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我是文玉的阿兄。”……

關燈
第131章 首發 “我是文玉的阿兄。”……

宋凜生果然更加迷茫, 原本的試探皆被好奇取代,聽這位先生的說法,他難道應該與他相識?

文玉也是秀眉倒豎,師父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總不會又是三光神水罷?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悄悄側過身去, 兩指拽著師父的衣袖, 用靈力同他打著腹語, “師父——”

誰知句芒輕瞥一眼文玉,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 不見絲毫慌亂。

“我是文玉的阿兄。”

“文宋。”

隨著句芒話音落地, 一時間,廊下的三人心思各異。

文玉一顆心終於揣回了肚子裏, 她怎麽把這出給忘了。

起先為了留在江陽,她謊稱是來此處尋找家兄文宋,當時宋凜生還托了穆大人一起幫她。

如今,文宋這個身份,給師父用再合適不過。

她既有了阿兄,便也不算撒謊。

文玉扁扁嘴, 企圖壓住不自覺揚起的唇角, “咳咳。”

師父還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啊, 這都能叫他曉得, 正好幫了她。

而對面的宋凜生就不那麽好受了。

幾乎在他聽到文宋二字之時, 他便渾身僵直, 動彈不得。

阿……阿兄?

文宋。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許是小玉青梅竹馬的玩伴,或者是同窗之時的舊友……

可他怎麽也沒忘阿兄身上想。

小玉的阿兄——文宋,他是知道的。先前還費了好一番功夫去尋,卻無音訊, 沒想到如今這就麽站在他眼前,他卻不識得。

怎麽會是阿兄呢?

宋凜生喉頭一陣幹澀,有些找不著話說。

方才那些動作言語不斷在腦海回現,他沒做出什麽冒犯阿兄的事罷?

“宋凜生,見過阿兄。”宋凜生躬身見禮,擺足了姿態,心中更是陣陣懊悔。

句芒居高臨下,瞥了宋凜生一眼。

他是文玉的阿兄,可不是宋大人的阿兄,又怎敢托大?

“宋大人客氣,小妹在江陽這段時日,有勞宋大人照拂。”句芒挑眉,好戲既已開場,不如接著唱下去。

“阿兄才是客氣了,不必同凜生見外。”

宋凜生往日的風度、休養,此刻好似全部離家出走,叫他在面對“文宋”之時有些手足無措。

若是從前在上都,無論是接人待物,還是談詩作賦,宋凜生都是一等一的好,不說信手拈來,至少也是絕無錯漏。

可此時,他面對的不是旁人,是小玉的阿兄。

他無端生出莫名的謹慎,怕說錯話,怕做錯事。

宋凜生的腦海中浮現的是自家阿兄對待沈綽阿姊的兄弟時的畫面,可緊接著便被他否定。

沈綽阿姊是一國公主,她的阿弟也是親王,阿兄待他們……只怕不能與他現下的境況混為一談。

“阿兄……”宋凜生緊了緊手中的食盒,忽然有了主意,“這是我方才去小廚房做的早點,阿兄一起吃罷?”

阿兄曾說,要想與人親近,就先請他一同用飯。

宋凜生掀開食盒,將其捧在文宋和文玉眼前。

那食盒甫一打開,熱騰騰的香氣便從縫隙中鉆出來,直往文玉口鼻中去。

文玉食指大動,探頭便問,“你怎麽去做早點了?做的什麽?”

宋凜生面上一熱,想到方才小玉的囑托,心中喜不自勝,“你叫我莫在廊下吹風,我便想著去做些吃食來。”

小玉擔心他的身體,他也該照顧小玉的腸胃才是。

“是節氣餛飩,用雞湯打底熬煮而成,因其共二十四種餡料,每一只各不相同,才取了這麽個名字。”

