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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吻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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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吻向她。

第二天薛元音再去找章景暄對戲文, 他就沒再像今日這般好說話了,也不陪她對戲, 只在旁邊觀看,讓她一個人演給他看。

追問他哪裏受傷了,章景暄也不想答的樣子,薛元音一度感覺他說受傷抹藥是騙自己的。

她沒能再找到撩撥他的機會,有點遺憾。

等三日後,兩人再去三慶班尋羅娘子,她就同意了薛元音當旦角。

羅娘子說了一下《梨花怨》的戲劇的計劃,只有半個月時間來給他們二人熟悉、練習的時間,半個月後就要去隔壁淳永縣。

等到了淳永縣,第一處地方就是去小蒼谷。

羅娘子將戲文文本遞給二人, 囑咐他們每日來三慶班勤加練習, 突然想起了什麽, 暧昧地笑了下, 道:

“對了,《梨花怨》最後是女鬼轉生成人, 出嫁殺掉書生的戲份,最後會有一個接唇戲。你們正好是夫妻, 所以接唇戲沒問題的吧?”

“什麽?!”

薛元音險些跳起來,看到羅娘子投來奇怪的目光, 自覺反應有點大, 輕咳一聲, 道:

“雖說我們是夫妻,但是在所有看客面前接、接唇,這會不會有些不太雅觀……”

羅娘子絲毫不以為意:“我們做戲子這行的,哪在乎什麽雅不雅觀?你這般的小娘子初入三慶班都會不習慣, 這都是正常的,等像其他人一樣練多了就好了!”

見兩人都不出聲,氣氛有些詭異,她懷疑的目光掃過來:

“你們為何都不作聲?莫不是……你們並非夫妻,而是假扮的?”

章景暄上前一步,溫和的道:

“羅娘子說笑了,是我內人年紀小,面皮有些薄,恐怕暫時適應不了,不知羅娘子可否通融一二?比方說,接唇戲份另尋個角度,借個位來代替?”

羅娘子輕皺了下眉,設計好的戲份說不演就不演,若不是看在這男子皮囊著實俊俏,她定然不會容忍。

考慮了一會,她道:“你們盡量適應一下,平日裏不願意在三慶班裏接唇也無礙,到時候去小蒼谷給貴人們表演,最好還是按照戲份來。實在不行,尋個角度親在唇角,做個樣子也不能叫人看出異樣。不然貴人怪罪下來,我們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戲子是最末等的人,羅娘子在貴人面前向來謹小慎微,力爭做事做到最好,也在情理之中。

薛元音不由地看向章景暄的嘴唇。

由於他的眉眼太出色,她總是容易忽略掉他的唇形,這一打量才發現他的唇形也很漂亮,薄厚適中,呈現淡粉色,看起來就很好親。

章景暄忽然扭頭看過來,跟薛元音發楞的目光對視上,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等等……她在想什麽?!

薛元音趕緊扭過頭去,假裝無事發生,只是耳廓微微燙了起來。

章景暄瞥她一眼,慢慢收回目光。

等跟羅娘子商議好每日幾時過來,兩人就回去了,接下來他們要整日待在三慶班練習《梨花怨》,半個月後潛入小蒼谷,成敗在此一舉,他們要提前做些準備,要與外頭遞信商量好派兵支援。

章景暄回屋,關上門,提筆寫信,寫罷給薛元音看了一遍。

薛元音邊看邊問:“我們跟著三慶班進去,不好帶太明目張膽的武器作鬥,怎麽辦?”

