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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距離(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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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距離(3)

段行知的感官神游癥在新年第一天過後的淩晨發作了。

陪著來段宅拜訪的賓客社交一夜,路蘅人一沾到枕頭就沈沈睡去,被管家搖醒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摸黑穿過長長的走廊,路蘅第一次到段行知的房間。很大、很空,像樣的東西都被砸毀,地板上全是被摔出的刮痕。

段先生和家庭醫生站在床邊,神色很冷。路蘅飛快地瞥一眼,床上的段行知緊閉雙眼,手腳被束縛帶捆住,喘氣聲粗重。

“路蘅。”段先生嚴厲地道,“過來。”

路蘅謹慎地走近,單膝跪在床邊,握住段行知垂下的手。

他幾乎有些慶幸段先生這麽快就將自己丟給段行知,減去了多少糾結和麻煩,擡頭去看段先生,後者卻面似冰霜,彎下腰不輕不重拍兩記他的臉,語帶警告:“只做疏導,不許動別的心思。”

“我知道了,先生放心。”路蘅應得很快。

他把另一只膝蓋也放下,人往床上伏去,調整呼吸。後背對著段先生和醫生,遮著段行知劇烈起伏的胸口。

他們也要在這裏看著嗎?

從此以後,要一直這樣嗎?

路蘅握著段行知的手在抖,有些悲哀地意識到這已經算是場劃算買賣。他做段行知短期的解藥,換來人生的新路和長久的自由。

段行知驟然回握,很緊。路蘅幾乎尖叫出聲,不可抑制地朝下滑。

哨兵洶湧的情緒洪流令他通體戰栗痙攣,許久才重喘著氣,擡起頭看急急俯身來檢查段行知狀態的醫生的臉。

路蘅就這樣接受了自己在段家的真正功用。

段先生從未明說,畢竟他最初資助路蘅,目的並不在此,但路蘅自己心裏有數。集團業務再覆雜,段先生再知人善任,這棟大樓最終有一天也是屬於他那被最好的家庭教師精心培養起來的獨子的——雖然這位獨子,就現在看來,還遠遠稱不上是成熟。

但那一天會有多遠?在那一天真正來臨之前,路蘅要如何獨善其身?

全是未知數。

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好好享用段先生的禮物,享用這來之不易的學業、工作與生活,享用不必出賣身體給資助人的、體面的人生。

然而,段行知的反應,卻遠稱不上是愉快,他甚至相當不高興。

路蘅第二天去看他,躺在床上的段行知已經蘇醒,眉頭皺起,嘴唇抿得死緊,一見路蘅進去,劈頭蓋臉就說:“你是我爸的狗嗎?他說什麽你都聽,我說就不管用?是不是只要他不說,你就會這樣看著我死在這裏?”

路蘅對段行知的幼稚早有認知,他笑笑說“你才是狗”,段行知立刻蹭地坐起來,張嘴就要罵。

“不是嗎?”路蘅露出很無辜的表情,“昨天給你做疏導的時候我都看到了啊。”

段行知的精神體是只阿拉斯加,青春少年段行知很為此感到懊喪,如果對方沒有基本常識,他大概會謊稱它是條狼。

“哦,還看到了一點別的。”看著段行知凝固的面孔,路蘅心情好起來,慢吞吞地說,“看到什麽了呢……”

段行知氣得臉色發紅,又像有什麽難言之隱,氣急敗壞地大叫:“出去!你給我出去!”

路蘅實際上根本什麽都沒看到,哪怕看到也已經忘得一幹二凈,隨口說兩句,段行知竟然真的會上當,登時心情更好,慢悠悠地往門口走,臨了還回過頭說一句:“我不會告訴你爸的。”

“滾!”段行知這麽回應他。

就這點來說,伺候小段和伺候老段相比,還是不那麽反人類一點。

開學之前路蘅又替段行知做過幾次疏導,每次都試探性地先得到段先生的許可,然後才窸窸窣窣地去找段行知。

後者自從被他詐過那一次後就變得老實許多,陰沈著臉坐在床邊等他。路蘅總是先用最讓段行知恨得牙癢的那種圓滑語氣,說一些最讓他討厭的話。

“小心點你的精神屏障哦”,“要是不對我好的話就會把看到的內容都告訴你爸”,“我都沒生氣你生什麽氣?”。

然而嘴上的便宜只能占一時,因為段行知很快就發現了壓制路蘅的方法。剛開始他還頂嘴,後來發現沒用,就幹脆冷臉盯著路蘅看,耐心等待做完疏導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為什麽,替段行知做完疏導的路蘅總是會覺得特別舒服,像喝了一點酒,卸下所有重擔,飄飄忽忽地浮在空中。

