元音!”

章景暄猛然起身,壓著眸中翻騰的慍怒,道: “我費勁辛苦來牢獄看你,不是想來與你吵架的!”

薛元音也惱了,猛然擡起頭,掙得手腕間鎖鏈嘩啦得響:

“你不要說的我很喜歡吵架一樣!既然你覺得來看望我很費力氣,那我誠心誠意勸告你,以後走自己青雲直上的陽關道,不必再來此地了!要殺要剮,為奴為婢,我自當受著,可你莫要想著用這種施舍口吻來壓住我、綁挾我!”

章景暄眼眸裏壓著慍怒,胸膛因為忍怒而微微起伏。

薛元音不喜歡他這種眼神,確切地說她討厭他這種脾氣很久了,如今不過是驟然發洩出來了。

她不再看他,低下頭去,自顧自低頭去擺弄身上傷口的繃帶。

章景暄視線始終在她身上,強忍慍怒,坐下來好一會沒開口,片刻後,他覆又起身,只淡聲道了聲“好好休息”,再沒留下只言片語,轉身推門離去,鎖頭再次套上。

他走到地牢路口,又回頭看了眼身後那個幽幽鐵欄,少頃,他看向兩側的獄卒,溫潤嗓音帶著幾分平靜與冷淡:

“好好看守,不得少了她的吃穿用度,亦不得擅自將人放走。若她逃獄不見,我定然拿你們是問。”

兩個獄卒知曉他的大名,亦知他是太子眼前的紅人,俱是連連應下。

章景暄轉身走向地牢盡頭的鐵門,腳步聲在空曠地牢裏回響,逐漸遠去,最終背影消失不見。

獄間裏,天窗撒下來昏黃的光,快要到傍晚了,屋內愈發昏暗,尤其是章景暄離開時又將火把拿走,這屋裏幾乎與夜晚無異。

薛元音面無表情地垂下眼,踢動了下腳腕的鎖鏈,發出嘩啦的聲響。

她終於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忍耐著渾身傷口的疼痛,疲倦地躺回蒲床上。

-

章景暄離開牢獄,進了朱紅宮門,走在廣闊威儀的宮道上。

在此議了整整一日朝事的大臣們才剛剛散會,正三三兩兩議論著。

話裏話外不離豫王宮變失敗、太子殿下監國,薛昶在外逃逸、西羌戰事蠢蠢欲動地挑起……

京城裏人心惶惶,湧動著一股緊繃的氛圍。

章景暄身形挺拔地邁入禦書房,太子身披黃袍正目送最後幾個臣子離去,面帶倦色,見了他來,眼底一亮,浮起欣喜和快慰,不等他行禮便道:

“不必多禮,快起來吧。”

話罷,眉眼間浮現出濃濃憂慮,嘆道:

“雖然豫王馬上抓到蹤跡,但薛昶逃離,下落不明,伺機救出豫王,孤始終憂心忡忡的……景暄,你可千萬要看好薛家大小姐,正如你所說,將她單獨關押,試試能不能撬出來點有用的消息,必要時用刑也可以。”

章景暄動作稍頓,旋即躬身作揖,將今日公務一一呈報。末了,他淡聲道:

“微臣不會放任慶安侯逃跑,已經封鎖京畿關卡,他若想出去,必定會現身;若是不現身,也會動用殘餘暗樁,不管抓捕薛昶還是拔出京城暗樁,殿下都不虧。”

“此話有理!”

太子殿下面上露出勢在必得之色:“豫王埋伏多年,那些暗樁隱藏極深,不可小覷,這一次孤定勢必要將之連根拔除!只不過這實非易事,你可有好的法子能將薛昶逼出來?”

“有一辦法,可冒險一試——以身入局,不怕他不現身。”

章景暄擡起頭,眉目從容淡然道:“殿下只管將風聲放出去,殿下已經奪得朝臣支持,而我會將豫王黨朝臣的反對聲音悉數駁回,將所有明面註意力皆匯聚於我。薛昶躲在暗處定會心急,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如此占據朝堂風向。屆時,我們借此風聲逼迫他暴露後手。”

宮變失敗,但豫王和薛昶不可能毫無經營。

以防他們東山再起,這回必須冒險一搏,引得躲在暗處的他們動手,從而將豫王和薛昶徹底摁死。

“善!”

太子留他用了頓晚膳後送他出宮,望著蒼茫暮色又忍不住嘆氣:

“西羌邊疆又開始騷動,欲意征戰,大周各處民心浮動,已然快要蔓延至京城,屆時不知會引起何種危言聳語。真是多事之秋啊……”

-

深夜,獄卒最困頓之時,薛元音神色清明地睜開眼,從莆床上輕輕起身。

她用碎石子打中兩個獄卒的後頸,迫使他們沈睡,活動了下手腳,仔細打量一番鎖鏈,須臾,她握緊拳,不顧傷口崩裂,用力地去捶打從墻壁上延申出來的鎖鏈。

她嘗試了一遍又一遍,又試圖用內力將之震碎,卻均失敗了。她又試著去攀上墻壁窗子,欲去打開,最後氣喘籲籲地下來。

渾身舊傷疼痛難忍,手掌已經通紅近乎滲血,她心頭枯敗,終於被迫接受現實。

這是特質的鎖鏈,特質的窗子,連能夠互通消息的獄友都沒有。

這定然不是太子的主意,而是章景暄的謀策。

薛元音打量著這瀝青色的獄間,頗有些自嘲。

他將她前後左右之路封得死死的,將她困在這方天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闖不出去,逃脫不得,堪稱一個完美的牢籠。

如此特殊,怕不是一個由他掌握鎖匙的私牢?

薛元音攥住冰涼的鐵欄,終於接受了身陷囹圄的事實,寂冷夜裏的無力和茫然一點點席卷了她,幾乎痛徹心扉。

她想為自己掙點尊嚴和前路,卻沒想到輸得這樣慘,最終變成了落入他掌中、插翅不得飛的籠中鳥。

她殺了那麽多兵衛,罪名確鑿。她幾乎看不到一丁點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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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滿三十萬字了耶!該返還營養液了!那大家的營養液能不能……(瘋狂暗示)[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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