章景暄沈吟幾秒,道:“帶些暗器防身足矣。小蒼谷乃放置私鑄兵器的據點,裏頭也會有手持武器的護衛,我們可以現搶現用。”

薛元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比他們在外頭買武器偷帶進去要靠譜得多。

最後確認信件無誤,章景暄把信放在木機蜻蜓裏。趁著陳婆婆在竈屋做飯,他站在庭院裏催動內力,將它飛了出去。

傳好信,兩人都在原地站著,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章景暄先行開口,淡聲道:

“小蒼谷大抵就是我們在泉陽縣的最後一程,成功與否,我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若是成功搗毀據點,那是他們兩人的功績;若是失敗,會有聖上的兵馬接手,只是那些藏匿在小蒼谷的西羌人能不能再逮到就不好說了,他們這些時日的辛苦也會付諸東流。

半晌,薛元音才嗯了一聲,低著頭,丸子髻落下的發絲垂在臉頰兩側,擋住了她的神情,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麽。

章景暄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他們兩人在此地過了簡樸辛勞卻遠離紛爭的近半年時間,布衣粗食,男耕女織,險些忘記了他們其實來自遙遠的京城,出身煊赫高門,生來就有家族任務在身。他們兩人,從不屬於這裏。

等離開此地,他們就會恢覆原先的身份,過上仆婢簇擁、山珍海味,卻身不由己的生活。

好像一場桃花源,眼下它快要結束了。

薛元音擡起頭,面上表情自如,瞧不出什麽不同來,她道:

“回屋吧,從明日開始要去三慶班排演劇目,沒什麽時間休息了。”

章景暄看她一眼,收回諸多繁雜心緒,道了聲“嗯”。

眼下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做好準備潛入小蒼谷,才是他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

半個月時間一閃即逝,薛元音和章景暄在三慶班演練《梨花怨》。

這期間她和他沒再有逾越的接觸,接唇戲也是暫且用借位代替。好似兩人心裏都清楚等回到京城將要面對什麽。

他們是對手,也是青梅竹馬,最是了解彼此。

薛元音有時候會想,章景暄不願意叫她占了便宜,莫不是感覺前途未蔔,負責不了,不想耽誤她吧。

旋即又想,說不定是她自戀了,他又不中意她,哪會在意這種小事!

今早辰時,三慶班一行人打算離開此地,前往淳永縣的小蒼谷。

薛元音一大早就起來了,拾掇了個包袱,裏頭裝著衣物、章景暄給她買的衣衫首飾,還有中秋節那晚贏來的貔貅玉雕,又在小腿褲腳裏綁了個帶鞘匕首。

章景暄也帶上了包袱,把羅盤和輿圖包好放在裏面。想了想,又回屋拿了龜甲和木籌,在包袱裏放好。

不管成功與否,他們潛入小蒼谷最終都會暴露,此處院子不會再回來了。

陳婆婆遣散了,主仆一程,她給兩人磕了個頭才離開。

薛元音背著包袱,扭頭看著背後的小院子,望著雖然簡樸卻充滿生活氣息的這個家,難得有些傷感。

來之前沒想這麽多,沒想到離開時竟然會留下這麽多牽掛,讓人如此不舍得。

可是這院子裏分明沒有她的什麽東西。她空手來,幾乎空手走,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牽掛什麽。

章景暄平時不是個甚有耐心的人,這會兒卻沒催她,而是站在她身後,落後半步的位置。

她站的方向正好在他視線前方,白皙的側臉擋住他的視野,在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有幾縷發絲隨意地落下來,搭在纖細的脖頸上。

他輕輕擡眸,看向院子,又似乎是在看她。

隔壁寡婦又開始吹柳葉曲了,悠揚的曲聲飄飄蕩蕩地盈入耳中,她是失了丈夫的美婦人,連一兒半女都沒有,卻不肯嫁人,守著這方荒僻的黃土村戶,看朝落,看朝起。

命如浮萍,紮根於此,她哪也去不了。

人若走了,就會舍不下這些牽絆之物,而她已然在此數年,牽絆之物如何能數得清。

孤身一人時,笑不知愁為何滋味,渾然不懼未來坎坷廣闊。

然而,當身側曾經有人歡顏笑語,曾經有過出雙入對的喃喃絮語時,便會多出許多東西難以割舍。

朝開花,暮落果,妄念生。

……

半晌,前方巷子口的外脖子樹下,羅娘子一疊聲的催促起來:

“快些啊,該走了。”

章景暄倏忽回神,收了目光,淡聲道:“走吧。”

