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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娘子,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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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首發 “娘子,我們回家。”……

“師父, 她會死的!她會死的!”

“枝白方才分娩,本就虛弱至極,若是驟然失了修為護體,她承受不住的!”

文玉心頭震動, 她說不清是此事帶來的巨大後果, 還是枝白這樣不管不顧的決定, 這兩樣到底哪個更具沖擊力。

她一口氣接連說了好些話,卻不知道自己是想攔住師父, 還是攔住枝白。

當真沒有旁的法子?

或者說, 枝白當真願意……舍棄修為?

尚未化形便想靠近的人,寧願一死也要救的人……

這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對於枝白而言, 這個人是陳勉。

那她呢?文玉在心中問自己。

有一日,她也會為了誰而不顧修煉、不問飛升麽?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作為精怪誕生於世,癡纏情愛本就是大忌,比起在塵世懸浮、蹉跎一生,她選擇飛升正道、跳出輪回。

“師父——”文玉話到最後, 只剩喃喃。

她想阻止枝白犯傻, 可是事到如今, 還有什麽旁的法子嗎?

文玉話未出口, 便對上師父輕擡的眉眼, 只見他眸光微轉, 用眼神止住文玉的話頭。

句芒兩指覆於唇上, 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天地無窮,而氣運有竭。世上萬物都遵循著往覆平衡的自然之理。”

並非他故作高深,只是天道有倫、命運無常。

東天庭有千上古神樹,名曰不死, 掌管天下命格。妖也好,人也罷,諸般際遇早已在不死樹上的壽元枝寫下,並非尋常可改。

若想既定的路途,走出另一條可選擇的岔口,怎麽可能不付出一些代價呢?

“你若是想要陳勉生,自己便得死。以物易物,這很公平。”

句芒悠悠開口,即便堂下的小花妖語意再如何鏗鏘頓挫,他也須得同她講清利弊得失。否則,豈非是他仗勢欺人、無故托大?

“只是你若是失了千年修為,是容顏老去、青春不再?還是耳目閉塞、打回原形?”

後果並不唯一,一切皆要由小花妖的根基而定。

“你當真承擔得住,且決意如此?”

入目的是堂下女子那雙噙滿淚意的眼,雖有三分柔弱,卻難掩七分決絕。

“是,枝白願意承擔。只求春神娘娘成全。”

她原本也是為了陳勉生出修煉化形的念頭,如今為他將這一身的道行化去,權當還他的情意。

沒什麽放不下,更不存在舍不得。

句芒沈默片刻,最終接受了枝白的說法,他輕聳兩肩,不再追問。

倒是一旁許久不曾說話的文玉,道出疑慮,做著最後的掙紮。

“師父,可是枝白分娩之後並未恢覆法力,又如何有修為同你交換?”

她相關以此為枝白推說,或許師父能網開一面,不再糾結於枝白是否真的犧牲千年的道行。

不想句芒只是輕掃了枝白的眉心一眼,便看破其中緣由。

靈力潰散、無法凝聚。

“你從前為幻化人形,使了急功近利的法子,是也不是?”

幾乎在他話音出口的瞬間,枝白瞪大雙眼,滿臉的驚詫——

他怎會知……

不過旋即想起來人的身份,也就釋然了。

春神掌管百木,她這一點微末伎倆,又怎能逃脫法眼呢。

“是。當時我為了能快些化形,同陳勉相見,確實用了些非常手段。”

以致於……她險些走火入魔。

——這便是當日埋下的禍根。

句芒早已了然於胸,要她親口承認,不過是為了讓一旁的文玉也做到心中有數。

“用這樣次的修為同本君交換,你不會虧。”

