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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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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大業

“裴陟,我再問你一次。”

昏暗狹小的囚室裏,哨兵被雙手反剪捆在金屬椅背上,垂著頭,幾縷劉海垂在眼前,看不清表情。窗口-射進幾條窄窄的白色日光,空氣沈寂,仿佛毫無流動性。

“說話!”背光的長官陡然嚴厲起來,重重一腳踹在哨兵的膝蓋,他全身連帶那把金屬刑訊椅都晃了晃,又回穩,“你還要繼續否認自己在沈指揮重傷這件事上所擔負的責任和過錯嗎!”

裴陟恍若未聞,頭卻垂得更低,未幾從唇角溢出一聲哼笑:“怎麽,我的沈默莫非還影響長官您治我的罪了?”

“混賬!”那人蹭地站起來用指尖點他,氣到聲音都在發抖,“白塔對你有再造之恩,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方睢明同你說的?”裴陟的語氣竟然帶上幾分不自知的輕佻,“是我害得沈指揮判斷失誤,連他自己都差點一頭送死?”

“你真是無可救藥!”長官粗喘著氣,惡狠狠瞪他一眼,軍靴“嚓嚓”兩聲擰轉,囚室小門重重合上。

鎖鏈被撞響的回聲蕩開,又消失。

裴陟沒有擡頭,甚至都沒有動,如同一塊已然半死的石碑。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擡起一點眼睛。

窗口的日光已經隨著時間旋轉,從他的腳邊移到頸上,像一道灼目的刀痕。

-

“許宥聆——你太過分了——”

宋祁哭喪著臉半縮在許宥聆的小推車上,手肘捂臉,不願與旁路的人群-交換視線。

“你怎麽會有我這麽好的室友呢!”他從袖口的布料裏擠出句假模假樣的哭腔,“千辛萬苦的工作日,好不容易下了班,還願意陪著你來給人洗狗……”

許宥聆拉著小推車的手頓了頓,有些無奈地說:“那你先從車上下來呢?這又不是用來裝人的。”

“我不管!明天開始我絕對不會再跟你一起來了!”宋祁聲嘶力竭,“昨天我們洗了一只一百多斤的金毛!一百多斤!”

“可是主人很不好意思地加了錢耶。”許宥聆小小聲,“其實算下來的話,時薪比上班還是要高多了吧。”

“我不要拿命賺錢……你知道它一腳踹我胸口的時候有多疼嗎!它那腳!如此有力!”

許宥聆的安撫在宋祁的絕望嘶吼面前實在是太不夠用了,於是他幹脆閉了嘴,專心致志拉小推車,任由宋祁在那扯著嗓子幹嚎。

自從許宥聆那天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疑似的金手指之後,他開始動起了創業的腦子。

既然現在的資金和客觀條件都不支持他一路跑到邊境去完成拯救大反派的偉光正任務,那為什麽不先積攢一些錢和社會關系,作為之後開展任務的幫助和基礎呢?

在現實世界的時候,許宥聆也是那種很願意精打細算地生活的類型。他剛上大一那會先是在學校行政部門做了一段時間的勤工儉學,覺得時薪實在太少,所以在課業和工作之餘考出了教資,打算開始帶家教。

不過他上大學的城市並不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認識的人很有限,其中更不包括那些家裏有需要學業輔導的高中生的家長,因此他咬牙交完一筆中介費,才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學生。

那個高中生並不多麽魯鈍,只是需要一些適當的指點,許宥聆白天上課,晚上備課,雙休日和周中都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去學生家裏上課。

攤開寫到發脆的備課筆記,許宥聆接過學生家長遞來的溫水,空調的涼風習習吹來,他開始感嘆自己那兩百塊中介費花得值。

後來許宥聆又帶了好幾個學生,一直帶到他大三才逐漸停了家教的工作。他不準備讀研,更想盡快進入社會,積攢一筆小小的財富,布置出一個溫馨的家。

實習的間隙他也還在找其他工作和兼職,幾經周折,非常恰好地在租住的小區門口的寵物醫院找到了這份替小動物洗洗刷刷的小時工。

為什麽會去做了這樣的體力工作呢?許宥聆自己也有點說不清。但是每次把調皮的小貓小狗成功“制服”,收拾得漂亮、幹凈又香噴噴的時候,許宥聆都會有種由衷的快樂。

好像真的擁有一個可以養寵物的家一樣的那種快樂。

所以,他大概就是有點閑不住,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對完成任務的增益是很有限的,但還是很開心地去做了。

何況他還有安撫精神體就能間接安撫主人狀態的金手指,為什麽不多用用,試試它的詳細效果呢?

