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8

關燈
Chapter 28

梁洵從私人會所出來,一時間有些茫然,他告別了王婉玲,也婉拒了對方讓司機送他回去的提議。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他需要不被打擾的一段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思緒。

梁洵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日曬明明是如此炙熱,幾乎要將人的皮膚都灼傷,梁洵的身體裏感知溫度的機能卻好像在剛才和王婉玲的一番談話裏全部被迫停擺。

他有一種強烈的、從現實世界裏抽離出來的不真實感,腳步也因此變得虛浮而無力,機械性地繼續著步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到哪裏,可如若他回頭,也不知道自己能返回的那個歸處在哪。

剛才和王婉玲的對話就像是一場卡帶被記錄下來,而梁洵很確信,這個記錄一旦存檔,就再也不會被打開了,和閱後即焚的密信沒什麽兩樣。

半小時前。

“王女士,我要怎麽做,才能幫到他?”

梁洵的聲音很輕,卻又有種不容忽視的堅決。

他在完成一場獻祭,而這個被獻祭的對象,是他自己。

王婉玲用柔紙巾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淚水,她的眼線被擦去一些,露出清亮的素眼來。

她的先生,林雲深和林聲聞的父親,林家最大的實際受益人——林曉東,在侯瑩的家屬曝光廷大一院醫療事故的當下,便摔了手裏用來看新聞的平板電腦。

電子產品“嘭”地撞擊在桌角,又面朝下地墜落在墨玉金磚的地面上,細小的碎片飛濺起來。他身後不遠處,傭人蹲下身去,在林曉東腳邊默默地收拾起被這個家的主人拿來出氣的物品。

林曉東嚇了王婉玲一跳,以為他怒不可遏,可偏偏林曉東的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冷靜到好像剛才那個摔了東西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做什麽。”

他斜了一眼王婉玲:“你當初勸我,支持他的選擇,讓他自由發展,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讓他了,換來的就是給我們家的臉面抹黑——當時我是怎麽跟你講的,我說就該讓他進明盛,在合適的年紀和美欣傳媒家的二女兒結婚,好補足林家在媒體行業的話語權。”

“如果你按我說的做,這種事會發生?”

他的語調平淡到了極點,不怒自威。

“你就當我說的話是狗屁。”林曉東用鼻腔發出一聲冷笑。

林曉東把林聲聞這麽多年來所有經歷過的辛勞都一筆勾銷,將他的無妄之災全數歸咎於他妻子的教育失職,又點出他自己早有先見之明。

王婉玲沈默了,她看著丈夫的臉色,她一直以來都不擅長去揣測林曉東的想法裏有幾分是不容反抗的,又有幾分是有機會斡旋的。

林曉東把培養兩個孩子的責任全權交付給她,卻沒有因此給她半點的信任,只一味責怪她能力的低下。

她清楚地知道,要不是林曉東在新聞出來之前已經進行一部分的幹預,隱匿了林聲聞的出身,或許現在他們已經面臨明盛控股的股價大幅波動。

林曉東如此嘲諷,多半是要親自管教林聲聞了,林家的男人控制欲強,林曉東更是將這份控制欲滋生到了極致。

王婉玲看向他的丈夫,眼睛裏的亮光突然熄滅了似的,一片死寂。

過了好半晌,她終於詢問:“你想讓聲聞辭掉醫院裏的工作,回到家裏來,你就好掌控他一輩子,讓他按照你的想法來活?”

“你沒想過如果真的這樣做,聲聞能算好好活著嗎?”

“他是我的孩子,林曉東,如果你真的認定這是我的教育問題所致,那你不如來收拾我。”

她的嗓音逐漸擡高,話音剛落,她擡手將手邊的茶杯也掃落在地,其中一片瓷片的邊緣劃過王婉玲的手腕,不多會兒就從皮膚破口滲出血珠來,王婉玲絲毫沒有關心疼痛的精力,定定地看著林曉東。

這是她和林曉東之間的對峙。

王婉玲說不清她現在對林曉東的反叛,究竟出於何種感情,她不知道

林曉東的視線低下去些,眼睛裏染上一絲猩紅。

最後,他終於輕聲道:“……至少,他不應該擅自和一個男人結婚。”

言下之意,只要讓林聲聞離婚,林曉東就可以替他擺平其他的事。王婉玲明白林曉東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她也就不再多說什麽。

私人會館裏,王婉玲將離婚協議書推到了梁洵的面前。

梁洵渾身僵硬了將近五分鐘後,提筆,在上面落下了自己的簽名。

他的簽名是在進了明盛之後才刻意找人設計過的,和他平時的字跡有相當大的區別,當時他練習了很久,到現在早已習慣,筆畫流暢,一氣呵成。

王婉玲似乎還想道歉,又或許是要感謝他,可梁洵擺了擺手,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話。

他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剩下了,艱澀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斷斷續續的:“我答應了你,你也要兌現你的承諾,王女士。”

