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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距離(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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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距離(2)

事實上路蘅隔著車窗就遠遠看見段行知了:少年高挑、陰郁,一臉不耐地斜靠在門廊撥弄打火機,手指骨節被太陽照得發白。

見車停穩也並不直起身,略略一點頭就算見過,眼睛從上掃至下,從路蘅推門下車起,直到路蘅站定在他面前止。

路蘅也在打量段行知,禮貌地沖他笑。少年身上並沒有煙味,不知為什麽握著只漂亮小巧的打火機,發出脆響,冒起直直的火焰。門口起了風,少年穿得並不多。

他倒沒有不識擡舉到覺得段行知是在這裏迎接他的地步,也沒有因為段宅的富麗堂皇就喪失了維持社交狀態的能力,少年繃著臉不回應,路蘅便寬和地笑笑,扶一下眼鏡,大大方方伸出手:“久聞段公子大名,我是路蘅。”

段行知被這聲段公子叫得眉頭一皺,嗤笑一聲,路蘅伸出的手落了空,不見窘迫地收回來,自然而然地開始說一些叨擾了麻煩了之類的客氣話。

他算是看明白了,段先生這個獨生子大概還沒到被他老子教著參與社交的年紀,所以才會對他的恭維表現出一種年輕人天生的反感。

路蘅不動聲色地看,嘴上卻照樣熱切。段行知不懂,他懂,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做什麽說什麽,總有人會傳進段先生耳朵裏。

謙恭、忠誠的潛力股,像這樣虛假的美名終究也是美名。

在路蘅終於口幹舌燥到有點說不下去的時候,門廊盡頭的那扇窄門從裏面被打開了,管家出來,恭敬地與段行知問好,然後對路蘅點點頭,將他的行李箱接過去。

“段先生吩咐我先帶您去樓上,剛收拾出一個房間,您可以一直住到下學期開學。”管家的態度相當客氣。

路蘅道了謝,空著手跟他往裏走,沒忘記與身後的段行知道別。後者當他是空氣,睬也不睬,繼續站在風地裏,打火機倒是不玩了。

他似乎很暴躁。

向導天生對情緒的敏銳感知讓路蘅不由得頓了一下,凝神往段行知站著的地方望去。少年從後面看更是肩寬腿長,發梢叛逆地亂翹。

他也到覺醒的年紀了,會不會是個哨兵?

路蘅不可能直接伸出精神觸絲刺探段行知的狀態,略略一頓便轉過頭,重又跟上管家。如果是的話,他保護自己向導身份的意圖,就會變得難上加難。

讓路蘅很意外的是,段先生似乎很少回段宅。他在段宅內住了幾天,從來沒有見過他。

更讓路蘅意外的是段先生表現得像是當真要培養他。搬進來的第一天下午管家就告訴他,段先生吩咐了,藏書室裏的書可以隨便翻,書房裏某些可以讓他看的文件也已經分揀出來,甚至如果他還有其他問題,也可以在段行知的家庭教師空閑的時候去向他請教。

段先生如此寬容,路蘅反倒不知所措。十七歲的時候他就對自己可能要付出的代價作了膽戰心驚的設想,但大半年過去,段先生卻從來沒有在那方面對他提出要求。

這個念頭令他心裏有些隱隱的不踏實,但路蘅不是那種杞人憂天的人。可預見的事情要小心謀算,不可預見的事情就只能成事在天。他坦然地接受段先生供給自己的條件,以此餵養自己那顆永不飽足的野心。

段先生想做什麽,在他真正做之前,都不是那麽重要了。至少段先生不是要他來做太子伴讀,這就很好。

這樣說的原因有二,其一是路蘅發現段行知果然是個剛覺醒的哨兵,其二是路蘅發現段行知的脾氣壞得可怕。

他的房間和段行知的房間隔得很遠,路蘅晚上熬夜用功,清晨總要昏昏地半夢半醒一陣,往往在這時就聽到段行知怒罵著摔了什麽東西,哐當一聲,震得他整個心臟都驟然一跳,生生從好夢裏被扯出來。

要是真伴讀那還了得。

好在段宅很大,路蘅遇見段行知的時間並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時,頂多三餐飯店會碰面。段行知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黑著臉瞪著桌上的牛排,好像它是什麽惹他恨之入骨的東西。