師父說著什麽,文玉全然沒在意,恍惚間如同聽不見一般。

她只呆呆地看著枝白,原來枝白分娩之後仍然手無寸勁,是有這樣一層緣由在其中。

——遭受當初強行修煉的反噬。

不是她預想當中的身體虛弱,也並非尋常的因身孕而法力暫失。

枝白如今的境遇早在她遇見陳勉,並決意為之化形的那一刻,便註定了。

為一個人,賭上自己的性命。

文玉如墜深淵,四面八方湧來的海水幾乎將她吞沒,一點一點奪走她的呼吸。

枝白帶給她的震撼,叫她一瞬間回不過神。

其間的奧義,比春神殿經文還難懂。

直至縷縷青芒漸起,文玉才回過神——

師父在為陳勉聚魂結魄。

她雖無法親眼看見,可原本散布於屋內各處的青芒,逐漸向榻上的陳勉匯去,想來正是陳勉支離破碎的生魂。

待魂歸一處,想必陳勉自然生還。

枝白的所求也便了了。

文玉說不清心中是快慰更多,還是憂慮更甚。

她看著仍跪坐於地的枝白,其眼中光芒畢現,盡是對陳勉生還的渴盼,而對自己接下來要失去的千年修為,無有一絲恐懼,更沒半點不甘。

文玉一嘆,如今說什麽也晚了。

罷了,枝白既願意,她又能如何呢?

文玉的雙手無力的垂下,先前她打算回春神殿請師父幫忙,眼下的情形,應是合了她的意。

視線在師父三人身上掃過——

師父違背原則出手,卻莫名取了枝白千年修為。

枝白情願換陳勉重生,卻面臨打回原形的風險。

陳勉即將生還,下一刻卻要永失所愛。

她沒有絲毫慶幸的感覺。

濃重的傷情將文玉環繞,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無力感。

夾雜著悲傷的喜悅,蘊含著犧牲的重生。

不知過了多久,文玉再次有知覺的時候,榻上的陳勉已有蘇醒的痕跡。

他指尖輕動,似對內室的情形有所察覺一般,很快便睜開了雙眼。

“娘子……”

這是他睜眼說的第一句話。

文玉心頭一跳,陳勉如此珍視枝白,一醒來便要尋她,又該如何對面枝白的消逝……

枝白聞聲擡首,一時間竟脫力跪坐於地。

連日以來,她終於松了口氣。

沒有淚水,沒有傷懷。

枝白的臉上,只有劫後重逢的喜悅和心願得成的快意。

“欸——”

枝白緊蹙的眉心第一次舒展開來,掙紮著便起身往榻前而去。

——她已有些力竭了。

“勉郎?勉郎?我在呢。”枝白輕聲答道。

她替陳勉理了理衣衫,將其被汗水打濕的鬢發歸於兩側,隨後動作輕緩地將面頰貼上陳勉的胸膛。

陳勉的外傷仍在,他用盡渾身的力氣,將枝白攬入懷中,輕撫其後背。

他似乎做了一場夢,夢中他一個人在無邊的曠野之中游蕩——

漫無目的、不問去路。

正當他苦尋不得歸家之路的時候,卻又好像看見娘子站在屋檐之下,發間別著今年新出的梔子,朝他招手:

“陳勉,再不回家我可不等你了——”

“娘子?”夢中的他又驚又喜,“這就來!”

原來是一場夢。

是一場夢嗎?

陳勉有片刻的出神,看著懷中形容消瘦的枝白和她平坦的小腹,疑惑地喚道:“娘子?”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可說出口,卻變成了一句尋常的呼喚。他最想要的是如同往日一般,尋常的日子。

“我們的孩兒……孩兒……”

“嗯?我在呢。”

枝白閉上眼,感受著強有力的心跳在陳勉的胸腔當中發出渾厚的聲響。

“孩兒也很好,是你期盼許久的女兒。”

活著就好,平安就好。

她是重諾之人,如今勉郎既然無恙,她答應的,自然也不會食言。

只是在那之前,她還有話要對勉郎說。

枝白唇角微揚,不知道會不會嚇著勉郎。

“其實,我……”

陳勉的心在聽到枝白開口的瞬間,忽然緊張起來,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除開文娘子,還有一名並不相識的男子在側。

他兩手環住枝白,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掙紮著起身,以整個後背擋在枝白身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不能再接受任何的意外,也不想再同娘子分開。