薛元音嗯了一聲,轉身走向巷子口,與三慶班的一行人匯合。

-

借助三慶班的便利,薛元音和章景暄出入城門沒要通行令,順利抵達淳永縣地界。

途中薛元音跟羅娘子打聽了小蒼谷的消息,但羅娘子也不知曉太多,搖搖頭說:

“我只跟他們的接頭人說過話,只知曉是個坐落於山中的山谷,到時候會有人在山腳下等著我們,領路帶我們進去。不過酬銀給得豐厚,說是山谷裏的大人們喜愛樂子,叫我們不要表演那些司空見慣的東西,要表演些大尺度的。”

薛元音把這消息給章景暄說了一遍,他道:

“他們很謹慎,我們潛入之後小心為上。”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你也不要單獨行動,有事情尋我來商量。”

薛元音哦了聲,明知故問道:“那我出恭還要尋你一起嗎?”

章景暄瞥她一眼,懶得回答。

薛元音又想起了一件事,輕咳一聲,道:

“就是……接唇戲,方才羅娘子說到時候真正給貴人表演,最好演得真切一些……你怎麽想的?”

章景暄微微一默,瞥一眼她的嘴唇,少女唇形漂亮,未施胭脂,飽滿粉嫩,光是看一眼就知曉是很好親的唇形,不過他肯定要遵守君子之風,不能根據劇情就胡亂親上去。

親吻……實在是太親密了,甚至比身體接觸還要親密。

他移開目光,片刻後,才道:“見機行事。”

羅娘子雖說希望他們按照劇情來走,但到底沒把話說死,還留有一線餘地。

薛元音“噢”了一聲,也沒再追問。

她的初吻雖然親在章景暄的臉上,但到底沒有親他的嘴巴,至於她想不想親他的嘴巴……薛元音一時竟然想不出答案來。

她想象的占便宜,並不包括嘴巴。

只有互相喜歡的人,才能接吻,才能親嘴巴。

……

三慶班進入小蒼谷,前來接頭的人模樣平凡,但做事圓滑善斷,大抵是小蒼谷的管事。

好生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另外帶旁人,管事才在前頭帶路。

山中樹木古樸青蔥,道路蜿蜒,山巖嶙峋,不是很好走,管事叫他們跟緊些,莫要亂走亂瞧。

這些三慶班都是漂泊無依之人,對貴人有著天然畏懼、敬仰之心,當即很聽話地都跟緊了。

薛元音和章景暄混在隊伍中,綴在最末尾,毫不起眼。

章景暄避開旁人耳目,拿出包袱裏的羅盤。

羅盤是木制,用朱砂筆刻了五行、八卦和天幹地支等,瞧著很是覆雜。

薛元音瞥了一眼就收了目光,失去探究的興趣。

章景暄在羅盤中添水,指針擺動起來,指了個方向。他辨認片刻,對薛元音低聲道:

“拿張小紙記一下,進入山林,先往西行,走入巖石嶙峋中的山中野徑。”

薛元音應了聲:“知道。”

旋即避開雜人註意,掏出墨筆和紙來,開始畫簡易輿圖。

等進入小蒼谷,他們要尋機將此信裝入蜻蜓,飛出去遞給聖上,以便聖上派軍來支援。

……

小蒼谷坐落山中,位置隱蔽,三慶班走了好長的路才到達山谷所在地。

在聽到管事說“到了”之後,薛元音和章景暄同時走出來,打量這個地方。

此處大抵不是正門,而是個用鐵門隔開的小門,周遭都有泥石高墻圍起來,瞧不清內裏如何。但光看這圍起來的高墻,就知曉並非普通人可以修繕,定然有官府插手。

在進入小門前,管事又挨個查了一遍人數,確認無誤才開門放行。

羅娘子和車夫拉著三慶班游走各地的家夥什進了門裏,薛元音和章景暄兩人混在隊伍中進去,暗暗往四周打量。

第一感覺就是,這裏與其說是據點,不如說更像一個小校場。

高墻裏面全是泥灰夯實的平地,占地頗大,有幾個帳篷坐落其中,帳篷上的特色標志是西羌人常用,顯然此處是西羌人的據點。但帳篷裏面很安靜,應當是沒人的。

不遠處有演練之處,也有馬場,但都沒什麽人。

章景暄走在她身側,低聲道:“這幾個都是西羌的軍帳。”