他極少下廚,這麽個一招半式還是從前阿爹教給他的。那時阿爹說功夫雖小、用處卻大。如今想來,確實如此。

“只不過少了洗硯幫手,味道或許差些。”宋凜生生出幾分靦腆,不似往日一般雲淡風輕。

早知是阿兄要來,怎麽說也該擺上一桌家宴,這份節氣餛飩,倒顯得很不合時宜。

雕花的實木食盒當中躺著瓷白的碗盞,香濃的湯底澆蓋在一只只小巧精致的餛飩上,可謂是色香味俱全。

文玉吞咽著,忍不住連連搓手。宋凜生的局促落在她眼裏,文玉忍不住便為他在師父面前說和。

“一起吃罷,阿兄?”文玉的語調上揚,充滿了玩笑的意味。

橫豎如今在她面前的又不是師父,而是“阿兄”,做妹妹的邀請阿兄一起用飯,很合常理。

句芒一瞥,這小木頭還是這樣頑皮。眼下身在凡間,無人看顧,更是縱得她無法無天了。

“是呀,一起用些罷,阿兄也嘗嘗凜生的手藝。”宋凜生打蛇隨棍上,一聽小玉勸阿兄,他也趕緊附和道。

句芒眼波轉動,這才看了宋凜生一眼,他眸中笑意未達眼底。面上卻是客客氣氣的,不見疏離。

“多謝宋大人盛情。”

宋凜生正欲答話,他心想這哪裏算得上什麽盛情,粗茶淡飯而已,只求阿兄莫要嫌棄才好,便聽阿兄接著說道:

“不過,不是阿兄,是文公子。”

“這……”宋凜生一頓。

他不是蠢人,不至於在旁人將話說的如此明白之時,還聽不出弦外之音。

阿兄的意思是,他乃是小玉的兄長,卻不是他宋凜生的兄長。

宋凜生不是不要體面之人,從前在上都,他深居簡出、少與人來往,即便拜帖要將門房堆滿,他也甚少赴約。

他本不是那善於鉆營之人。

今日,面對小玉的阿兄,一時緊張,說錯了話,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稱小玉的阿兄為兄長,並無冒犯之意,只是想……想要示好而已。

宋凜生的窘迫叫文玉一覽無遺,文玉跺跺腳,扯了一把“阿兄”的衣袖。

宋凜生那樣玉一般的人物,竟然叫他逗成這個樣子。

什麽文公子的,和阿兄又有什麽分別!

文玉嗔道:“阿兄!”

句芒撇嘴不言,直到文玉出聲喚他,這才接話,“宋大人,文某雲游四方、居無定所,小妹還有勞宋大人照拂一二。”

宋凜生捧著食盒,心中天人交戰,不知是否要再嘗試一番,正值進退兩難之際,便聽文公子發話。

他趕忙應聲,“阿……文公子客氣,凜生受小玉照拂頗多才是。”

句芒輕笑一聲,決意探一探這凡人的虛實。

“小妹的一應花費,我自會送與宋大人,是金銀?財帛?還是名玩古畫,聽憑宋大人的意思。”

宋凜生沒想到文公子會提起這茬,連連推辭道:“文公子客氣,小玉在府衙為我幫手,我尚未有酬勞給小玉,哪裏需要……”

句芒挑挑眉,也不再同他爭辯。

“至於這節氣餛飩,原本也不是做與我的,還是交給應當的人享用罷,多謝宋大人。”

那餛飩浸在濃湯之中,尚冒著絲絲熱氣,即便是遠觀之下,似乎也能想到該是很好的滋味。

不過,神者仙者,哪裏需要進食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句芒便有瞬間的楞神。

不是的,神仙也可以進食的,而他也曾為一人做過熱羹湯的。

文玉和宋凜生面面相覷,叫句芒的話說的有幾分羞赧之意,直至見他許久不出聲,文玉生出疑惑。

“阿兄?”師父這是怎麽了?

句芒這才回神,他略顯迷茫的視線在文玉的臉上重新匯聚,沒什麽龐的解釋,只匆匆應付一句,“嗯?無礙。”

“文宋先告辭了。”句芒不欲多留,此言一出便擡腳往院外而去。

師父從前絕不會如此,他無論面對什麽事,總是從容不迫、緩和以待,更不會在旁人尚未答覆之時,便轉身離去。

文玉呆呆的瞧著師父的身影,總覺得有些奇怪,即便他與往日一般不言不語,可眼下看起來就是更落寞三分。

宋凜生眉心輕擰,見狀趕緊蓋上食盒,將其置於一旁,而後撩起衣袍快步追上去。

“文公子——”