枝白叫他這忽然之間的舉動弄得不明就裏,但她還是輕笑著安撫陳勉。

“你知道什麽呀你……”她只當陳勉為寬她心,所以才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

枝白覺得很奇怪,她原本以為,到了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強忍淚水、一臉苦痛的。

可是沒有。

她的腦海裏閃過的是她與陳勉的初見,是那個背著個小背簍的少年人;是他們正式相見,是他兩頰通紅、語無倫次的樣子;也是後來決定相守,他們一同在院子裏栽種梔子的樣子。

卻沒有他們會如何分別的樣子。

如今也算能有個了全。

可是陳勉卻一臉正色,毫無玩笑之意,他雙目炯炯與枝白相對,說出的話也是鄭重萬分。

“我什麽都知道。”

枝白的笑容卻在這句話之後停滯,微彎的唇角也凝固不動。

陳勉並沒有接著往下說,可是枝白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刻的天地之中,似乎只剩下了她們兩人,四目相對之間,無需多言。

或許,他真的什麽都知道。

可能她自以為藏得很好,卻沒想過,一切所謂完美的偽裝,其實都是因為有個包容你的觀眾。

若是你選擇不說,他也可以選擇不問。

就這樣相守,也很好。

枝白回過神來,顫動的眼睫之下蓄滿淚水,連日來的委屈、疲憊,還有那些被她強壓的情緒,似乎在看到陳勉的這一刻,潰不成軍。

諸多苦痛、仿徨,無人相救之時不曾落下的淚水,在此時陳勉的一句“什麽都知道”之下猝不及防地滑落。

“娘子,我們回家。”

陳勉環抱著枝白就要從榻上起身,他變得敏感、變得防備,他迫不及待要同娘子一起回到他們的小院之中。

並非他不能取信宋大人,或是對文娘子有何猜忌。

他只是累了。

為了公道、為了正義,他可以不懼任何爭鬥,不怕任何構陷,即便身陷漩渦之中,也要高喊一聲清正無罪。

可是,他不能叫娘子也卷入不安的境遇中,陷進憂慮的情緒裏。

如今有了孩兒,他……

他心中仍有公義,卻也不能沒有家眷。

陳勉強撐著身子下榻,便要牽著枝白離去。

只不過前行半步,便察覺到身後的娘子駐足不動、並不前行。

“娘子?”

枝白的臉上綻開柔和的笑意,眉眼彎彎的樣子恰似梔子花苞上的弧度。

她不能同勉郎回家了。

即便出得了這江陽府衙,她又真的能回家嗎?

且不說春神娘娘的神通,就是她自己,也不願做失諾之人。

“我不回去了,勉郎。”

她沒有怨,也沒有恨,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就要付出該付出的。

“娘子?”

陳勉一頓,這才發現自己的不同之處。

先前在地牢,他連起身都不能,更別提下地行走。

可如今他非但行動自如,陳勉不自覺地伸出兩掌展開,就連指尖都充滿了力量。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生成——

這讓他第一次註意到了,除卻文娘子之外,內室多出來的這位男子。

陳勉猛地回身,正好對上靜默一旁的句芒。

此人,從前不曾見過。

只是面目和善、氣質高絕,總隱隱有種熟悉之感。

難不成,是娘子的舊友。

句芒見他看過來的目光毫不忌諱,充滿審視的意味。

好似雄起的野獸,時刻預備著為了保護身後的雌性而發起進攻。

凡人就是這樣,即便擁有世間最脆弱的身體和壽元,卻也能同時擁有最堅硬的意志和血性。

句芒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同陳勉頷首致意。

也許天道最是公平不過,給了神仙萬年壽命,就給凡人立體人格。

“是什麽?”陳勉問道。

這一問倒叫神游天外的句芒有一瞬的楞神,並未立刻接話。

見此情形,文玉也有些揪心。

她方才從陳勉蘇醒的松泛當中脫身,還未來得及陷入了接下來雙鳥離分的不忍,卻沒想到先看到陳勉向她師父發問。

師父出手已是不易,陳勉不明緣由,不能叫他這樣如同問詢一般對師父說話。

文玉挺身而出,三兩步便橫在句芒和陳勉之間,插話阻攔道:

“陳勉,這是……”她預備解釋一二。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師父擡手攔下。

句芒不甚在意,語氣淡淡地嗯了一聲,“什麽?”