“我向你保證,梁洵……”

王婉玲點了下頭,她眼角的眼淚早就幹涸,連淚痕都沒有在她精致的臉龐上留下半點蹤影,就好像剛才梁洵見到的她泣不成聲的模樣,都只是他的幻覺。

梁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的大江月華,他打開屋門,林聲聞不在家裏,在冰箱上留了張便簽,說自己臨時有事回父母家一趟。

他摘下那張便簽,捏在了手心裏。

搬來大江月華和林聲聞同住的時候,他本來就也沒帶什麽東西,這會兒要走了,發現自己要帶走的東西,其實可能也不用多。

他對林聲聞,從遠遠的窺視,到突如其來的機會得以接近他,再到和他嘗試戀愛,甚至有相當親密的肢體接觸,可到頭來,他心底始終抹不去一絲畏懼。

梁洵畏懼著,所有關於林聲聞的甜頭,都只不過是他做的一場美夢,再好的夢,都有醒來的一刻,現在就是他必須清醒過來的時間了。

他收了簡單的必需品,他的身份證件,銀行卡,在明盛的一些工作文件他原封不動,完全沒有放進行李箱的意思。

明盛地產是林家的產業,他不可能在和王婉玲見過面、簽了和林聲聞的離婚協議之後,還恬不知恥裝作沒事人一樣地回到明盛上班。

梁洵也相信王婉玲會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給他善後。

他起身,從衣櫃裏又拿了兩三套換洗衣物,坐在地上疊衣服時,梁洵突然註意到被他收到床底下的那個裝有相冊的收納箱。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收納箱的一角,透明的塑料框體,透出裏面相冊的藍色封皮。

梁洵不敢伸出手去,將那個箱子打開,拿出裏面的東西來。

睹物思人,梁洵想,不如不再給自己留念想了。

他的視線突然又停留在自己手指上,鉆石熠熠生輝,這戒指太紮眼,戴了這麽段時間,他都要習慣戒指的存在了。

也別帶走了。

梁洵想著,把那戒指摘了下來,在房間裏找了個抽屜,將它扔了進去。

他合上行李箱,走出3801室,鎖上了門,又把鑰匙墊在了屋外的地毯一角下。

梁洵打了車去廷東機場,王婉玲給的支票他沒有要,卻接受了她給自己定機票的提案,王婉玲的秘書給梁洵定好了當晚飛康府的頭等艙機票。

在飛機起飛前一刻,梁洵的手指還停留在林聲聞的聯絡方式上。空乘在他身邊半蹲下來,柔聲提醒他如果需要使用手機需要開啟飛行模式,他才終於如夢初醒般,對空乘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

“好。”

他的指腹在屏幕上點下一個按鍵,提示跳出來。

您確定要刪除該聯絡人嗎?

梁洵點擊確定。

他開啟飛行模式,關掉了手機屏幕,任憑自己陷入頭等艙偌大到可以包裹住他整個人的座椅裏。

林曉東讓林聲聞回家裏一趟,宛如傳喚。

只是林聲聞沒想到回到老宅子,林曉東卻沒有如他所想地訓斥他,只說這事他會處理,就打發他走了。

林聲聞心中不免疑惑,從父親的書房裏出來時,發現母親正獨自一個人坐在影音室裏,翻看他小時候的錄像帶。

林雲深和林聲聞小時候都還可愛,她那時候買了幾臺相機,出於好奇心,錄了不少兩兄弟的影片。

王婉玲是急救科護士出身,嫁給林曉東之前她辭去了在醫院的工作,在生下兩個兒子之後,大多時候都在家裏陪伴他們,極偶爾才去明盛控股露面。

她本就不是在被愛的環境裏長大,對兩個孩子的感情,她也很難明確這就是愛。

但王婉玲清楚一點,如果在她和林曉東的身邊,她的孩子們絕不可能習得如何去愛一個人,只有放手,才能讓她的孩子知道人類最重要的情感是什麽。

“母親。”林聲聞輕聲喚她。

王婉玲偏過視線,看向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聲聞,媽媽做了錯事。”

林聲聞回到大江月華已是半夜,他用鑰匙打開屋門,屋內卻是一片黑暗,林聲聞有些疲憊,他把從母親那裏奪過來的文件袋扔在了餐桌上,進了梁洵的房間。

梁洵不見人影,房間裏好像沒什麽變化,角落裏擺著的一個行李箱卻不見了。

林聲聞嘆了口氣,揮之不去的郁結感讓他產生輕微的窒息感。他在梁洵離開之際才終於能夠發現他對梁洵的感情究竟是什麽,可是為時已晚,他自信地認定梁洵喜歡他,不會接受他家人提出的那荒唐的交易。

可他錯誤估算了梁洵和他之間的感情的比重。梁洵不僅僅是喜歡他,他愛他,所以才接受了這樣的條件,為了還他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輕輕跪坐在地,低垂著的目光卻突然被一個塑料箱子奪去了註意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