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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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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梨花怨》完美落幕, 薛元音回到臺下,沾濕帕子, 對著銅鏡清洗妝面。

章景暄落後幾步進入戲臺子幕後,過來歸還戲服,經過她身旁時與她兩兩相視。

薛元音臉頰微燙,率先錯開視線,道:“你妝面清洗掉了?”

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章景暄面容上的戲子妝面分明還沒來得及清洗。

章景暄瞥她一眼,沒有拆穿,答了句:

“還沒洗。”

薛元音應了一聲,章景暄起身離開,去旁邊屋子清洗妝面。

她輕吐口氣, 這才放松下來。

方才親吻那件事情被兩人心照不宣地略過了, 但實際上也沒什麽好提的——為了劇目而做樣子, 本身就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還隔著層紅蓋頭,壓根兒就沒有肌膚接觸, 不算親到。

只是感受了下對方嘴唇的形狀罷了,嗯……章景暄的嘴唇略薄一些, 至於好不好親她沒來得及感受,更多的便沒有了。

她有點莫名別扭, 但章景暄自始至終神色沒什麽不同, 與往常一般冷靜淡然, 倒顯得她沒見過世面似的。

不就是親了一口!哼,有什麽大不了的!她又不是第一次親他了。

薛元音清洗完妝面,聽到戲臺子外面傳來西羌人的推杯換盞聲。

她走出臺幕,朝著外面看了看, 天色已經黑了,那些西羌人剝皮羊肉,剁好用料腌制,正在用木柴生火,馬上就開始烤了。

今夜風有點大,但是雨還沒下下來,所以烤肉吃酒照舊。

這些西羌人平時裏負責偷偷運走在此與縣令交易鐵器,根本遇不到什麽危險,因此性子養得頗為好吃懶散。

聊天聲、笑罵聲、狎笑聲……西羌人顯然沒對三慶班放心上,心情開懷,碰盞豪飲,豪邁笑談不絕於耳。

管是前來結了酬銀,叫他們去留隨意,最遲明日離開。

今夜也許有雨,若是突兀下山興許會遇到泥石流,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會葬送整個三慶班的性命。

羅娘子考慮片刻,決定歇息一晚,明日看情況再走。

烤羊肉香味隱隱從帳子之間飄到後院,負責唱戲的伶人姑娘正在吃糙米飯,輕輕擡頭嗅了嗅肉香味,舌頭有點饞,對薛元音道:

“那些異邦將士定然不會邀請我們這種下等人與他們一起吃。若是姿色出眾,被瞧中了或許能分得一兩口,但是聽聞西羌人生活習性粗鄙,野蠻粗暴,不懂得疼惜人……還是算了吧。”

章景暄從幕後走來,似乎有話要說,但看到薛元音旁邊還有個旁人,於是站在旁側,沒有開口。

伶人也瞧見了章景暄,面上浮現一抹紅霞,欣羨地對薛元音道:

“你家郎君長得真俊俏呀,跟那畫裏的書香公子似的,簡直貴不可言……你在哪找著的這麽好的夫郎?”

薛元音打著哈哈笑了兩聲:“你也能找到的。”

她跟章景暄壓根兒不是夫妻,說是夫妻不過是騙騙人,裝個樣子。

這些日子在三慶班聽到很多人跟她提到類似話題,明裏暗裏打聽這個俊巧的郎君在哪找的,是什麽人……她也不能多說什麽,都是敷衍過去。

薛元音走到章景暄身旁,對那個伶人擺擺手道:

“我郎君來尋我了,我與他說說話,你先回去吧。”

那個伶人很識趣沒有打擾,端著糙米飯離開了。

薛元音與章景暄離開這人多口雜之地,回到屋裏,關上門,她才問道:

“你尋我何事?”

“那些西羌人烤羊吃酒,聊了些有的沒的,我聽到一個消息。”

章景暄面色有些冷肅,緩聲道:“過幾日有一批鐵器鑄成,兩方人馬已經聯系好了,讓西羌這邊把貨押送回去。鐵器量大,需要幫手,西羌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殺人魔的副手今夜或許會來小蒼谷。”

薛元音消化了下這個消息,才道:

“等等,哪個殺人魔?那位尤愛在戰場上殺人的阿史烈?”