句芒步履不停,依舊快步離去。

“阿兄!”宋凜生壯著膽子,也不怕阿兄會不悅。

句芒一頓,卻並未轉身。

“阿兄放心,我定會好好照顧小玉,還有多謝阿兄今日搭救陳勉。”宋凜生一語道完,卻忽而很想往回退一步。

文公子已然說過不是阿兄,他還這麽喊,恐怕這下真要得罪阿兄了。

在宋凜生的一陣忐忑當中,句芒終是回了頭。

宋凜生一身清雅之色立於日光中,雖然難掩倦色,卻並不失半分光彩。有風拂過之時,他的衣衫隨風翻動,而後又叫腰間一塊玉玦壓住。

句芒眸光輕動,越過宋凜生的雙肩往後看了一眼。

文玉抱著下頜,也不知在想什麽。

“宋大人這玉玦,很是雅致。”句芒語意淡淡,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這小木頭,就連雙生的青蘇玉玦,也舍得贈與旁人。

“是嗎?”宋凜生心中一喜,卻同時又充滿了緊張。

這是文玉娘子贈予他的,如今大公子這樣問,想來是……

宋凜生更添三分局促,“這是,是小玉贈予我的。”

他當然知道是那木頭送給宋凜生的。

句芒唇畔漸涼,不再有絲毫笑意。他並不接宋凜生的話,只是偏頭越過他,向他身後幾步遠的文玉招呼道:“走了——”

這回是真的毫無停頓,句芒不帶半分遲疑地轉身離去,不給宋凜生和文玉留下任何出聲的餘地。

院中青石滿地,他三人身形如豆,連成一線。文玉往前追了兩步卻恰好看見師父的身影跨出院門,隱匿不見。

“阿兄……”文玉喃喃。

師父今日真奇怪,怎麽會同宋凜生一個凡人置氣。她回頭得向敕黃打聽打聽才是,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惹怒了師父。

陳勉得救,枝白仍在。

分明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就像話本子裏最圓滿的終章。

可是……她怎麽總覺得心中哪處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呢?

文玉托著下頜的手漸漸垂下,覆於前胸——

這裏,快要喘不過氣了。

“小玉,小玉?”宋凜生的聲音分明極近,卻好似從悠遠的山谷中傳來。

文玉反應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嗯?”

“阿兄他……”宋凜生適時止住了話頭,他得給小玉留下餘地。

“沒事,阿兄他雲游四方、向來如此,今日也是途徑江陽,連我也未能預先得知。”文玉嘴上解釋著,可心中卻並不如她表面那樣輕松。

宋凜生聞言輕輕頷首,綻開了笑意,他回身將那食盒提起,擡手向文玉示意,“那,小玉要不要嘗嘗我的手藝?”

文玉順著那食盒往上看去,宋凜生溫潤如玉的臉龐背著光,籠罩在一小段陰影之中,卻掩蓋不住他眉梢眼角的笑意。

陳勉之事總算有個了結,他應該很高興罷?

“好啊,一起吃?”文玉按下心中思慮,也露出個笑容來。

只要能幫到宋凜生就好。

宋凜生頷首,“嗯。”

他是很高興,程廉之事的真相浮出水面,陳勉的傷情能得搭救,以及——

能同小玉一同享用這道節氣餛飩。

宋凜生擡眼瞧了瞧天色,天朗氣清、萬裏無雲,這是連日來,他最安心的一個清晨。

內室。

當文玉吞下最後一口小餛飩的時候,仍感覺意猶未盡。

鮮美的雞湯底,濃郁的清香之氣充盈著她的鼻尖,而各色不同的內餡兒,更是每一口都叫她驚喜連連。

她喜歡的醉蟹、魚生,通通都有。

方才分明也沒多少功夫,宋凜生竟然能尋到這樣多的食材,還做出這道節氣餛飩。

文玉偏頭去看,宋凜生正斯斯文文地飲著甜湯,湯匙起落之間就連一絲聲響也無。

規矩板正,這是文玉對他的第一印象。

文玉撅著嘴,唇齒之間的香氣尚未散去,她卻忽然想起另一樁事來。

一餐飯的松快不過片刻,而早先的疑慮卻是深重,無數念頭冒起,文玉眼見著宋凜生飲完最後一口湯水,便急忙開口。

“對了——”

“對了——”

沒想到文玉和宋凜生同時開口,她二人四目相對之時,皆是面上一紅。

“你先說——”

“小玉先說——”

文玉雙眉蹙起、鼓著兩腮。怎麽回事?今日她和宋凜生說話怎麽就跟約好了似的。

宋凜生瞧她那氣鼓鼓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他一面放下手中湯匙將碗筷收入食盒,一面輕聲說道:“小玉先說罷?是有何事?”