大概是因為段行知還處在剛覺醒的感官過載期吧,路蘅想。

但他自顧不暇,哪有什麽立場和力氣去關心資助人兼老板的兒子,而且天天有疏導醫生在段行知的房間進出,想來安全得很。倒是他自己的精神屏障每天要遭幾次無意識的重擊,不得不從學習時間中抽出精力來調整。

除此之外,一切都非常美妙。

路蘅度過了人生中最輕松的一個假期,只需要保持一天十幾小時的學習,除此之外別無可擔憂,相比從前每次假期都在東奔西跑為學費發愁的狀態來說,真是破天荒的溫柔鄉。

段先生很忙,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從集團趕回來,一到家就把段行知叫進書房,厚厚的門關上,隔絕了一切動靜。

路蘅在隔壁的藏書室垂著眼睛翻有段先生批註的經濟學講義,精神觸絲卻試探地放出,遙遙地感應著書房內一片死水的情緒氣息。

他不是沒有想過,同樣是有特殊能力的群體,為什麽段行知就不用隱藏身份避免進白塔,還能正大光明接受醫生的上門疏導。大約段先生不願意獨子從軍,家產無人繼承,因此破費心思地打通了一些關節。

手上的書有些看不下去了,恰巧這時候聽到段行知關門離開的聲音,管家敲了藏書室的門,告訴路蘅段先生要見他。

路蘅對管家道了謝,走進書房,向許久不見的段先生問好,得了準許才在扶手椅上坐下。

坐在書桌後的段先生盯著他看了一會,笑了,兩手往腦後一放,身體靠下去:“這段時間都學到什麽了?”

“讀了藏書室裏您做了批註、貼了索引貼的那幾本書,看了之前實習的時候接觸過的業務的文件。”路蘅扶了一下眼鏡,語氣很真摯,“謝謝段先生給我學習的機會,很受啟發。”

段先生對他的學習心得不置一詞,搖了搖頭:“還真是小孩子。”

路蘅不敢往深裏揣度段先生是什麽意思,沈默了一下。段先生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多停留,沈吟了一會,擡起頭,犀利地看向他,狀似隨意地問:“你其實是向導吧?”

路蘅猛地擡起頭,臉唰地一下全白了,立刻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側面段先生的身前。段先生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語氣甚至有些親昵:“這麽害怕?”

“段先生,我不是故意瞞著您,實在是因為覺醒是在您決定資助我之後才發生的,我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報答您的恩情。”路蘅嗓子發緊,“段先生,我會變得很有用,非常非常有用,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誰說你沒用了?你就是年紀小了點,其他都好。”段先生擡起手,長輩樣摸摸他的臉,“我會原諒你,但是僅此一次,以後有任何關於你的事,大事小事,我都要第一個知道。”

動作很輕柔,語氣卻極冷極重,路蘅咬著牙才能控制自己不發抖:“謝謝段先生。”

“去吧。”段先生松開手,輕飄飄道。

路蘅沒有依言馬上走,而是站回到書桌前,深深地向段先生鞠了一躬,才後退到書房門前離開。

段宅室內的暖氣很足,走出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

路蘅在第一個如此溫暖的除夕夜徹底失眠了,他一直在想段先生到底是什麽意思。

能被他捏住的把柄又多了一條,但段先生似乎並不多麽在意,也絲毫沒有透露過要同軍部打聲招呼之類的,會更讓路蘅冒冷汗的事情。

大概是現在他還對路蘅很滿意,因此沒有要威脅他的意思,但之後呢?