“是阿史烈,西羌可汗手下的第一大將。”

章景暄微微一頓,解釋說:“我也是聽義父提到幾句,他的恐怖名聲大家都有所耳聞,在大周朝境內至今都依然有人津津樂道。他的麾下也都是殘忍嗜血之輩,今夜是阿史烈的副手前來押送鐵器,喚作阿史延鋒。”

薛元音想了想,覺得問題不算嚴重,不明白章景暄為何這麽沈肅的臉色,道:

“來人又不是阿史烈,只是他的副手。我不跟他正面沖突,只管逃走就是了。再者說,我們也不一定會碰到他。”

章景暄眉頭微微壓了下來,道:

“阿史家很出名的一點是——尤其記仇。若是被副手阿史延鋒給撞見,他或許不能拿我們怎樣,但保不齊會回去告知阿史烈,致使阿史烈伺機率領西羌兵馬與大周開戰。”

薛元音道:“那我們今夜還動手嗎?”

章景暄頷首,道:“動手。是禍躲不過,哪有瞻前顧後的道理。聖上援軍會趕到,需要你與我將這些人拖一拖。”

“見機行事吧。”

薛元音比他心態好些,道:“赫連跋也算西羌主將之一,正好他喝得爛醉如泥,今夜能為大周除掉他,乃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沒再管章景暄,自顧自將袖口,腿腳緊緊綁好。

等外頭宴飲一結束,她就要行動了。

……

亥時末,烤肉吃酒到了尾聲。

九月末的夜晚已經很冷了,尤其是西北之地,但赫連跋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身上生暖,又自小抗凍,不懼冷。

他與幾個伶人一親芳澤,心情舒暢,打算回帳沐浴一番再歇息。

此地沒有伺候的下人,只有夥夫,他獨自在帳篷裏脫下外盔、護甲、護腕,泡在浴桶裏昏昏欲睡,醉酒餘韻讓他對此地毫無防備。

忽聽空氣中一聲輕嘯,多年戰場直覺讓他豁然睜開眼,想要翻身躲開,可惜酒氣早已麻痹他的大腦,讓他起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匕首徑直插入他的心窩,汩汩湧出鮮血來,他目眥欲撇,低吼一聲:

“有刺客!”

劇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臂力繃緊,雙目圓瞪,砰地一聲倒地,打翻滿地水花。

這番動靜立刻傳到周遭帳篷裏,正在收拾殘羹剩飯的幾個西羌兵侍的醉酒立刻清醒幾分,抄起武器厲喝道:

“誰?!”

薛元音一身夜行衣奔出主帳,迎面就見到三個敵人從西面八方圍過來。

她毫不停頓,從夾縫裏逃出去,踩著一地烤羊肉的枯架,徑直來到門口,搶走拴在柱子上的馬,翻身上去,猛拉韁繩:

“駕!”

“有刺客”的喊聲頃刻間傳遍小蒼谷,連帶著後院的羅娘子和其他伶人都騷動起來。

薛元音需要搶個武器,沒著急走,瞥見側方有個西羌兵侍拿弓箭射來,她輕巧一躲避開箭矢,與那人纏鬥幾下,將弓奪了過來。

掌心劃出細小的傷口,她沒在意,又去奪他的箭,奪過來之後拉緊韁繩向前竄出大門,揚手把弓箭一齊拋給門口正等著他的章景暄。

旁側有人握刀的西羌人駕馬襲來,她一把將他踹下馬背,搶過長刀,對章景暄道:

“這匹馬給你。”

章景暄翻身上馬,握著弓箭朝山谷外側看了一眼,窸窣動靜瞞不過他的耳朵,他面色有點難看:

“此地山林兩側藏有一支駐紮的西羌軍隊。”

薛元音不需要他提醒,左右環顧山林,對岸有數名已經架起弓箭的兵侍,她已經聽到動靜了。

一支弓箭破空襲來,薛元音勉強躲開,聽到後面追殺過來的人馬,她一邊打馬往前跑,一邊有些焦躁,道:

“摸約一支西羌騎兵,他們天生就會馭馬,強於我們,我們就算跑入山林,這也是他們熟悉的地盤,我和你根本拖延不過他們。”

她倏地決定了什麽,朝他看過去,眸色一亮,道:

“我要進山澗!山澗只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他們若是繞到山澗出口堵我,山林繞圈子大,他們在上面速度比我慢。若是他們跟在我後面,山澗裏面地形崎嶇,不易追趕,會被我甩掉!”