薛元音又看了看大門之外,前方是一個天然山澗,中間有層層嶙峋山石和樹木。

章景暄順著她所指方向看去,道:

“泉陽縣縣令私鑄的鐵器會渡過山澗,或者說藏在山澗裏,然後這裏的西羌人定期來取,並以寶石、香料、琉璃等來交換。”

目前看到的只有這麽多,管事帶著他們轉彎,走入一個後院,顯然是下人所住,看到管事停下腳步,薛元音和章景暄同時住了口。

管事讓他們自行分配住處,等明日貴人就會過來,貴人們喜愛晚上吃酒,三慶班負責在此三日的唱戲劇目。

《梨花怨》排在最後一日,薛元音和章景暄有三日的時間用來摸清此地地形,考察小蒼谷各處分布。

管事又交待了些註意事項,譬如不得擅自亂走,離開後院需要稟報他,不得擅入除了他們住處之外的其他任何地方等等。

等管事離開,羅娘子也交待了一些事情,旋即就喊了幾個人去前頭搭戲臺,如今已經快到晚膳時間,山中本就黑得早,他們需得在日落之前將戲臺子搭好。

秉著摸清地形的想法,薛元音拉著章景暄離開後院,跟著羅娘子去搭戲臺子,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戲臺就搭在校場空地上,沒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等用完晚膳,戲臺子也搭好了,雖然不知明日的貴人是誰,但無非就是住在小蒼谷的主子。以四處流浪為生的三慶班眾人都習慣了,沒甚激動的情緒,早早地都歇下了。

等夜色完全黑下來,周遭陷入一片寂靜,薛元音等漏刻來到亥時,偷偷摸出屋子,無聲無息來到章景暄的屋子前。

屋門虛掩著,薛元音知曉這是章景暄給她留的門,輕輕敲了一下,低聲道:“好了麽?”

章景暄很快就走出來,將門關上,頷首道:“走吧。”

管事說明日貴人才過來,說明今晚的小蒼谷守衛空虛,是探路的最佳時機。

薛元音和章景暄都一致心知不能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薛元音跟章景暄白日排練《梨花怨》,晚上就跟章景暄去考察地形,斟酌計劃。

羅娘子告訴眾人,等第三日梨花怨結束後,貴人們會去烤羊肉、吃酒,叫她們都躲在屋子裏別出來。

這是在變相地告訴娘子們保護好自己,因為小蒼谷裏請戲班子的貴人身份特殊,不同往常——是西羌人。

據傳西羌人生性涼薄,手段殘酷,熱愛鮮血,萬一被瞧上捉進帳中,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也知曉後果,紛紛應下來。

是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

屋裏,關好門,章景暄將畫好的地形圖遞給薛元音,上面的據點、山澗、還有主將帳篷都清晰可見。

他點了點地形圖,道:

“畫好的地形圖我們早已在第一日晚上就偷偷用蜻蜓飛了出去,不過等聖上收到消息,控制住縣令再調兵進來需要時間,我們最遲動手的晚上是第三日晚上。”

他手指骨節修長白皙,一邊在圖上圈圈畫畫,一邊低聲道。

此時正是夜晚,大家都在休息,他的聲音很低,說得很慢。

薛元音點頭,他們前兩日看過了,此地人手不多,只有一個主將,還有兩三個副手和數個小兵卒,她道:

“羅娘子說他們晚上會有宴飲,我們等宴飲時動手,不過憑借我們兩人,根本不可能殺光。”

章景暄思忖了下,道:“我們必須先殺掉主將,阻止他發現小蒼谷的異樣,派斥候遞信從西羌邊界調兵遣將過來。”

此處離西羌地界已經很近了,這也是為什麽私鑄的鐵器能偷偷賣出去而不被察覺。

縣令為了利潤,拋卻底線通敵叛國,這是肯定的了,但問題是若聖上支援趕不及時,他們若是冒冒失失地行動,極有可能喪命於此。

他手指骨叩擊桌案,輕輕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裏有規律地一下又一下,他道:

“在小蒼谷駐紮的這個西羌主將我認得,喚作赫連跋,雖然不及西羌最有名的殺人魔主將阿史烈,但也不容小覷。”

薛元音猶豫了下,道:

“我穿伶人戲服,去主帳勾引一下那位西羌主將,趁機抹殺?”

