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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還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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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首發 “還等什麽?”……

不待文玉開口, 宋凜生便輕輕吟唱起來。

他的聲線很特別,一開口那曲調便四面八方地將文玉包裹起來,將她團團圍住。不同於平日裏說話時的溫潤,此刻宋凜生的嗓音含了三分低沈、頗有些喑啞的意味, 叫文玉不自覺地便隨他一道輕哼起來。

那歌聲時而高亢似鷹吠、時而婉轉如雀鳴, 幾經轉變的調子縈繞在曠野之上, 高低相和、男女同吟,將這春的氣息喚回人間。

文玉和宋凜生一路隨著人流前進, 待到青陽曲吟誦地差不多了, 眾人又跳起了舞來。

這祭祀舞蹈看似簡單,卻極難仿。文玉瞧著身旁的姊姊們看了好一會, 打算學來試試。她心中憋了口氣,她才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她辦不成的事!她可是吸納天地靈氣、享受萬家香火而開靈智的精怪,自然是天賦異稟、悟性極高的。就連宋凜生那八口書箱的書卷古籍都難不倒她,區區一支祭祀舞蹈,還能將她難住不成。

文玉一面跑動, 一面揮臂學著身旁阿姊的動作。三兩回下來, 文玉已將這套祭神舞記了個七七八八, 她眉頭輕揚, 果然, 師父說了, 她可是成仙的根苗。這等小事, 哪能攔得住她?

不過所謂熟能生巧,那不熟,自然生變。

文玉雖學了個大概,卻總歸不如年年祭祀的阿姊阿兄們熟悉, 是以總是在舞動之時,與身側的姊姊相撞,不是碰到手,便是踢到腳。

宋凜生一直邁步隨在文玉身後,他微張著手,生怕文玉再跌著,一面註意文玉的狀況,一面同周遭的娘子郎君頷首致歉。

“小郎君,頭回來看祭祀春神罷?”一旁的阿姊笑呵呵地同他們搭話。

宋凜生原想開口否認的,他自小在江陽長大,水席既吃了不知多少回,那當然也不是頭一回看祭祀禮。不過轉念一想,文玉娘子是外鄉來的,自然是不知道江陽習俗,也不曾看過春神祭祀的,這麽一說來,倒也說得通。

他輕笑著點頭,回應那位阿姊。

文玉正舞得起勁,聽那阿姊說話,便趕緊央道:“對呀對呀!姊姊看我跳的如何?像不像?”她說著擡手為那阿姊演示一段兒。

宋凜生含笑望著眼前的文玉,她舉手投足之間靈動無比、清雅更甚,活像是山間的精靈一般。若她真是小仙子,應是如同書中所寫的一樣,朝飲玫瑰泣露、夕餐秋菊落英【註】。

他頭一回覺得,那些關於神仙精怪的綺麗情思,也並非全然是前人幻想所作。原來凡間真有這樣的女子,懵懂卻不笨拙、機靈卻不落俗,仿若初生的精靈落入凡塵。

文玉娘子的出現,叫他覺得,那話本所寫,並非杜撰。

“哪裏是像?小娘子跳的分明與我等並無差別!”那阿姊笑意更甚,“倒是你,還生的美些!”

那阿姊一語道罷,覆向宋凜生喊話,“倒是小郎君你!還不將你家娘子看仔細!”

“今日上巳,莫要叫旁的郎君相看了去!”那阿姊話音未落,便同身邊的姐妹一齊笑起來。

文玉一心撲在祭祀禮上,聽了那姊姊的話,並無什麽特別的反應。倒是宋凜生,落了個大紅臉,他膚色原就白凈,現下氣血湧動、面色酡紅,更是襯得他一張臉渾像半剝了殼的荔枝,瑩白圓潤的果肉掩映在鮮紅欲滴的外殼之下,任誰瞧了都想嘗上一口。

“我不是……”宋凜生未經思考便開口否認,話音剛起,卻又打了個轉兒,等到再開口時,雖仍是磕磕巴巴的,語義卻堅定多了。

“是……是……多謝!多謝阿姊!”他同這阿姊又並不熟識,解釋些什麽呢?他不知解釋些什麽,也不想解釋。

文玉這時才收住手,湊了過來。見他向那姊姊道謝,便也一齊跟著說了句:“多謝阿姊!”她只當是謝那阿姊的誇讚,並未多想。

誰料原本還算從容的宋凜生,卻在文玉圍將過來的時候,跨步上前,擋住了文玉的去路。

“文玉娘子,前方便是後春山了!”宋凜生急急開口,同文玉說道:“怕是要開始沐春禮了,文玉娘子還不跟緊些?”