說著她就要加緊馬腹往山澗裏去,章景暄猛然拉住她的韁繩,冷然道:

“你想找死嗎?這是西羌的弓箭兵,他們若是不上當,而是分布於山上朝著山澗裏對著你射箭,你該如何?想在底下被射成篩子?”

薛元音眸光熠熠地看著他,彎眸道:“不是還有你嗎?”

章景暄手上動作頓住,神色微微一怔。

薛元音眨了眨眼睛,烏黑圓潤的眼睛像是有燃燒的明火,如同兒時打賭那般,笑道:

“不就是區區一個山澗嗎?我告訴你個秘密,我其實是武曲星下凡,能夠孤身闖險關,千裏走單騎!”

章景暄看著她,一時沒說話。

前後的追殺聲愈發近了,她殺了這些西羌人的主將,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他喉結動了動,似乎不願同意,但最後所有話語悉數咽下,眼神冷靜地望著她,道:

“若是平時,你說你要千裏走單騎,我定然不會同意,甚至會讓你吃個虧來長教訓。但今時不同以往,既然你能如此篤定,那你盡管去吧。”

他打馬走到山澗邊岸的巖石上,看了一眼對岸正在架住弓箭的西羌兵侍,慢慢地道:

“山澗兩岸,你只需要註意落單的弓箭手,我會幫你盯住對岸。但我能向你保證——”

他稍稍一頓,朝著山澗揚起了弓,眼尾微揚,語氣從容,又帶著幾分曾經少年的驕矜和輕狂,道:

“但凡我目光所及之處,不會有任何一支箭矢落在你身上。”

薛元音一直很討厭章景暄這副冷靜篤定的語氣,覺得他萬事胸有成竹,不懼任何天崩地裂。

但這個時刻,當這份篤定用在自己身上,卻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獨一無二的魅力,讓人仰望、傾慕、崇拜,最終死心塌地。

她輕輕笑了笑,聲音清脆道:

“好呀!那我們比個賽吧,是我在馬背上打掉的箭矢多,還是你在岸上擋住的箭矢多。”

旋即一甩韁繩,甩掉前方和身後的追兵們,縱身躍進崎嶇陡峭的山澗裏。

果然不出所料,躲進山澗裏就難以再追殺。

數名兵侍的目標只有薛元音,因此紛紛停下,在對岸朝著山澗架起了弓。

……

薛元音縱馬躲避著來自上方的箭矢,夜色漆黑,月色透過山澗樹縫隱隱約約漏進來,讓道路更加崎嶇難行。

不過她看不清路,上方的人也看不清她,因此這一路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很多,最加上相當一部分箭矢都被章景暄擋住了。

恐怕也不只是用弓箭擋的,他的內功功不可沒。

奔襲出了山澗,前方驟然是被月色照亮的山林,逃離了追殺範圍,她松了口氣,繞路返回。

不料小蒼谷大門口還有幾個兵侍在守株待兔,一支箭矢劈頭襲來,她眼神一變,彎身一躲,箭矢擦著她的手臂釘在後方的樹上。

鮮血從手臂上湧出來,旋即火辣辣的疼痛蔓延開來。

薛元音撕掉衣擺粗略包了下手臂,皺了下眉,章景暄這個時候還沒趕到,定然是被什麽麻煩的事情絆住了。

她無心與面前幾個人周旋,長刀一掃,在他們退讓的空隙,鉆了空子駕馬進去。

章景暄正在前方與一個手握彎刀的濃眉鷹鼻的男人對峙,薛元音不認得這個西羌人是誰,但看他一身嗜血煞氣,不難猜出其身份。

她面色一變,阿史烈的副手竟然真的來了!