陳勉紅著眼,言語之間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你救我,同我娘子交換的條件。”

“是、什、麽。”

陳勉一字一頓地問道。

他 知道自己現下或許面目猙獰,或許言辭失當,可是他已經分不清了,他分不清這樣的為難究竟是對著眼前這個未曾謀面的男子,還是對脆弱無能的自己。

娘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他啊。

句芒這才明白陳勉之意,他不免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總以為神者仙者,跳出輪回之外,高坐凡塵之上,便能洞察人心、不受困擾。

可方才陳勉眼中的某種情愫,卻叫他也為之一震。

這便是……凡塵之愛?

句芒抿唇不語,一旁的文玉小心地觀察著陳勉的動態,怕他驚著嚇著,也怕他真做出什麽不可挽回之事。

後頭的枝白趕忙上前攔住陳勉,她也如同文玉一般橫在陳勉身前,滿含歉意地看著文玉,卻同文玉身後之人說著話。

“勉郎他平日絕不會如此,還請見諒。”

春神娘娘能出手,已經讓她倍感意外,她絕不可冒犯仙人。

縱使她只是尋常小妖,可她也知道神仙不落凡塵之理。

梧桐祖殿求姻緣的不少,求財運的更多,可這不過是微末小事,而她所求,卻是改人壽元、替人續命的生死大事。

春神娘娘能遂了她的願,對於神仙來講,想必也是出格之事,會壞自身的因果。

可春神娘娘還是幫了她,就憑這一點,莫說修為,便是性命,她也能給。

可她心中雖如此想,卻不知該如何同勉郎解釋。

枝白猶豫著,這恐怕的她同勉郎相識以來,最艱澀的一次對話,從前他二人從無任何欺瞞。

當然,她隱瞞了自己是花妖的事。

就在她唇齒咬到將要出血之際,陳勉的手卻忽而撫上了她的面龐。

陳勉替她捋好額前碎發,撫平她唇上齒痕,而後滿目期待地望向她。

他在等自己的答案,枝白心中清楚。

“是千年的修為。”這一次,她不再猶豫。

話說出口,枝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掩藏了好些年,不敢直面的真相,如今終於在機緣巧合之下曝光。

曾經,在她與勉郎約定一生相守、絕不欺瞞之時,她是想過坦白的。

只是那時她害怕不解的眼神,害怕恐慌的退縮,更害怕非我族類的排擠,最終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

如今,什麽都說出來了。

她也就沒什麽好擔憂的了。

“我——”

“娘子。”陳勉一把將枝白攬入懷中,他的下頜埋在枝白的肩窩裏,“會如何?”

他話中的擔憂心疼不言而喻,可是……卻不見半分害怕、或是恐懼。

想象當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失了修為,會如何?”

枝白一楞神,卻在片刻之後忽然發笑。

她早該想到,早該想到勉郎會是這般反應。

她二人相識相知、相攜相守,靠的並非美艷皮囊,也不是花言巧語,而是他們共同度過的日夜,是他們談過的詩句,救過的貍奴,看過的花開,等過的日落。

枝白的笑容中參雜著淚水,她怎麽能懷疑勉郎,而擔憂他的反應呢?

她只恨自己坦白的不夠早,竟叫他甫一知曉,便要面對離分。

“會……會……”她不曉得,所以也說不出個具體的所以然。

文玉咬咬唇,猶豫著答道:“或許會容顏枯萎,甚至打回原形……”

陳勉聽後頷首,他左右踱步,不過並未太久,轉身便在句芒的身前躬身跪下。

“前輩!方才冒犯了前輩,請前輩勿怪。”

陳勉摸不準眼前之人的脾性,斟酌著開口。

“多謝前輩搭救於我,可若是要以我娘子的性命修為來換,勉請求前輩收回我的性命。”

若害娘子,他寧死。

“陳勉!”

未到句芒發話,他身前的文玉卻忽然一聲輕喝。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你既知曉,便也應當知道其中艱難。你以為這陰陽道,是你想死便能死,想活就能活的嗎!”