文玉聽得他的話,便不再向後去,而是轉身向前邊兒的穆大人望去。

她這一路上同宋凜生吟曲,向阿姊學舞,倒忘了註意時間,竟這樣快便走到了後春山下。

前方的“春神”穆大人果然已經停下了打春牛的動作,那黃牛也還交給賈大人身後的侍從牽引。

文玉心想,天上的神仙大多散漫自由,從無凡間這般繁覆的規矩。不過反過來想,凡人既然願意耗費這樣多的財帛、精力來祭祀春神,那也說明了她師父句芒君在凡間頗有威望,不枉費他年年開春便游歷人間,襄助耕種。

接下來又做些什麽呢?文玉踮起腳尖,遠眺前方的穆大人。

“稍後便是沐春禮了。”宋凜生仿佛能看穿文玉心中所想,適時開口道。

文玉轉眼瞧他,宋凜生總是如此,不必她問出口,便能很好的解答她的疑惑。這是奇怪,若不是文玉知道他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凡人。倒要懷疑是不是那株解語花修煉成精了呢!

“祭神儀式流傳百年,也累積了許多先前的叫法。”宋凜生悠悠開口,那一段段歷史便化作了生動的語句,“譬如先前的禊祓因有凈手的動作,又叫洗春。”

“那水席多是采用春日裏的食材,又叫食春。”

“打春牛自然叫打春了——”宋凜生擡手一指,“至於以柳枝灑水嘛,就叫沐春。”

文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穆大人扮的“春神娘娘”此刻懷抱一只玉瓶,足有小臂之長,看似頗為沈重,想來那玉瓶裏邊兒裝的便是“沐春”所用之水了。

他左手環抱著那只玉瓶,右手撚著一根細長的柳枝,擡手間,正將那柳枝浸潤在玉瓶當中,帶出一段露水,“春神娘娘”揮開右臂,那柳枝漾動,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連帶著露水也向四面飛去。

那露水灑向周邊的百姓,人們都笑吟吟地伸手去接。

“沐春之水,寓意能收到春神福澤庇佑,也有洗凈去歲,迎接新時之意。”宋凜生擡步跟上文玉,於她並肩而行。

“那還等什麽?”文玉偏頭看向宋凜生,她的發辮隨著她轉動間垂至身前,輕輕晃動。“我們也去湊湊熱鬧罷!”

“欸!”宋凜生出聲,似乎是想要阻止,可文玉像是支離弦的箭羽似的,轉眼間便跑開好遠。他瞧著文玉興致頗高,便也不再多說什麽,而是擡腳跟了上去。

“春神娘娘——”文玉高呼著,朝高處的穆大人呼喊。

她只覺得當真有趣,真正的春神遠在天邊,假扮的春神近在眼前。她未開化前日夜對著梧桐祖殿的春神像,只覺得春神生的極美,而後化了形,在春神殿跟著句芒君參悟仙法,才知道春神原來是男子。

現如今,看著穆大人扮演春神,又是另一番意趣。

上神端坐廟宇,護佑世人,凡人每歲祭祀,供奉神仙。穆大人扮演的春神娘娘,將那梧桐祖殿的神像具象化,走到百姓中間來,寄托了多少凡人的期許和願景。

文玉暗暗想到,天上的瓊樓玉宇很好,地上的風土人情也不賴。

穆同很顯然聽見了文玉的呼喚,原本還朝著一旁揮灑沐春之水的“春神娘娘”很快便回轉過身子,面向文玉。

若不是他扮著春神,便直截了當地應聲了,穆同掃了一眼自個兒身上的衣裝,只能輕輕以眼神同文玉示意。

文玉與他四目相對,見他面上的珠簾隨動作晃動,便舉起雙手揮舞,口中仍含了兩分打趣地呼喊:“春神娘娘!春神娘娘!”

穆同知道她是存心打趣,也不惱不怒,仍盡心扮演著心懷蒼生、美目流轉的絕美春神。

他擡手將那細柳在玉瓶中浸潤了好一會,待到柳梢喝足了水,才將紙條抽出來,直直向跟前的文玉揮去。

福澤之水,自然要福澤萬民,文娘子,也應當在其內。

穆同面色不變,心裏卻忍笑忍得辛苦。

文玉當然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連那柳枝在瓶中的時間也估得絲毫不差,不消多說,文玉也知道穆大人在想什麽。

她倒也不打算躲開,方才宋凜生不是說了嗎?沐春可洗凈去歲,迎接新時,是頂有福氣的意思。既到了凡間,她不妨也遵從凡間的規矩,更何況穆大人灑的又不是冰雹,幾滴水而已,她還是受得住的。

文玉閉上眼,高舉著兩手,預備去接那沐春水。

可是耳畔仍然是眾人的喧鬧,預料中的沐春水卻未落下來。

文玉蹙眉左右晃動了一下腦袋,狐疑地睜開一只眼——入目是一片白,準確來說是素白色的錦緞。

文玉擡頭往上,原來是宋凜生擋在自己身前。

許是因為先前的跑動,他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此刻松開了些,一縷鬢發叫水打濕,緊貼著他的額頭,在他白凈的面龐上蜿蜒成水墨畫中的遠山,連綿向下一直隱入脖頸。

絲絲水珠順著他的鼻尖落下,面上便是如此,更不消說他那濕了半邊的脊背。

文玉唇齒微張,穆大人是怎麽做到拿根柳枝灑水卻好像將宋凜生丟入沅水河裏倒灌了一回的?

文玉想開口問問宋凜生,沒淋著罷?卻又覺得多此一問。

只是她想不明白,宋凜生既說沐春有福,怎麽又來攔在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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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引自《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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