文玉松了腮幫子,吐出一口濁氣。

在確認宋凜生讓她先說之後,文玉眉間的憂愁仍是化也化不開。

她一雙眼鎖在宋凜生收拾餐食的手上,往下看去,一只雕花刻紋的食盒正安靜地躺在桌上。

“昨夜我為枝白接生之時,意外得知在同知院外那只打落的食盒,並非她帶來的。”

宋凜生凝眉,食盒,是有這麽回事。

文玉一手肘支頤,另一手在桌上來回畫著圈,“起先枝白情況危急,我見那食盒,自然以為是枝白帶來給我的。”

“許是不慎聽見我們在內室的對峙,叫她一時間慌了神,這才打翻了食盒,自己也跌落在地。”

宋凜生聚精會神地聽著,手上剛好放下最後一只碗盞,他蓋上食盒,以指腹摩挲著上頭的花紋。

“當時我並未多想,可後頭與枝白說起此事,她卻說自己是聽見一聲脆響,像是瓷器落地的聲音,追上去查看,這才不慎跌倒的。”

話到此處,有些事已是不言而喻。

宋凜生同文玉對視片刻,將文玉的話在腦海中捋了一遍,“這麽說,另有其人?”

“正是。”文玉正色道,“此人趴墻角偷聽在前,害枝白跌倒在後,實在可惡!”

會是誰呢?

文玉緊盯著宋凜生手中的食盒,那上頭的花紋式樣,越看越眼熟。

似乎,與昨夜那只是同一式樣?

只是當時夜色濃稠,她也未來得及細看。

“宋凜生,這只食盒……”文玉猶豫著,欲辨認清楚些。

宋凜生俯首去看,即刻便明白文玉所指,“這是今晨我在府衙的後廚借用的,並非我們府上的物件。”

文玉了然,既不是枝白帶來的,自然不是宋宅的物件。

“我看它與昨夜同知院那只很是相似,即便不是十成十的一致,也有八九分……”文玉放緩了語速,腦海中卻反應迅速。

“是府衙的人?”得出這樣的結論,文玉並不意外。

宋凜生低垂著眉眼,掩藏於眼睫之下的雙目眸光流轉。文玉的話似一柄明燭一般,將他猜測當中的某個背光處點亮,個中關竅瞬間貫通。

“有一個人,在你我動身之前一早便告辭回了府衙。”宋凜生兩指在食盒上輕叩,發出規律的聲響,“但是直到你我入府衙,甚至到現在已過了一夜,也不曾見其露過面。”

“若在府中,不好好當差,又該去了何處呢?”

宋凜生眼見著小玉眼中的疑惑漸漸散去,片刻間,清明之色湧動在她那一雙狡黠的杏眼之中。

“你是說——”文玉恍然大悟,一個人的名字浮上心頭,“陽生?”

宋凜生抿唇輕笑,同文玉頷首。

文玉噌地起身,作勢便要往屋外而去。

“小玉——”宋凜生一楞,只來得及起身喚道,“做什麽去?”

文玉聞聲回頭,滿臉的疑惑不解,“抓人啊?他昨夜扔下食盒逃竄,眼下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宋凜生眼睫撲閃,有一瞬的楞神,片刻之後皆化作哭笑不得。

他趕忙上前攔住文玉,引她回桌前坐下。

文玉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只順著宋凜生的步伐往回走,一路到桌邊,直至坐下,也沒摸清宋凜生的意思。

“小玉。”宋凜生溫聲細語的,不見絲毫急迫,“扔下食盒不假,逃竄卻不一定。”

宋凜生的雙眼彎彎,耐心地同文玉解釋著。

“一切不過你我的猜測,並無實證。”

“況且,便是他真的聽去了昨夜的談話,也……也不違法。”

他想著合適的措辭,斟酌著與小玉說話。他怕讓小玉覺得莫名其妙,分明是他將此事指向陽生,卻又不讓小玉去抓人,豈不古怪?

文玉聽著宋凜生的話,雙眉越蹙越緊,眼中疑惑也是比先前更甚。

“那當如何?任由他去?”