阿史延鋒冷眼看著這一幕。

章景暄轉了轉手裏的箭矢,漫不經心道:

“我們皇上的援軍馬上趕來,而你只有一支藏在山谷裏、七零八落的小隊,你說到底是我們先捉拿了你,還是你先殺掉我們?”

阿史延鋒冷哼一聲,他自然意識到小蒼谷出事了,而且他恰好來晚了。但不妨事,他回去就稟報大哥,讓阿史烈發起征戰,給赫連跋出氣!

他用不熟練的中原話,冷眼道:“你和她,誰是殺了赫連跋的主謀?”

薛元音駕馬走到他旁邊,剛要開口承認,誰知道章景暄擡臂擋了她一下,絲毫不懼對方話中的威脅之意,淡聲說:

“是我主謀,殺了你們西羌的主將。那又如何?”

剩下零散西羌兵侍紛紛靠攏過來,阿史延鋒冷笑一聲,目光森森盯著面前的人,道:

“年輕人,你等著吧,我們的阿史烈主將定然不死不休來報覆你!只要你還活著一日,阿史烈就一定會來取你性命!”

章景暄神色一瞬間冷了下來,嗤笑道:

“我最討厭別人威脅我。你以為我會怕?”

阿史延鋒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駕馬,帶著身後寥寥殘兵奔逃離去。

薛元音連忙想要駕馬去追,章景暄拉住了她,冷聲道:

“你受傷了,還逞什麽能?”

她看了看手臂上滲出的鮮血,沒功夫考慮這些,盯著前方敵人逃離的背影,著急地想要甩掉章景暄的手:

“阿史烈歷來只殺仇人,並且一定會殺死仇人!若是他得知此事,他定會對你不死不休!他有的是法子煽動邊疆百姓的情緒,利用人心將你逼去戰場上,你縱然躲在京城也沒用!我去將他追回來,拖延到聖上的援軍趕到,還有可能將他和殘兵部隊拿下,不讓他們洩密是誰……”

“聖上援軍今夜根本趕不到。”

章景暄冷靜地看著她,見她神色怔然,他輕聲解釋說:

“聖上要調兵徹查此地縣令通敵叛國一事,本來今夜能趕到,但觀天象有暴雨突降,以防被泥石困住半途,援軍最早也得等明日才能上山。若是你沒受傷就罷了,但你如今已經失血,再去追阿史延鋒,豈不是羊入虎口?”

見薛元音停了追擊的動作,他稍稍一頓,繼續道: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退縮不代表他怕了我們兩個,只不過顧忌小蒼谷並非西羌地盤,不清楚我們有多少援軍趕來,所以暫時退避而已。”

薛元音何嘗不知他說的有理,但眼睜睜放跑阿史延鋒她又不甘心,道:

“那就這麽讓他回去告密了?”

“他興許只是恐嚇我而已。”

章景暄不想多談這個話題,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皺眉道:“你的手臂傷勢重,需得盡快請大夫。”

他不說還好,他一點明出來,薛元音才發現自己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的抖,口舌幹枯,顯然是力竭之兆。

她看著前方阿史延鋒離開的方向,還欲要去追,章景暄一把拽住她另一只手腕,不容置喙道:

“去包紮,這裏是他們的據點,有夥夫就一定有郎中。”

薛元音的傷勢確實不能再等了,這會不過是咬牙堅持,只好放棄追擊的打算。待尋到郎中後,她已經快要累得昏迷過去。

郎中早已被方才的動靜嚇破了膽,二話不說哆哆嗦嗦給拿了藥,山谷裏什麽都不多,就是草藥多,漫山遍野都能找著幾株。

薛元音敷上藥,又去把赫連跋的頭顱給割下來,時間已經到醜時了。

暴雨適時落了下來,在小蒼谷裏顯出一種與世隔絕的荒涼。她渾身疲憊,聽著外頭的暴雨聲,躺在床榻上卻有些睡不著了。

三慶班的一行人都戰戰兢兢的,由章景暄去跟班主羅娘子解釋,最重要的是讓他們不能立刻離開,需得保密,等著聖上的援軍到達,抓住縣令一行人之後再離開。

至於羅娘子這一行的損失就不需要她和章景暄操心了,聖上會派人來善後,並給他們一筆豐厚的封口費。

最後薛元音還是在服了藥後,摸約寅時睡了過去。

……

聖上派來的援軍是次日巳時正抵達的小蒼谷,帶領援軍的人是禁衛統領秦放,還有一個隨行的朝中官員。

等薛元音醒來,看到秦放的時候,他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正在用午膳,瞧見她醒來,他往下飯簋,招呼了一聲:

“薛翎。”

多日未見秦放,薛元音有些意外,手臂上的繃帶還沒解開,她沒什麽形象地蹲在路牙子上,問道:

“怎麽是你來了?”