兩人走到家附近的商圈,在夜市那一條街停下。宋祁心不甘情不願地爬下小推車,開始給許宥聆幫忙搭攤子,一邊還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麽“下次不要來了”之類的話。

“好啦,好啦,下次我自己來。”許宥聆麻利地收拾著工具,有些抱歉地答應著。

上次“擺攤”是在社區內部,許宥聆像當時咬牙付中介費一樣買了小推車,來到繁華地帶,客人果然變得多起來。

剛開始大都還是來看熱鬧的,後來橘貓主動獻身,在眾人面前傾情且毫無隱私意識地上演了自己被主人搓澡吹毛點柔順香膏的全過程。

許宥聆洗得生不如死,橘貓卻很懶懶地任由他擺弄,大爺似的展現自己的舒適與愉快。等到自己像個蓬松的大面包一樣的時候,又主動去嗅圍觀的向導的精神體,引得人家實在好奇,一步一步躺到了許宥聆邪惡的軟毛刷之下。

小推車的啟動資金一夜賺回,許宥聆大喜過望,再接再厲地繼續來這一片擺攤。他努力地升級著自己的設備和服務,腆著臉和附近的門店商戶協商好,擺攤的時候接他們的水和電,每周結賬。

許宥聆去談的時候是很捏了一把汗的,他對自己的口才沒什麽信心,但對方還是接受了,大概因為他長了一張很乖很誠實的臉,看起來就不會跑路。

這家小小的攤位意外地在這條夜市街道上打出了名聲,許宥聆趁熱打鐵,學著以前兼職過的寵物醫院裏的項目,一條一條列在斥巨資購買的小黑板上,每天擺攤之前重寫一遍。

目前的項目有清洗去油、浮毛修剪、美容造型、安神香氛……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至少許宥聆自己是這麽覺得的,拜托,他的金手指可是有額外的安撫作用,這些都還不能算到用戶服務上去呢!

不過就算他不往小黑板上寫,客人們自己卻能感受到精神體和自身狀態的顯著變化,自然而然地將其歸結到那個靦腆青年溫柔又熟練的手法上去。

所以雖然許宥聆擺攤的時間並不很長,客人還是口耳相傳地越來越多,甚至到了需要叫號排隊的地步。

“十二號!十二號在嗎?”許宥聆高高舉起那只海龜,“您的精神體洗好了!”

天知道一只精神體海龜身上怎麽會黏著藤壺和海藻,難道這位客人的精神圖景像之前河鯽魚的主人一樣,是一片水域?

“謝謝你!”客人抱著海龜,敲了兩下它的殼,“都跟你說要多動一動了!”

許宥聆很溫和的提醒:“平時自己也可以給它做清潔的,要註意藤壺可能會和身體有黏連。”

說到底,自己的安撫作用也是比較有限的,主人堅持在身體和精神上照顧好自己和自己的精神體才是最重要的事。

“下一位!”許宥聆努力擡高聲音,心想自己大概需要去配一個小喇叭,“十三號,十三號在嗎?”

一個牽著只老鷹的年輕男孩走出來,目光有些躲閃:“我是十三號。”

“客人,您是哨兵吧。”許宥聆很抱歉地搖搖頭,“不好意思,我們不接待哨兵的。”

“為什麽?”男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起來是十足的不可置信,“我的同學前幾天還在你這裏洗過他的精神體!”

“您的朋友是向導嗎?我們開業以來就一直沒有接待過哨兵呢。”許宥聆耐心地解釋,伸出掌心比了比小黑板上的“只接待向導”的標識,“我和我的助手都是向導,盲目接觸您的精神體可能會導致……”

“有你這樣做生意的嗎!”男孩甩開精神體,老鷹被重重摜到地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許宥聆心裏一緊,剛想去確認老鷹的安危,宋祁卻丟下手上的抹布,氣勢洶洶地撲過來:“你什麽意思?我們怎麽做生意了?你給我說清楚!”

“我就說了怎麽著吧!”男孩憤然推了一把宋祁的肩膀,“你們這群根本沒有戰鬥能力的向導,就算擠進白塔也是當炮灰的份,只配給哨兵打輔助,居然還敢挑挑揀揀地不做哨兵的生意!”

“你給我閉嘴!”宋祁被推了一把,火一下燒起來,沖上去就照著男孩的面門來了一拳。

兩人迅速扭打起來,許宥聆上去拉架,毫無防備,結結實實挨了好幾腳,不得不向圍觀的群眾求助:“請幫我們報警,請……”

-

深夜的警局,執勤民警無語地合上筆記本,盯著鼻青臉腫的男孩和宋祁看了一會。

“就為這個?”他深吸一口氣,“就為這個打起來了,差點掀翻隔壁臭豆腐的油鍋?”

“什麽叫就為這個……”宋祁還在憤憤不平,“明明是他,這混蛋……”

男孩自知理虧,一聲不吭,突兀地別過臉去。

“行了行了,你也不要說了。”民警不耐煩地揮手,“都做個筆錄,誰讓你們沖動成這樣,真是年輕人。”

許宥聆陪著做筆錄,累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天知道他在現實世界除了補辦身份證之外都沒踏進過派出所一步,穿書之後居然還淪落到半夜在這裏被問話,真是第二人生的代價。

他終於受不了壓抑的氣氛,低聲對宋祁說了一聲:“我到旁邊休息室等你。”

休息室裏有其他幾個在值夜的民警,他們對許宥聆友好地笑笑,默許他坐下翻看雜志和報紙。

最新一期報紙顯然是早上剛送來的,卻已經翻得其他報紙一樣有些發皺。許宥聆翻到廣告頁看售房信息,對了對數字迅速翻走,又看了看娛樂版面,也都是他不認識的明星。

聽到宋祁如釋重負的嘆息,他撇撇嘴將報紙折回原來的樣子,正打算放回去的時候,一行大字猝然闖入眼簾。

“……遠征軍中校致小隊隊員半殘,事件還在調查之中……”

黑白照片看不清面孔,眼睛也被打碼。

但許宥聆知道那是裴陟。

咬起牙看向鏡頭,要撕碎一切的——裴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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