宋凜生輕輕搖頭,“你放心,我已讓洗硯去核查,想必也快有消息了。”

“如今,我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前塵往事真真假假,若不揭開,便也過了。

可若是一旦揭開,莫說身在其中的親歷者,即便是他們這些不相幹的看客,也必須直面血淋淋的事實。

更何況陽生呢。

“你是說——”文玉猜到宋凜生要說什麽,只是她也別無他法。

“你怕陽生知道他的身世?”

文玉一默,陽生從來都只當自己是賈大人的養子,如今乍然出現個匪禍頭子,還說是他親父,他……怕是難以承受。

“是。”宋凜生頷首,滿眼皆是惋惜之色,“陽生,並無什麽過錯。”

“是陰差陽錯。”文玉一嘆。

誰會知道當日水火不容、正邪不立的賈大人和程廉,會在一場圍剿之中,一人流竄多年,另一人卻能不顧立場、不計前嫌地收養其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子呢?

宋凜生眸光幽深,靜默不語。

他不知自己這樣做,是否真的正確。

為了誘使賈大人說出真相,竟選擇攻心之計,以多年前的秘辛為柄,以陽生母親的畫像為餌。

這樣的鬼蜮伎倆,當真光彩嗎?

即便最後得成所願,剖開從前的真相。

可若是這樣的真相,會傷害到另一個無辜之人呢?

是他思慮不周,才讓陽生……

連日來,自以為運籌帷幄、皆在掌控的宋凜生,頭一次生出了茫然的感覺。

宋凜生一臉的神情不屬,文玉便是想不註意也難。

文玉咬著下唇,得想個法子才是。

“不一定啊。”文玉擡手敲了敲那食盒,脆生生的響聲隨之而來。

宋凜生紛亂的思緒被其錯開,聽著小玉沒頭沒腦的話,他一時間有些楞神,“嗯?小玉,你說什麽?”

“我說不一定啊。”

文玉一臉的無謂之色,似乎只是說著今日的天色很好,早點也不賴。

見宋凜生仍是面有難色,他一雙古井一般幽深的眼,叫他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都快看不清了。

文玉無奈,兩手托著下頜湊過去。

“不一定是陽生。”文玉努努嘴,“不就是一只食盒嗎?是後廚的嬸嬸也不一定。”

“怎麽就非得是陽生了?”

“嗯……”宋凜生低低應聲,總是不怎麽開懷。

文玉癟嘴,隨即伸出雙手將宋凜生的臉捧在手心。

她動作輕柔,力氣卻不小,捧著宋凜生的臉便往上擡,叫他露出眉眼與自己對視。

頃刻間,即便是古井也生出波瀾。

“你不也說,一切都是你我的猜測麽?”文玉笑盈盈的,企圖用輕松的氛圍去感染宋凜生,“既然是猜測,那在證實之後再憂慮也不遲。”

“屆時你我該如何就如何,致歉也好,賠禮也罷,我和你一同承擔。”

她話鋒一轉,“不過在那之前,莫要先將自己圍困起來。”

文玉睜大了雙眼,“宋凜生,嗯?”

宋凜生眼睫顫動,小玉的聲音似乎正在離他遠去。

他眼中只有小玉撲閃閃的雙目,和其間無限的鼓勵與包容。

宋凜生似乎被文玉點醒了一般,他這是怎麽了?

尚未入圍城,此心先受困。

這還了得?

小玉……

竟有如此高的見地。

文玉額前的碎發隨她的動作晃動,渲染出一段段茉莉頭油的香氣。

那氣息縈繞在宋凜生鼻尖,似乎要將他引入神秘的夢境當中去,一時間,他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幾乎想就這麽沈溺其中。

文玉卻只當宋凜生仍在自責,她嗔怪道:“再說了,你說起洗硯,洗硯的事我還沒問你呢!”

眼下說點兒什麽都好,只要能將宋凜生從洩氣的情緒當中拉出來。

他若是不振作,那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誰來主持大局?

誰來處置賈大人,誰來安頓陽生?