章景暄淡淡瞥她一眼,道:“你不嫌命長可以試試。”

薛元音道:“……”

不同意就不同意,這麽刻薄幹什麽。

章景暄又淡聲補了句:“更何況,西羌將領大多數都見慣美人,帳中從不缺軍妓,你那點拙劣的撩撥伎倆,還是別拿出來給人家看了。”

薛元音沒忍住嗆聲:“憑什麽說我技巧差?你這麽冷靜的人,不還被我撩得……”

她撞上章景暄略顯幽深的目光,意識到現在在談事的正經場合,猛地一咳,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什麽,你繼續說。”

章景暄也沒追究她方才的失語,快速帶過話題道:

“等《梨花怨》落幕,他們會去準備烤羊吃酒,待宴飲結束,趁主將醉酒昏睡,我們進帳暗殺。”

薛元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喝了酒的人反應速度比平時滿了數倍,搏一搏,就算殺不了,也能重傷。

她道:“最難的其實不是暗殺,而是——”

章景暄緊隨道:“是逃跑。”

若是醉酒後昏睡暗殺,別說她了,就是章景暄也能做到,但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無聲無息,主將必然會發出聲音。

最難的是外頭帳篷裏的兵侍必然有所察覺,待東窗事發,刺殺者插翅難逃。

薛元音道:“我和你,誰來殺?”

誰負責暗殺,誰就會處於危險之中。

空氣靜了一下,她目光落在他臉上,豆燈昏暗的光照在他清俊精致的面龐上,讓他神色有些看不分明。

章景暄沈吟了下,道:“我來吧,我輕功尚可。”

薛元音搖頭道:“我吧。萬一出現打鬥,我還能應付一二,你怎麽辦?”

雖然她不是正兒八經在戰場歷練過的,但若遇到對手,好歹能周旋一二,拖到援軍來,換成章景暄,他獨自逃離或許問題不大,但周旋就免談了。

這件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章景暄考慮片刻,點頭道:“我給你打掩護。主帳距離正門很近,你記得搶一匹馬和一個武器,從正門出去後往山林中逃,最好不好進入山澗裏。”

進入山澗,兩側高峻,中間處於谷底,最易被圍困在其中。

薛元音眨了眨眼,道:“或許到時候山林兩側會引來西羌人的增援,我不得不被逼進山澗裏呢?到時候你在外面掩護,我可就要靠你救命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帶著幾分警告。

薛元音“呸呸”兩聲,連忙捂住嘴。

希望不要烏鴉嘴才好。

她忽而想到什麽,笑道:“你不是帶了龜甲和木籌出來嗎?給我蔔一卦吧,看看結果是好是壞,如何?”

嚴肅的話題叫她說得如此輕松,他瞥她一眼,出乎意料的拒絕:“不蔔。”

薛元音大失所望:“為什麽?”

章景暄這回態度倒是不容置喙,道:“不蔔就是不蔔。”

薛元音道:“你就不擔心我的安危嗎?”

章景暄不答,顯然不打算改變意願。

薛元音撇嘴:“好吧,不蔔就不蔔。”

看一眼漏刻,已經過了子時了,她打了個哈欠,起身道:“我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我們把《梨花怨》演好,不要動手之前就露餡了。”

章景暄言簡意賅:“知道。”