說出的話也不受控制,擡起頭看段行知的時候,後者陰郁的臉才會終於放松一點,手半握著他的脖子,看著路蘅微微發紅潮濕的眼睛。

段行知迷戀這短暫、柔軟的瞬間。

“叫我什麽?”段行知說。

“段公子,段行知。”剛開始路蘅總是這樣說,嗓音拉得長長的,像狐貍。

“錯了!”段行知強壓著火,“你再想想!”

路蘅歪一下頭,思考一會,瞇一會眼睛,才會獎勵似的,用臉貼著他的手,聲音黏黏膩膩地說:“少爺。”

“還有呢?”

“行知。”

“就這樣?”

“……哥哥。”

“還有。”

“……”

段行知試了很多次,只有這最後一個詞,路蘅無論如何也不肯說。每每到這裏,剛剛恢覆的臉色總會又陰沈下去,小孩子脾氣地讓他滾。

大約是在說完第三次滾之後的那一天,路蘅就真的滾回學校上課了。

段行知不清楚普通本科的學制,以為是路蘅要跟他造反,氣得沖進他房間砸他東西,恨恨地罵白眼狼,直到被管家提醒才悻悻收手。

事後又偷偷地把東西照原樣置辦了回去。

然而路蘅並不知情,那本來就是段宅裏的東西,他不關心也不需要。唯一知情的是不久後的某一天,通訊器上來了陌生的通訊,小心翼翼地接起,只有三個字“滾下來”。

穿著睡衣就滾下去了,段家的車停在宿舍樓下,路蘅打開車門探身,張嘴就是“除了滾你還會說什麽”,但話音沒落就被段行知一把拽進車裏,膝蓋重重跪在車座上。

連眼鏡都差點跟著翻下去。

少爺脾氣差得出奇,等不到路蘅每周回一次段家就親自來學校逮人。別出心裁地發現在車裏讓路蘅做疏導也很有趣,尤其是路蘅瑟瑟發抖、慌張地關緊窗戶的樣子,即使知道他是裝的,也覺得可愛可憐。

明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段家看中的人。

段行知發現自己也像喝醉了酒一樣飄飄然,以致路蘅當時威脅著要把他的少男旖旎春夢告訴他爹的事情,都被忘得一幹二凈。

向導這身份太狡猾了,段行知心想,很不公平。

自己都還沒有深入到路蘅的內心裏呢。

結果路蘅迷濛的眼睛剛找回一點焦距,開頭第一句就是:“你來找我,你爸知道嗎?”

音量剛好,能讓前排的司機聽到。

“我是哨兵我爸是哨兵?”段行知額角青筋直跳,要對路蘅溫柔的決心瞬間消失,“我以後還要天天來,月月來,你老老實實給我等著吧!”

路蘅不說話,他看段行知總像在看幼稚小孩,剛開始還會思忖他是不是因為太缺愛才會這樣容易發怒,然後就因為段行知發怒實在太多太頻繁,很快習慣了他就是會這樣無緣無故地開始發火。

提一聲他老子怎麽了?工作留痕。

段行知見他沒有一點要討好的意思,臉繃得更緊。路蘅知情識趣,掩著睡衣就開溜。

生氣歸生氣,該來找路蘅,那還是照常要來。

只是憤憤地冷冷地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惱怒,感受到自己如何能夠輕易地對他生殺予奪,他的學業他的工作他的秘密他的一切都維系在他那雙正在為自己疏導的手上,他應該緊張應該小心翼翼。

甚至都不在結束之後逼著他心不應口地叫自己哥哥了。

而路蘅已經能夠自如地應付段行知過分焦躁的情緒過載,以他學習任何事情的靈巧天分,迅速地成為了向導熟練工。他結束了手上的動作,似乎留意到段行知連日的陰郁。

段行知發現他在看自己,心頭一喜,卻不動聲色地繼續繃著臉。

“怎麽啦?”路蘅歪一下頭,有點松了的鏡腿晃一下,露出他微帶疲倦的眼睛,“被你爸訓啦?”