“嗯?”宋凜生閉了閉眼,咽下一段馨香,這才回過神。

他渾像是天地靈氣生出的精靈,不沾絲毫凡塵之氣,甫一出世,滿眼皆是清澈和澄明。

文玉一頓,立馬玩心大起。

她就著捧臉的姿勢,輕拍宋凜生雙頰,觸手是溫潤的感覺——

膚如凝脂、暖似膏玉。

就連擁有“貌比三聖母,才絕何仙姑”,“春神娘娘難望其項背,太陰真君也不出其右”稱號的文玉,也嘖嘖稱奇。

她就知道,敕黃在擅自為她提出以上封號的時候,必然是閉著眼睛在吹牛。

莫說天上的真君、仙子,她倒覺得自己連宋凜生這個凡人也比不上。

看來還是得勤勉修煉、永葆容顏才是。

“我說洗硯——”文玉鼓著兩腮,佯裝生氣,嗔道。

“昨夜洗硯分明並未與我們同行,你怎麽說洗硯去賈大人的內室取什麽屏風了?”

洗硯分明是後頭在這處別院時,才趕來幫忙,應當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去過同知院的。

她倒不是非要追究此事,只是以來為了叫宋凜生不再糾結陽生之事,二來,她確實有幾分莫名其妙的不悅——

宋凜生竟並未與她說過。

倒是穆大人,仿佛什麽都知道,與宋凜生同進同出的,好不親密。

不過說起穆大人,似乎一夜未見了。

“洗硯……”宋凜生喃喃,終於生出幾分笑意,“洗硯確實是後頭枝白娘子發作之時,才從府中趕來。”

“此事說來,也是我的疏漏。”

宋凜生搖搖頭,只是一動才發現自己的下頜還叫小玉捧在手裏。

若是往日,他合該趕緊退開才是。

可現在,他沒來由地不想動作,就當自己還沒發覺好了。

宋凜生面色不變,心中卻升騰起幾絲狡黠的意味。

年少時兄長帶著他趴墻頭,偷看沈綽阿姊舞劍的時候就說過,人不必時時做君子,事事做君子。

此刻,姑且信他一回。

宋凜生強壓著心中喜悅,正色道:“原本,是預備讓洗硯去取那件屏風。”

“只是昨夜臨出門,聽阿沅說,他那位彥姿弟弟怎麽也不肯用飯,更是不願意踏出房門半步。”

阿沅一行人來府中也有幾日了,不知彥姿弟弟是不是仍待的不習慣,莫不是生了病,不好意思同旁人說。

“我想著也並無什麽要緊事,便叫洗硯留下照看一二,看看是不是需要請個郎中。”

洗硯便因此留在府中,並未隨行。

文玉眉心一擰,眼中溢出幾分慌亂,“啊?怎會如此,那阿沅那弟弟沒什麽大事罷?”

“無礙。”宋凜生搖搖頭,他已然習慣了小玉掌心溫熱的觸感,“郎中看過了,說是精神的很,洗硯昨夜便同我說過了。”

“只是仍不肯出門,許是不習慣。”宋凜生不作他想,小孩子會如此也是情有可原,說不定再過一段時日便好了。

文玉松了一口氣,附和著點頭,忽然又跟想起了什麽似的,補充道:“那洗硯沒來,你也敢說叫他去取屏風了?”

若是賈大人真有那般韌性,無論如何也不肯交代半個字。等到時間一長,傳說中去取屏風的洗硯卻遲遲不歸,自然就會露出馬腳。

屆時賈大人只要一口咬定,不識得畫中女子,又該如何?

她們豈非失了破局之法?

宋凜生的笑意更甚,一派輕松歡快的模樣,那鴉羽一般的眼睫撲棱棱地閃動著,更襯出他目若星河。

他的小玉,真是聰明無匹、智慧無雙。

只不過一縷線索,她便能牢牢抓住,再抽絲剝繭摸清內裏的危機。

不過危機危機,從來都是危險和機遇的混合體。

一體兩面、一劍雙刃,只要善於利用,總能得到我們想要的結果。

“還笑?”文玉拍拍宋凜生的臉頰。

“兵不厭詐。”宋凜生一字一頓,頗有種天真無邪的意味。

他早知沒有實證,可往往事情就是如此。危險和機遇總在一瞬之間,他必須立刻抓住,否則待賈大人回過神來,恐怕什麽也問不出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賈大人對那菡萏屏風竟寶貴至此,不過是剛提起,賈大人就願意主動交代。

是不想叫他壞了那面屏風?還是屏風當中確實暗藏玄機……

“不過,你怎麽知道,那菡萏屏風之中是否真有那半卷殘頁?”