“莫要辜負了枝白的一番心意!”

文玉罵道,可說著說著鼻頭卻忍不住陣陣酸澀,就連眼眶也滿上一層水汽。她別過頭去,不再看陳勉和枝白二人。

陳勉垂首靜默,不再言語。

娘子為他的付出,他怎能不知?

一旁的枝白輕拍陳勉的手背,而後面向文玉和句芒二人,鄭重道:“今日多謝春神君,多謝你,文玉。”

文玉眼中晶瑩滑落,她並未去看枝白,卻能想到接下來即將出現的情形。

枝白手腕翻轉,聚力在兩肩胛處各點一道,旋即一顆瑩白的光暈自她眉心而出——

這是她的妖丹,也是她千年來的修為。

文玉被那光芒吸引,如珠如玉、華彩萬分。

原來,這就是千年大妖的妖丹。

文玉一頓,心有不忍——

師父,是想要千年大妖的妖丹嗎?

那顆妖丹似長了眼,緩緩向句芒而去,直至落入他的掌心。

句芒並未細看,手腕翻轉間,便將其收入袖中。

在衣袖的掩蓋之下,那光芒也很快消失不見。

衣袍翻飛間,文玉被細細的風浪拂了眼,她輕眨兩睫,這才回過神——

枝白!

文玉趕緊轉臉去看,那頭的枝白已然倒下,依偎在陳勉懷中。

身後有源源不斷的熱度傳來,是陳勉的胸膛,這是一種屬於生的氣息。

枝白的睫羽垂下,看著自己的妖丹在眼前離去。

很好,很值得。

枝白闔上雙眼,她感到自己身上的氣力正在一點一點流失,仿佛要將她掏空。

原來,妖失去自己的妖丹,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為自己所愛的人付出,是這樣的感覺。

“我們的孩兒,還沒有名字。”

枝白的聲音響起,雖然微弱,卻飽含情意,那是是生的喜悅。

“我們說好的由你來取……”

“知枝,陳知枝,好不好。”

陳勉的陳。

知曉的知。

枝白的枝。

陳勉早已淚水千行、泣不成聲,可他仍強忍著,溫聲細語地同枝白說著話。

“很好,知枝很好。就叫陳、知枝……”

一語罷,枝白的指尖無力垂下,她的面容開始模糊,轉眼間青絲不再、銀發滿頭。

不過片刻之間,卻完整地呈現了容顏枯萎的整個過程。

最終,陳勉懷中緊抱的青春女子轉眼便成了雞皮鶴發之人。

文玉頭一回親眼見到,妖者若失妖丹的後果。

陳勉將枝白摟得更近,似乎欲將她融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青絲白發交疊之中,年輕年老對比之下,世事無常定之理,唯有真心不變。

緊接著一陣白霧漸起,枝白的身形也開始模糊,陳勉原本摟著她的手臂失了力道,好似摟著一段梔子香氣。

片刻間,枝白的肉身消失不見,陳勉的身前,唯餘一朵未開的梔子。

枝青花白,將開未開。

纏繞著一陣濃烈的香氣,幾欲沾濕衣襟。

陳勉伸出手,那朵梔子就那麽落在他的掌心。

方寸之地,勝過山河。

文玉一嘆,幾乎要失去一直以來支撐著自己的那口氣,她肩頭一松,立時便欲跌坐於地。

枝白還是現了原形。

她只當真心最易變,卻沒想到……

只是預想的摔落並未發生,文玉反而落進一個幹燥溫暖的胸膛,滿滿的花木香氣將她圍繞。

是師父,師父接住了她。

文玉松了口氣,卻不敢去看師父。

句芒一撇嘴,嗔了文玉一眼。

他輕拍文玉肩頭,幫她站住身子,並未出言責怪。

句芒上前一步,於陳勉和“枝白”的身前站定,他靜默片刻之後,斂去眸中神色,而後一翻手心,化出一只玉瓶來。

那玉瓶通體潔白,細膩如脂,瓶口處斜插著半截細柳,其枝葉上翻著碧青色的光芒。

文玉偏頭去看,這不是……

句芒一嘆,伸手將那柳枝摘下,另一只手指尖輕動,那玉瓶便緩緩落在陳勉身側。

“師父,這是——”

“是三光神水。”

陳勉很是傷情,在文玉二人你來我往的交談中仍不為所動,即便那玉瓶已到了眼前,他楞是瞧也不瞧。

倒是文玉眼眸一亮,三光神水?