秦放簡單說了一下當初分別後他們三人出逃後的經歷,總之最後有驚無險地見到了皇上。

本來徹查泉陽縣的差事輪不到他禁衛統領來做,但他畢竟是親身參與者,對泉陽縣已經很熟悉了,遂再次被派了過來。

但這回他不用過流浪的生活,他手持聖上口諭,懷揣軍令,見誰抓誰,不從者直接強行帶走。

薛元音很是羨慕,道:“士別三日,刮目相待啊!你也是威風起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

秦放翻了個白眼,也沒什麽形象地蹲在旁邊,叼了根狗尾巴草,說:“等你回京述職,皇上也會給你嘉賞的,加官進爵不太現實,但豐厚報酬定然少不了。”

薛元音聽到回去的字眼反倒沒那麽期待,也叼了根狗尾巴草,興致缺缺地道:

“我對這些嘉賞沒興趣,還不如賜給我旁的東西更實在。”

秦放隨口道:“你想讓聖上賜你什麽?若是能行,我偷偷幫你說幾句話。”

薛元音腦海裏閃過章景暄那張溫和又冷靜的臉,還有他那裹在衣冠之下都不難看出的漂亮身軀,下意識道:“也沒什麽,就是想要漂亮的……”

擡頭瞥見章景暄迎面走來,她輕咳一聲,道:“沒什麽,我說笑的。”

秦放追問:“漂亮的什麽?”

薛元音吐掉狗尾巴草,起身擺脫秦放的追問,轉移話題道:

“章景暄,你方才去做什麽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她這問題有些沒話找話的意思,頓了幾秒,才道:

“方才去招待了一下隨行過來的官員。”

薛元音不知他回答這種問題還猶豫什麽,總感覺他方才是在確認這話裏是否有坑。

她哦了一聲。

倒是章景暄似乎有話要講,他看著她,稍頓了下,道:“聽聞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在來的路上。”

薛元音啊了一聲,半晌沒反應過來,怔怔地道:

“他們……他們來做什麽?”

“視察情況。順便……”他看她一眼,低聲道,“接人回去。”

薛元音又啊了一聲,心裏莫名不是滋味,明知故問似地說:

“他們能來接誰?我們不跟秦放一起走嗎?”

秦放奇怪地看她一眼,道:

“怎麽可能等我一起,我要在此地停留一段時日,徹查泉陽縣的貪汙走狗,你們又不跟我一起查。再說了,冬祀快到了,舉朝盛會,達官顯貴都要參加,你們不回去準備冬祀嗎?”

聽到冬祀,在場的另外兩人眼神都有一瞬間的變化。

薛元音飛快看了章景暄一眼,沒想到他也看了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對視,空氣靜了一瞬,她突然有點尷尬。

正想說點什麽來轉移話題,章景暄主動開口回答她上一個問題,道:

“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過來接人,自然是接你和我。你跟著豫王殿下回京,我跟著太子殿下回京。”

薛元音假裝沒聽出來他什麽意思,笑道:

“這有什麽區別,從泉陽縣回京就一條官道,我們不還是一條路的嗎?”

“有區別。”

章景暄直視著她的眼眸,輕聲說:“我會登上太子殿下的馬車,而你會登上豫王殿下的馬車。我們整個返程中,雖然順路,卻不同路。”

薛元音陡然沈默下來,沈默得讓秦放都察覺出氣氛的不對,找借口溜走了。

此地就剩她與他。

她撥了下耳前的碎發,有點煩躁。她煩躁於他平日不動聲色的體貼和細致,總能適時地接話,不讓話題落空。

又煩躁於他這偶爾的沒眼力勁,總是冷不丁提出一些讓人回答不上來的話題。

他不是向來自詡世家公子麽?沒看見話題都快落到地上去了嗎?還不撿起來圓一圓嗎?