也不知宋凜生每日哪裏來的時間,竟然事事也不落下。

“猜測而已。”宋凜生一偏頭,靠在小玉的右掌心上,和他往日裏想比,此刻顯得尤為有生趣。

“陽生與洗硯年紀相仿,自從上回我問過洗硯有否與陽生來往,洗硯便一直留意著接近陽生。”

前幾日,洗硯終於有了收獲,一得了消息便趕忙上報。

“洗硯從陽生那處得知,陽生掌管著同知院一應大小事務。原本也沒什麽特別……”

文玉聽的聚精會神,就連宋凜生偏頭也沒發現,“然後呢?”

“直至一日,陽生搬出了那面菡萏屏風。”

搬出屏風?文玉吸了吸鼻子,搬出屏風有什麽特別的。

“三月潮氣重,並不適宜晾曬屏風這樣精細的繡品,更何況,陽生還說那屏風方才翻新修整過。”

既然不適宜晾曬,就更莫說翻新修整了。

再者說來,近來府衙雜事繁多,陽生在賈大人身邊幫手,卻有心思和閑暇晾曬屏風——

除非,是有人授意而為。

那恐怕這屏風的繡面之上,就不只是菡萏朵朵那樣簡單了。

“因而,你推測這面屏風可能有問題,昨夜提及洗硯去取屏風,不過是詐一下賈大人。”文玉將前因後果聯系起來,理順了宋凜生的思路。

宋凜生頷首,動作見竟有些乖巧的意味,叫文玉看了越發愛不釋手。

她似乎窺見了宋凜生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從前總以為他謙和守禮,有大家之風範,定然是個行為板正、舉止合規的人。

可如今看來,宋凜生說話辦事都很大膽,忽悠人也很有一套,並不拘泥於“規則”之內。

這小知府,很機敏嘛。

文玉手上使勁,壓了壓宋凜生的面頰。宋凜生也待著不動,任由她捏圓搓扁。

“只是,先前我並未預料到賈大人竟一早便知道內情。”卻沒想到,一切都在賈大人掌控之內,也是他自己親自做下的決定。

文玉一挑眉,“你是說,陽生的身世?”

“嗯。”宋凜生頷首,“我與穆大人,只當賈大人是被蒙在鼓裏的,卻沒想到,賈大人從頭到尾都知道,卻還是選擇將陽生撫養成人。”

“那不是陽生的娘親陳三娘子,以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嗎?”文玉脫口而出。

只不過話音甫一落地,她便生出了悔意。

就像方才這內室所發生的一切。

枝白用修為換取陳勉生還,看似公平。可追究起來,其中的關鍵是看師父是否願意同她換,為她幫手。

陳三娘子願以死明志,為程廉贖罪,只求當年的賈大人留她的孩兒一命。

以命換命,看似公平,可也得賈大人願意才成。

文玉收了聲,“不對,我說的不對。”

宋凜生雙眼彎彎,恰似新月,在文玉的掌心輕輕搖頭,“沒有什麽對與不對,一切皆是他們的選擇而已。”

小玉的說法也並沒有錯。

只不過,陽生是賊匪之子,以程廉當時犯下的罪責,怕是株連九族也不為過。

賈大人救他一命,甚至還留在身邊撫養成人,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的。

就好比如今,程廉重現江陽,陽生身份洩露,從前的樁樁件件皆曝光於日頭底下。若是上報朝廷,賈大人免不了包庇之罪的。

宋凜生心中一嘆,頭也止不住往下垂了幾分,

這頭文玉發覺,連忙穩住力道,不叫宋凜生垂首。

她托著宋凜生的臉頰,與他四目相對。

“那你預備如何處置賈大人?”

原本也不是為了將賈大人置於死地,如今既查清內情,那便依律法辦罷。

“且看他後續公審如何交代罷。此事無辜受牽連最甚的是陳勉,也得問過陳勉才是。”

在那之後,府中諸事皆可告一段落。

屆時,銜春小院的枇杷估計熟得正合適,他想請小玉與他共游後春山。

只是,不知她有沒有空閑。

宋凜生歪頭,一雙清澈的眼亮晶晶地盯著小玉。

文玉原本一心想著後頭的雜事如何處理,正想得出神,卻冷不丁對上宋凜生的雙眼。

無風無雨,也生波瀾。

她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吞咽了幾口唾沫,“你盯著我做什麽?”