文玉疾步上前蹲下身,將那玉瓶拾起,一把塞進陳勉懷中,“你收好!”。

陳勉並未出言,只靜靜地收著玉瓶,註意力仍在懷中的梔子上。

“你若想與你娘子來日重逢——”

句芒話音未落,陳勉便慌忙擡首,總算有了反應。

“便將她移栽回院中,每日以此水澆灌。”

“前輩的意思是——”陳勉喃喃道,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想。

方才聽娘子喚此人春神君,他總算想起了那種沒來由的熟悉感,這人面容眉眼正是後春山梧桐祖殿的春神娘娘。

陳勉重新看著眼前的句芒,目光也從早先的審視轉變為虔誠。

“山海自有歸期,風雨總會相逢。”

句芒垂首看著堂下的陳勉,“心誠則靈,總有來日,你與她,便留待來日罷。”

他今日說了太多的話,句芒眉心微蹙,他都快要不認得自己了。

“師父!你說的都是真的?”文玉大喜過望,倒比陳勉還激動三分。

她只當三光神水有什麽大用處,卻沒想到是叫枝白有朝一日能夠重現於世。

“自然。”句芒不欲為自己爭辯,只是應聲答道。

文玉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蹲下身點了那梔子一下,看著胸口起伏不定的陳勉,說道:

“你都聽見了?若是日後有什麽閃失,你只管上後春山梧桐祖殿去尋春神娘娘便好。”

師父好不容易松口,她得為枝白和陳勉多爭取點保障才是。

“多謝文娘子!多謝前輩!”陳勉噌地起身,“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滿腦子都是那句移栽、澆灌,留待來日,眼下他心中,容不得片刻的遲緩。

陳勉像一陣風似的刮起來,繞過屏風穿堂而過,直奔門頁而去。

文玉叫他起身的莽撞勁兒驚住,楞了片刻才起身去追。她兩指翻動,先解了門頁上的禁制,而後喚道,“陳勉!陳勉!”

他方才撿回一條命,總得當心些。

不當心自己,又如何照顧枝白。

只是當文玉追出門檻之時,院落當中早已沒了陳勉的身影。

日頭明亮,花草清香,整個別院浸在滿目薄金之中,偶有微風拂來,似乎還帶著段段梔子香氣。

文玉錯愕之餘,只得一手掛在門框之上,正當她猶豫著是否繼續追的時候,句芒出現在她身後。

“他這樣,不會有事罷?”文玉喃喃,江陽府衙陳勉定然比她熟悉,文玉擔心的是他的身體。

“不會。”句芒肯定答道。

方才為陳勉聚魂之時,他早已暗中醫治了陳勉周身病癥。包括他的外傷,只是面上看著還在,實際內裏皮肉完好無虞,不會有恙。

師父都發話了,她自然信師父,他說陳勉不會有事,那陳勉就是不會有事。

畢竟方才她叫陳勉去後春山尋春神娘娘的時候,師父也不曾出言反駁。

文玉聞言轉身,扭著脖子看著句芒,面上掛著賣乖討巧的笑意。

“作甚。”他一向言簡意賅。

師父看起來心情不錯,既然他都能為陳勉留下三光神水,那不若她趁熱打鐵,如果也能將枝白的修為留下……

豈不是兩全其美,枝白也好早日與陳勉再會。

“師父呀,師父……”文玉扭捏著開口。

畢竟不是為了她自己,她倒不好像從前在春神殿討要靈丹妙藥之時那般厚臉皮了,否則,還真是頗有些慷他人之慨的嫌疑。

“講。”句芒話語雖簡潔,語意卻溫柔。

有了師父的肯定,文玉也就不在客氣,她壯著膽子直接問出了口,“師父,你要枝白的修為做什麽?”