薛元音慢慢冷了臉,淡淡道:

“你想說什麽,想說我和你終究是陌路人,提醒我一下把我們之間的事情都忘掉,包括那個吻——”

“俏俏。”

章景暄忽然打斷她,頓了頓,喉嚨間似乎是嘆出一聲氣音。他轉過身去,道:

“罷了……怪我,不該把這些說給你聽。”

他擡腳離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側頭問道:

“傷口好些了嗎?”

薛元音沈默地點了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回答道:“不影響行動了。”

章景暄微微頷首,道:“那準備一下行囊吧,三日之後,啟程歸京。”

話罷,他邁步離去。

-

三日後,農歷十月初一,秋日高爽,雨後初晴。

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抵達小蒼谷,送走了三慶班之後,準備接人返京。

薛元音手臂上纏著繃帶,但是已經不影響行動了,她背著包袱出來,看到迎面走來兩個人。

一個笑容和煦,通身貴氣,瞧著就是浸淫富貴之中長大的人;一個氣質深沈淩厲,面色沈肅,威儀自成。

看到薛元音,豫王朝她微微一笑,由於天生是上位者,縱橫沙場多年,自帶威儀氣度,因此這笑意顯得不達眼底,讓人無端生出幾分顫栗。

他在前頭停了腳步,聲音低沈道:“薛翎,過來。”

薛元音低頭應了一聲,腳步卻有些沈重,低下頭說:“回稟豫王殿下,待我去提了赫連跋的屍首,我就隨您回京。”

豫王微微頷首,轉身回了馬車,給她投了一抹眼神,意思是他在馬車上等她。

他的目光收回,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終於消失,薛元音輕輕舒了口氣。

與豫王殿下不同的是,太子殿下的脾氣就好了許多,見到她也能客氣地點頭,只是在看到走過來的章景暄時,面同上的笑意終於真實熱切了幾分。

他快步迎了過來,扶起章景暄欲要給他行禮的手臂,溫和道:“景暄,此行辛苦你了,可要歇息幾日再離去?孤可以回京後同父皇說明情況,無妨的。”

章景暄輕輕搖了搖頭,道:

“多謝殿下關心,微臣無礙,行囊早已收拾妥當,即日就能啟程。”

他道:“請太子回馬車等臣,臣要與舊友敘舊兩句。”

太子殿下若有若無地瞥了眼薛元音,沒多說什麽,應了下來,只是在離開之前額外囑咐了句:

“莫要耽擱太久,我甚是想念你,想同你在馬車上好生手談一局。”

章景暄作揖,待太子殿下離去,他才放下手,直起身子。

待兩人都離開,他轉頭看向薛元音,輕輕喊了聲:

“俏俏。”

薛元音嗯了聲,道:“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在章景暄望過來的目光中,她掏出袖子裏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小狐貍木雕,遞給他道:

“喏,今日是你及冠生辰,送你生辰禮物。”

章景暄有些意外地接過來,打量這個小狐貍。

小狐貍與她那幅畫上的小狐貍雕刻的一模一樣,但木雕比畫像更立體生動許多,雖然能看出來打磨之人的手藝生疏,但也能瞧出她是精心準備了多日,不像倉促間完成。

薛元音見他不說話,挑眉道:“你莫不是忘了你的生辰了吧?”

章景暄擡眼看她,一時沒答。

他自己的及冠生辰,他自然不可能會忘。但他意外的是,她會送禮物給他。

這些年間他們兩個鬧僵,兩家也斷了來往,他與她之間已經甚久沒有互相送過生辰禮物了。

明面的,私下的,都沒有過。

這還是鬧僵後的頭一回,她主動來送禮物。

章景暄把玩著小狐貍木雕,小狐貍眉眼驕矜,很是漂亮,他道:“為何會送我這個?”

薛元音輕輕擡了擡下巴,道:“想送就送了,感覺狐貍很像你。今日寒衣節,無人為你加冠過生辰,但我還記得,就當是給你過了。你很感動吧?”