宋凜生毫不退卻,反倒往前傾身幾分,他笑盈盈地盯著文玉看,並沒有被戳破的羞赧。

只是他嫣紅漸染的耳垂卻出賣了心中真實的想法。

“我是想說——”宋凜生話音拉長,並不往下說。

還是等過幾日再告訴小玉罷,宋凜生抿唇笑笑。

他話鋒一轉,佯裝正色道:“我是想說小玉問了我這麽久,也該讓我也問問你了罷?”

宋凜生仰面向上,正對著文玉。

距離這樣近,近到他似乎能看見小玉臉上的細小絨毛,就像是熟地正冒紅暈的水蜜桃一般。

嬌嫩欲滴,果香襲人。

他一時有些呆住了。

文玉努努嘴,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麽,而後問道:“你想問什麽?”

她兩手捧住宋凜生,將他左右晃動。

怎麽問了兩個問題,還想問回來。

宋凜生絲毫也不反抗,任由小玉撥弄著他的臉頰,只是他生的清瘦,倒怕硌了小玉的手。

他笑意淺淺,唇角微揚,那個疑惑在腦海中轉動一圈,終於問出了口,“我是想說,阿兄、文公子是如何救的陳勉?”

他心中有好奇,驚喜卻更多。

本想著托沈綽阿姊派些太醫來診治陳勉,對於突然上門的郎中並未抱多大的希望。

只是沒想到來人竟是小玉的阿兄,還真的治好了一只腳踏進鬼門關的陳勉。

這世上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術。

文玉正揉著宋凜生的臉,揉地不亦樂乎,聽了他的發文,卻忽然手腕一僵,就連脊背也涼起來。

“這個……”文玉吞吞吐吐的,不知該從哪裏解釋。

她昨日急昏了頭,不但未曾想過宋凜生可能會問師父的身份,更是沒想過該如何解釋陳勉從奄奄一息變得生龍活虎的。

前者有師父為她兜底,可是後者……

如今師父離去,她又當如何?

文玉心中忐忑,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這個……我兄長一向擅長岐黃之術。”

“從前對他醫術高絕也早有耳聞,總聽說他能活死人、肉白骨。”

“原來如此。”宋凜生深以為然,不疑有他。

“不過昨夜我也是頭一遭得見。”

既然阿兄已經走了,那就全推在阿兄身上罷?

她看可行。

“我與兄長自幼時離分,極少相見。此次來江陽府,原本也是為了尋兄長的……”

文玉心中霎時間輕松無比,她可真是個機靈鬼。

不過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文玉低垂著眉眼,臉側的發辮無力落下。生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宋凜生一頓,心口猛然縮緊。

“小玉,我……”

小玉的兄長不在身邊,這他是知道的,先前還答應要幫小玉尋到阿兄,只不過並未有收獲。

可他如今非但沒幫上忙,阿兄自己上了門,他還提起此事叫小玉傷心。

實在不該!

宋凜生在心中暗暗訓著自己,想個什麽話頭不好,偏生說了這件事。

“我並非有意提起,惹你傷懷。”

宋凜生連連擺手,他想去扶住小玉的兩肩,以示安慰,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你放心,阿兄既然雲游四方、居無定所,你就安心在府上住下,我定然……”宋凜生不知想到什麽,面上一熱,接著勸道,“我定然將你照顧好。”

文玉繃直了唇角,生怕露出半點笑意,她眸光亮亮,一雙杏眼中滿是狡黠。

原本還擔心宋凜生總也尋不到阿兄會心生疑惑,也怕他真從何處尋回來個什麽阿兄,叫她漏出馬腳。

如今“阿兄”也露面了,為她圓了謊,坐實了她尋親的由頭。

可他並不在江陽長住,又給了文玉繼續留在宋宅的理由。

——正合她意。

那邊宋凜生還在急切地“挽留”,這邊文玉心中已然是樂開了花。

這樣一來,她更加光明正大地跟在宋凜生身邊,他若是有任何閃失,也方便她來補救。

妙哉!妙哉!

有她在身邊,想必那壽元枝折斷所帶來的災厄也不敢亂來。

片刻間,二人共處一室、心思各異。

文玉和宋凜生都沈浸在一股莫名的竊喜之中。

“公子——”伴隨著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一道男聲遠遠地從院中傳進來。

文玉應聲擡首,這是……洗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