揮了揮手,薛元音離開屋子,關上了門。

屋中靜默片刻,章景暄低頭,從包袱裏翻出龜甲和木籌,又拿出六枚銅錢,靜默打量,片刻後,他將銅錢放入龜甲,慢慢搖晃起來。

叮叮咚咚的聲音響起來,他重覆六次,依次記籌,最後擺在桌上,靜靜地看過去。

——履卦。

不算最佳的結果,有相當大的風險,但也不算差,最終能夠轉危為安、化險為夷。

章景暄微微舒展了眉頭,將龜甲、木籌和銅錢紛紛收起來。

-

次日,霞光墜雲,酉時初刻。

戲臺即將開始,薛元音被羅娘子摁在屋裏上妝。

“你的五官是很好看的啊,這段時日的眼神戲也練得很好,要不是過陣子我們三慶班另外兩名歸喪的演角兒就要回來了,我非得把你留下來不可……就是你這臉還是太稚嫩了,需得上濃一點的妝。精魅初成的鬼妖,保留一點點天真稚氣就好……”

羅娘子絮絮叨叨,前兩日的戲臺子都完美落幕,她希望今日最後一曲《梨花怨》也能順利完成。

那幫西羌人也沒找茬,她從來不多問,不多看,只希望趕緊辦完這個差事,拿了酬銀趕緊離開小蒼谷。

等上完妝,換好戲服,薛元音照了照銅鏡。

少女的五官已經被妖媚所取代,一顰一笑間自帶一種天真的風情,但膚色塗得極白,不難看出不像人類的皮膚,顯然女鬼不常被陽光照耀,所以呈現不正常的病態的美麗。

一頭青絲垂下來,除了戲冠之外不做任何修飾,符合女鬼“初生”的形象。

薛元音捋好戲服袖擺,出門去看章景暄的裝扮,他也換好了戲裝,乃初次登場、家境貧寒的書生打扮,衣擺上還有補丁,但不掩其清俊落拓、如玉之姿。

不得不說章景暄來演書生真的很有說服力,若不是這張臉太出色,那鬼妖怎麽會一見傾心。

忽聽外頭有呼呼風聲,薛元音透過幕簾朝外頭天空看去,輕輕皺了下眉道:“起風了。”

“嗯。”章景暄停下整理衣擺和領口的動作,擡頭看了一眼,緩緩道:“要下雨了。”

薛元音道:“怕是明日下雨,不知小蒼谷的西羌人手部署會不會臨時改變。”

談話間,外頭戲臺已經響起了伶人的唱曲聲,羅娘子也登上了,她負責和音,淒楚哀婉的清音緩緩流淌出來。

三聲鼓響,提示著角色需要登場了。

章景收了目光,低聲道:“勿要多言,隨機應變。”

話罷,他輕理袍角,率先走了出去,登上戲臺。

薛元音也看向戲臺,做了個深呼吸,很快也登場了。

她和他都不需要唱曲,只有一兩句需要喚對方人名的簡短臺詞,其他所有臺詞都由羅娘子替他們唱了。

伶人唱曲聲中,薛元音一邊與章景暄對戲,一邊餘光瞥了眼底下的西羌人,目測總共不超過十個,大抵只是在此看守的留備兵侍,人手並不多。

主將赫連跋坐在最後方,濃眉闊面,正喝著酒,津津有味看著臺上,態度瞧著頗為閑散。

想來在不需要與縣令那邊做“兵器交易”的時間裏,他們並沒有旁事做,因此不設什麽防備,偏巧被她和章景暄鉆了空子。

薛元音的註意力回到臺上,專註與章景暄走戲。

在這《梨花怨》的劇目上,他似乎完全沈浸在書生的角色裏,為家境自卑、為未來悵惘,又為這個時刻陪伴在他身邊、古靈精怪、還有點魅惑迷人的女鬼妖產生了旖旎心思,很快就有了肌膚之親。