章景暄點了下頭,似真似假地應聲道:“確實有些意外。”

薛元音沒有別的話可講了,所以應了一聲,瞧著空氣又要尷尬下來,她轉身去提來裝有赫連跋頭顱的匣子。

她低頭看著匣子,心想,她該走了,該回去稟聖了。

薛元音往前邁了一步,心想,章景暄就沒有話要對她說嗎?

果然,他喊住了她。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叫她不知該高興還是失望,他道:

“待回到京城,冬祀也不遠了。”

薛元音沒回頭看他,輕輕點了下頭,道:“我知道。”

這是每一任帝王在位僅舉辦一次的祭祀,寓意來年昌盛、風調雨順,其目的是給下任皇位繼承人積攢名氣和聲望,歷來只有儲君才能當選主持祭祀的“祝祀官”。

當今聖上的身體早兩年就不太好了,不知還能撐多久,冬祀要在今年舉辦的風聲在年初就已經傳出來。

按理來講太子殿下應該當選祝祀官,但豫王殿下的支持黨羽不在少數,因此祝祀官花落誰家還不好說,這場祭祀盛典註定競爭得你死我活。

待回京後,直到新帝登基,塵埃落定,才能有太平日。

空氣沈默下來,風聲吹動著校場上的揚幡,發出剌剌聲響,唯有她與他之間,分明只有幾步之遙,卻安靜得可怕。

見她背對著他,沒再開口,章景暄似乎是輕輕嘆了口氣,夾在風聲中,幾乎聽不真切。

薛元音提著匣子,朝前走了數步,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清瘦的身子骨在空曠校場上竟然顯得有幾分落寞的蕭瑟和孤獨。只見她眼眶泛紅,微微哽咽道:

“章景暄……你可以,抱我一下嗎?”

章景暄驀地擡頭望過來,目光停頓在她身上,打量著,湧動著幽暗的情緒,一時沒動作。

薛元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笑了一下道:

“罷了,你這麽矜貴,我怎麽會為難你。我開玩笑的。”

她轉身欲走,章景暄卻在背後喊住了她:

“俏俏。”

薛元音側頭望向他。

章景暄走至她身前,用力拉過來,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迎面抱了個滿懷。他垂下眼,稍稍低下身子,下頜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薛元音被他抱得頭微微仰起,身子僵在原地,心底泛起驚濤駭浪,手裏的匣子砰的一聲松開,砸在地上。

良久,她輕輕回抱住他,悄悄揪緊他的衣擺,再緩慢地松開;又揪緊,又松開。

原來章景暄已經從曾經那個笑如朗月的青澀少年成長為及冠的男子,肩膀變得這麽寬闊,竟然能將她整個人都擋在懷裏。

原來他胸膛裏這麽有安全感,好像能替她遮風擋雨,護她一世順遂快樂,讓她有些不舍得退出來。

薛元音覺得自己一定是吃什麽東西了,導致眼眶和喉嚨不適,不然怎麽會那麽泛酸,那麽想流下眼淚來。

須臾,她聽到耳畔的少年低低響起的聲音:

“俏俏,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薛元音緩過神來,閉了閉眼,終於,再睜開眼時,所有情緒壓在心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攥了攥拳頭,伸手用力將他推開,望向面前的章景暄,輕擡下巴,變成了全然陌生的、似是初次見面的驕傲眼神。

秋風吹動了校場的條幡,一晃眼才驚覺她與他竟然在此度過了近半年的時間。

荒涼,偏僻,寸草不生,卻在這種地方瘋狂長出新的靈魂與血肉,成為一處爛漫的桃花源。

而現在,她要帶著未盡的遺憾,與這避世之地告別了。

薛元音壓下喉嚨間輕微的滯澀,盯著他淺茶色的瞳眸,一字一頓地冷漠道:

“章璩,待離開這裏,我們就是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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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三卷完啦!下一卷有重頭戲要來啦嘻嘻嘻。

看在我連續兩天都日九的份上,明天休息一天!好不好!!

周一再來看吧,明天不更,不要跑空了哦!!!

有讀者寶寶追到這裏麽?

我好像開文到現在沒發過紅包,那就本章掉紅色小包包吧!麽麽大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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