“修為?”句芒眉頭一擰,似有疑惑,不過他旋即明白過來。

在文玉閃著星子的好奇目光之中,句芒擡袖,他手中那顆瑩白的妖丹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卻不似方才在內室之時一般潤澤,甚至細看之下隱隱有幾絲血色。

“本元不純,雜質頗多,你說我要這修為做什麽?”

文玉一楞,沒想到會是如此,她方才看這妖丹分明還很好,還以為……

“你師父是春神,不是邪神,吸納他人修為之事,我還做不來。”

句芒擡手之間,伴隨著一個清脆的響指,那顆混沌的妖丹應聲而碎,化作一陣風霧,消逝不見。

文玉心中某些疑慮也隨之明了——

是她誤會師父了!

文玉杏眼圓睜,眸光清亮,難掩的喜悅掛在唇畔,露出兩顆貝齒,更顯三分嬌憨之意。

“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作甚。”句芒輕哼一聲,語意淡淡。

“你真好,師父。”文玉嘴角的笑意是壓也壓不住。

她早該想到,從前師父說要挖她回去做燒火棍,結果卻助她化形,授她功法,還將她的真身移回東天庭。

這樣嘴硬心軟的師父,怎麽會真同枝白較真,非要她用修為來換呢?

他不過是尋個借口,看似平等的交易,實則是不想叫枝白有負擔而已。

文玉兩手在身前交疊,把玩著衣角,腳尖靠在一處,輕輕踢著門檻的邊緣。

一股羞赧之意滿上雙頰,文玉為先前的猜想後悔。

她怎麽能那般想師父?

師父是山間松,空中月,不失挺拔、不減清輝之人,是東天庭掌管花木的春神,是梧桐祖殿有求必應的娘娘,是她的師父。

文玉越想越得意,頗有幾分與有榮焉。

她長籲一口氣,兩手環胸,開始自言自語。

“雖然表面看起來,師父拿走了枝白的千年道行,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不過我知道,師父不是那樣的人。”

句芒掃了一眼文玉皺巴巴的衣袖,不動聲色,只放眼望著遠處。

這處院子雖小,景別卻錯落有致,青陽灑下,更襯出古樸典雅之氣。

想必主人家也是頗有底蘊之人。

“師父,怎麽不應聲!”文玉嗔怪一聲,忍不住出手去拉扯句芒的衣袖。

哪知師父看似出神,卻在她動手的瞬間避開,文玉撲了個空,擰眉睇著句芒。

句芒伸出兩指,輕彈衣袖,好在,並無半絲褶皺。他懶懶應聲,“哦?師父是什麽樣的人?”

文玉本想發難,可一聽師父的應答,便又喜笑顏開,“道法有度,師父無拘。”

從前什麽天道輪回、氣運平衡的道理聽多了,她還真以為師父是嚴守法度、絕不逾越之人。

沒想到……

文玉後仰著腦袋,飛快地瞄了一眼句芒君。

沒想到師父也有人前無私、人後溫存的一面。

她像是窺見了雪中見春的一剎,寒夜生火的片刻,一種密不可得的竊喜在心頭生起。

“你非但救了陳勉的性命,還幫枝白重塑了經脈,她舊時為成人形、強行修煉埋下的禍根,也在此時隨著千年修為的散去而煙消雲散。”

文玉頗有幾分得意,幹脆轉臉直面句芒,她揚起下頜,簡直是眉飛色舞。

“是也不是?”

不待句芒作答,文玉又接著往下分析。

“師父常說‘萬丈高樓,起於壘土’,做人如是,修行如是。”

“枝白根基本不牢靠,雖有千年修為,可若是一直這麽下去,飛升得道無望,走火入魔卻不難。”

句芒面色平淡,並無自傲之色。聽著文玉頭頭是道的談論著,他眉目溫和,似剪來半段春風作眼尾,裁出一縷雲衣點笑靨。

“更何況,你還給了陳勉三光神水池子的泉水,他以神水澆灌枝白,枝白必然能很快重現於世,屆時枝白也不必受修煉反噬之苦,與陳勉自然能順利相守一生。”

文玉越說越起勁,千言萬語歸結到最後,匯成一句,“師父,你真好。”