在婉轉悠揚的唱曲聲中,薛元音有些失神地望向他。

章景暄仿佛完全變成那名書生,帶著溫和靦腆的笑容望著她,漸漸對她敞開心扉、許諾未來,對她訴說心事。

卻又在飛黃騰達之後不覆從前,鬼妖給出一顆心之後需要用靈力來維持形態,而書生考上狀元之後百般糾結還是變了臉,致她慘死。

第一幕結束,薛元音久久沒回過神來,最後還是章景暄拉了她一把,她才想起來回到臺下,去換第二幕的戲服。

薛元音演這一曲《梨花怨》總共要換三次衣裳。

一次就是開場,她作為鬼妖初成出來探尋人間,被賦予了殺書生的任務,沒想到瞧上了書生的皮囊,起了二心。但最後書生辜負了她,導致她無辜慘死。

第二次換衣就是鬼妖轉世為人間的女子,成了高門小姐,但鬼妖的記憶沒有丟失,遂去尋找書生,完成前世未解的愛恨糾纏。

第三次換衣就是已經成為狀元郎的書生被她迷惑,拋棄發妻,決定娶她,卻在新婚當夜,被身穿嫁衣的鬼妖給一擊穿心,但這也傷透了鬼妖的身子,她化作梨花隨他而去。

梨花曾是書生給她種下的,只因她誇了一句“你們這裏的花真好看”,沒想到最後這梨花竟然成了陪葬花,“梨花”也化作“離花”。

怨與愛,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了無蹤跡。

很快就來到終幕,新婚之夜來臨,也是鬼妖的孤註一擲。

若書生坦白一切,跟她道歉,她就決定原諒他,與他過一輩子幸福生活,可若是書生掩飾、否認,她便殺了他,同他一起死去。

薛元音聽著耳畔淒楚的唱曲聲,戴上嫁衣的紅蓋頭,隱約看到面前章景暄扮演的書生一雙似乎飽含愛意的眼睛,一瞬間竟然理解了鬼妖的心情。

她想睡他,卻也代表清白盡失,這世上多是對女子苛刻的規矩,她身為薛家繼承人,本就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語。

睡一個無名無份的貧寒少年,和睡了世家之首的嫡長子,這兩者的份量是截然不同的。

若是與章景暄曾有過肌膚之親的事情曝光出去,不敢想象她和薛家會不會被京城百姓的吐沫給淹死。

可章景暄會負責嗎?

他怎麽會負責呢。他可是章家嫡長孫,被賦予厚望的太子近臣,年少登高臺,運籌而帷幄,他怎會允許超出他控制的事情發生呢。

章景暄不會對她動情,也不會做出承諾。

當下歡愉一場,最終他也會辜負她。

薛元音蓋著紅蓋頭,聽著淒楚的戲曲聲,心頭一澀,竟然落了一滴淚來。

她聽到對面的書生對鬼妖撒謊了,他撒謊說他從未愛過一個殊途的女鬼,他只喜愛面前這位轉世的高門小姐。

書生許諾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這許諾本就是泡影,是高閣樓臺、鏡中水月,輕輕一戳,它就碎了。

於是,她在紅蓋頭後面流著血淚,卻悄悄拿出了袖中匕首,準備在洞房之夜、兩廂接唇之時,刺殺她愛慕多年的書生、如今的清風霽月狀元郎,也是她僅僅擁有了一日的新婚夫婿。

她和章景暄早已心照不宣,接唇戲用借位代替。

而她需要在這終幕之時,把特殊處理過的匕首刺中章景暄的心口,他外衫裏面有防護甲,刺中了就會戳破血囊,流下血跡來。

薛元音壓下心底的悲情和酸澀,調整了下心情,在伶人驟然激昂的唱曲聲中,看到章景暄在借位的角度傾身探來。

她隔著紅蓋頭,顫抖著擡起緊握匕首的雙手,心情平靜地等著血囊刺破,一幕終了。

章景暄卻在近在咫尺之時,擡起手掌輕輕摁壓在她清瘦的肩膀上,偏了下頭,慢慢闔上眼,吻向她的嘴唇。

尖刀刺破他的胸膛,他任由鮮血流下,從喉腔裏發出一聲極低的氣音,似輕輕地喘息,似輕輕地嘆。

他沒有同約定那般借位。

兩個嘴唇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隔著朱紅蓋頭,親昵又旖旎地刻印著彼此的情狀。

布料粗糙,卻柔軟。

薛元音在紅蓋頭戲服後面陡然瞪大了眼睛。

一剎間,周遭皆寂,腦海嗡鳴,唯有颯颯風聲、熱烈喝彩聲,還有她自己胸膛裏的心跳,像是在油鍋裏沸騰過似的,急促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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