怎麽可能是因為這麽小孩子氣的理由!

段行知一口郁氣悶上頭頂,狠狠瞪路蘅一眼,看他笑得促狹,更知此狐貍不安好心,全然把他當兒童耍弄。

“如果有一天我和我爸起沖突,”他冷冷道,“你幫誰?”

段行知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將路蘅擺到了一個怎樣的位置,以致都可以在這方面做出有分量的抉擇。他緊盯著路蘅,眼錯不眨。

路蘅眨眨眼:“什麽,現在就要問這個問題了嗎?我還以為能再拖一會呢。”

“你就說是我還是他!”段行知一下子變得很不耐煩。

路蘅笑起來,再次攀上他的手,一路從肘到腕到十指相扣,人往前又傾側一點。襯衫的扣子開了兩顆,散發出淡淡的香水氣味,段行知熟悉那種氣味,和向導素混雜在一起,前調膩,尾調冷,絲絲縷縷地沁人。

他懊惱於自己竟然又被它轉移了註意力。

“那當然是,”路蘅燦然一笑,“看你表現啊。”

-

段行知時常覺得自己無法理解路蘅到底在想什麽、做什麽。

升上大三之後,路蘅的學業和工作都更加繁重,晝夜顛倒地平衡,甚至還能抽出時間來社交。長此以往就總是把自己搞得很累,段行知開車去公司接他回學校,總看見個幽靈般的人站在地下室的電梯口,一拉開車門就直直地跌進來。

至於段行知為什麽紆尊降貴地去接他就別管了。

在紅綠燈的間隙,段行知側過頭睨著路蘅迅速陷入睡眠的臉,從他那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路蘅直而柔和的鼻梁和泛青的下眼瞼。

雖然要留在自己身邊確實是很難,但路蘅是不是也太努力了一點啊?段行知暗自腹誹。

畢竟要是路蘅很累的話他也會稍微覺得有一點可憐啦,而且如果路蘅能溫聲細語地說點好話的話,他就也能少發一點脾氣,對他和路蘅都很好。

但路蘅只是笑瞇瞇地替他疏導,然後飛快地在他的車裏睡著,有時候甚至連疏導都不做,就這樣直接睡過去。

路蘅到底在想什麽啊。

段行知覺得自己已經為路蘅鋪出一條絕佳的捷徑,路蘅明明只要走一步就會滑滑梯一樣地跌進站在盡頭的段行知的懷裏。但路蘅就連這一步都不走,反而選擇在他旁邊睡覺。

到底困成什麽樣了才會這麽蠢。

段行知踩了剎車,低頭去拍路蘅的臉。路蘅睡得很淺,一碰就醒,手撐著座椅直起腰:“到了?”

“到了。”段行知盯著他看了一會,“你把我當司機?”

“沒有那回事。”路蘅面色不改,伸手扶正睡得歪斜的眼鏡。段行知對他的這個小動作怎麽看怎麽討厭,很用力地“嘖”了一聲,粗聲粗氣道:“下車!”

路蘅像之前一樣毫無留戀地要走,煩躁又往段行知的頭頂湧。他突然又很想砸東西。

“啊,對了——”路蘅回過頭,剛好對上段行知氣得咬牙切齒的面容,楞了一下,很快恢覆過來挑挑眉,“你那是什麽表情。”

“有話快說!”段行知強忍著不吼他。

路蘅於是探進車窗,雙手自然地交疊在一起,托在車窗邊緣,頭往一側歪一下,讓人分不清只是累了,還是故意在撒嬌:“對不起嘛,我最近很累,所以才沒有給你做疏導。”

段行知冷哼一聲:“你還知道說對不起?你用著我家的錢和人脈風生水起,伺候好我是你的義務!”

路蘅並沒有被這麽尖銳的話刺傷,自顧自地說下去:“下周末我有空,要去拜訪段先生。你會在家嗎?到時候來找我。”

好吧。段行知不是不能偶爾為路蘅畫的餅破例,再這樣碰都碰不了地接他一星期。

而且之前都是自己讓路蘅隨叫隨到,路蘅他還一次都沒有主動過。

提前約定時間會面,算是約會吧?算。

“愛來不來。”段行知說,“我要走了,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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