此言一出,文玉趁師父不備,一把攬住師父的衣袖,抱於懷中。

句芒這次倒未躲開,他低垂的眼睫之下,是眸光浮動、柔情似水。

任由文玉抱著他的手臂搖來晃去耍無賴,句芒面色不變,可情不自禁勾起的唇角,卻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你呀。”句芒的指尖在文玉的鼻梁上輕輕刮過。

陣陣清風拂過,吹亂發絲縷縷,青絲交疊之下,他二人立於門檻處,好似畫卷當中的一雙壁人。

粉墻黛瓦,輕羅春衫。

宋凜生捧著食盒出現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他們,約莫很是相熟罷?

小玉臉上滿是輕松歡快的笑意,是自陳勉一事發生以來,他從未在小玉臉上見過的笑意。

宋凜生想要出聲喚一聲小玉,可是唇齒開了又合,卻只覺得喉頭酸澀,發不出半點聲音。

起風了。

宋凜生仍著昨夜單薄的衣衫,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涼意,就那麽靜默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不是風動,是他心動。

“小玉——”宋凜生面色輪換,笑意清淺,不見一絲妒色,他邁步上前。

既然心動,不如行動。

“嗯?宋凜生。”文玉應聲回頭,動作間,發絲拂過她的鼻尖。

宋凜生捧著食盒,從院中一路走來,周身沐浴在金光之下,衣袂翻飛間帶起段段雪浪。

句芒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不知怎的,眸中笑意更甚。

“小玉。”隨著宋凜生一聲輕喚,他人也在文玉身前站定。

“方才洗硯來報,說在中庭碰見陳勉,他正好送陳勉歸家去。”

宋凜生話中不乏驚異之色,他擡眸掃過小玉身後的醫師先生,難不成這位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聽洗硯說,陳勉已經能跑能跳,活脫得很。

“是!陳勉已然無恙!”文玉肯定地答道,旋即充滿得意地偏頭看了師父一眼,卻發現他正凝神打量著宋凜生。

文玉笑意一頓,唇角也開始凝固。

師父這下該發現,宋凜生就是不死樹上折斷的那一枝了。

“那便好。”宋凜生大喜過望,終是松了一口氣。

而後他客氣地同文玉身後的句芒見禮,“有勞醫師,不知醫師府上何處,凜生定然遣人將診金如數奉上。”

“用不著!哪裏用得著什麽診金呀!”文玉心中緊張,怕師父追究,因而聽了宋凜生的話,無端便接了過來。

她只想趕緊結束這場陰差陽錯的會面,莫叫師父發現她壞人因果之事。

可她這話接的似乎不是時候。

宋凜生眼中疑雲頓起,尋常醫師看診,怎會不要診金?

“也罷,小玉與醫師乃是舊相識,想必……”宋凜生話音漸弱,眸光也黯淡下去,“只是不知醫師先生,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既要免去診金,不若交個朋友。”

文玉的一雙杏眼卻越睜越大,她怎麽把這茬忘了!

她該怎麽解釋師父的突然出現,怎麽解釋她與這位“醫師”確是舊相識?

文玉倒吸一口涼氣,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倒不擔心陳勉,陳勉在枝白一事之上,與她應是同一立場,絕不會洩露她的身份。

可是宋凜生,此時能說與宋凜生嗎?

她腦中飛快地轉著,如同走馬燈一般閃動,得想個說辭才好。

“他是、他是——”文玉猶疑著,遲遲說不出下文,即便她能承認自己的身份,可此時怎麽也不該說出師父的身份。

句芒無奈搖頭,可別將這小木頭給他憋壞了。

“宋大人——”他一開口,宋凜生的疑惑和文玉的驚訝皆匯聚於此。

句芒不慌不忙,並無任何異色。

他跨步出了門檻,與文玉並肩而立。

本是金童玉女一般登對的二人,落入宋凜生的眼中,卻無端的刺眼。

宋凜生不動聲色,同他頷首示意,“先生。”

“在下久不在江陽,宋大人不識得,也是應當。”句芒一頓,賣了個關子,並不接著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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