想起段先生摸自己臉的手,路蘅就如墜冰窟,渾身僵硬,絲毫不敢往下想。

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接受不了要付出的代價,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路蘅擔驚受怕地生挨了一夜,直到天光大明,又是新的一年降臨人間。

段行知果然又摔了東西。

路蘅早就換好了衣服,瞪著一雙熬得布滿血絲的眼睛坐在桌前,卻什麽也看不進去,聽見了這麽哐當的一聲,卻反而好像被震回了日常生活,一切又活潑潑地流動起來。

是的,現在心驚膽戰也毫無作用,與其縮在房間裏加重自己的恐懼,還不如多學點東西,快點強大起來,逃跑的時候也不至於死在半道上。

路蘅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聽著隔著很遠的、段行知房間裏傳來的,傭人窸窸窣窣打掃的動靜,推開門下樓。

他很久沒有出門,不知道外面已經這麽冷,在花園的小徑上小跑幾步,很快就受不住地直喘氣,看見不遠處有個花房,立刻鉆了進去。

一冷一熱讓路蘅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他在花房熏熏的香氣中坐下,一夜未睡的疲倦這時才緩緩湧上,他居然就這樣頭一歪,靠在花匠堆積的工具旁邊睡了過去。

路蘅是被人叫醒的。

來人顯得非常不耐煩,狠狠握著他的肩膀將他晃幾晃,幾乎要把他的眼鏡也晃下來。路蘅睜開眼睛,視線對焦後,才發現那人竟然是段行知。

這個點他不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裏大發脾氣嗎?

路蘅飛快地扶了扶眼鏡,對段行知笑一下:“段公子,早上好。”

段行知本來像是要罵他,被這麽一句禮貌客氣的好話堵回去,頓時一楞,頓在那裏,半天才嫌棄地“嘖”一聲。

嫌棄就嫌棄吧,路蘅心想,給兒子給老子當狗腿都一個樣。

段行知甩開他的肩膀,伸出靴子去踢他的鞋底:“起來!”

一副被慣壞了的少爺樣,路蘅從善如流地站起,鎮定地把身上的灰拍幹凈,這才從從容容地開始客套:“怎麽突然來花房裏了,外面還挺冷的吧,是因為今天過節,你不用上課了是嗎?”

段行知盯著他,似乎還是很生氣,一句話也不搭理,直盯到路蘅不自在地移開目光為止,這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我爸昨天叫你幹嘛了?”

“沒幹嘛。”路蘅說,“就問問我最近學得怎麽樣。”

“你撒謊!”段行知的嗓門一下揚起來了,“肯定有別的事!”

路蘅被吵得頭疼,突然湧來的憤怒情緒也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不由得就往後退了兩步,段行知不依不饒地抱著雙臂逼近,就差沒把他的臉懟到路蘅的臉上。

“真的沒有別的事。”路蘅解釋。

“怎麽就沒有了?他難道沒說嗎?難道沒說……”段行知突然焦慮起來,陡然又往前彎一點腰,狠狠皺起眉,幾乎把路蘅抵到那堆園藝工具上,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一點,“他難道沒說,你什麽時候,才能……歸我……”

一句“歸我”被他講得七零八碎、吞吞吐吐,路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幸好有鏡片掩著,並不明顯。

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歸他?

“嗯,段先生沒說。”路蘅說。

“我就知道!”段行知一下又火大了,“操……他不說你自己不知道主動點嗎?我每天早上都不舒服你沒聽見嗎,你怎麽不來給我疏導?有你這樣伺候人的嗎!”

劈頭蓋臉、聲色俱厲,路蘅沒有徹底蒙圈,已經是他突出的社交功能托管運行的最佳狀態了。他想了想,微笑起來,很四平八穩地說:“段公子,段先生肯定有他的考量,你先別著急,說不定……”

“行了!反正我現在還小,所以我不碰你!”段行知氣急敗壞道,“你繼續這樣好了!別讓我發現你對別的哨兵獻殷勤,真有那麽一天,我讓你哭都沒地方哭!”

十七歲的人放起狠話都幼稚得讓人想笑,路蘅抿了一下嘴唇,想說點什麽,安撫這個認定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的少爺,但段行知劈裏啪啦說完,恨恨瞪他一眼,就立刻大步流星,摔了門就走。

砰地一聲,花房都震了震。

路蘅站在原地想了一會,沒太想明白。他不覺得段先生資助自己是做慈善,但段先生遲遲不出手,也確實讓他心裏很不安寧。

段行知的話,卻讓另一個可能性浮出了水面:如果段先生最初資助他的理由是為了他自己,但後來隨著獨子覺醒為哨兵、需要隱瞞身份且必須要有一個向導作為安撫的命運的發生,他的意圖發生了改變,決定將自己送給段行知了呢?

那他到底應該討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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