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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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陳香葉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他還在9號公交車上。

發黴的座椅,車身鐵皮充滿銹斑,除過他之外的所有“乘客”都被河水泡成了巨人觀。司機只剩一身空蕩蕩的衣服,右腳踩著油門,驅使整輛車向著奔流不息的河水而去。

渾濁的河是血的味道,灌入他的鼻腔,灌入他的內臟,在其中凝結成冰,不給他任何呼吸的機會。

他嗆咳不止,伸出手胡亂揮舞想要逃離,可水淹沒了一切,巨大的壓力將他的脊梁壓斷。脊骨的崩裂聲在腦中回蕩,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死掉了。

混沌中,有什麽東西從背後輕輕貼上來,似乎是一只手,並不大,但有力,緊緊地支撐住他的後背,用巨大的推力將他向上推去。

綠銹遍布的車頂出現於眼前的瞬間,有巨大的腐臭味傳來。陳香葉下意識伸手去擋,背後的手卻驟然消失,整個人向下墜落。

失重感將他喚醒,眼前先是黑暗一片,緊接著變得灰蒙蒙,霧中出現無數白花,眩暈、酸澀中,世界恢覆清亮。

陳香葉眨眨眼,確認自己現在並沒有在野地裏,也沒睡在爺爺家,而是躺在南歸終的小院屋子裏。他試圖爬起來,但手腳發軟動彈不得,只能拼盡全力扭動頭部,確認周圍情況。

窗簾敞開著,外面陽光正好,照進屋子裏讓整個空間都溫暖如春。只是他所在房間空空蕩蕩,沒有半點其他人存在的樣子。

南歸終呢?陳香葉深吸一口氣,忍受四肢發麻無力,掙紮爬起來,想要去另一間屋子找。

屋裏彌漫著濃郁的草藥味,像是用中藥拖過地,又像是被草藥填滿房間。他恍惚回到了第一次來到這個屋子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病中體弱,扶著墻想看看有沒有活人。

整間屋子都是空的,不見半個人影。陳香葉心中恐懼爆棚,生怕待會去往院中看到的是白花花的靈堂。擰開門把手前,他不住深呼吸,忍住眼淚,告訴自己一定不會是最壞的結果。

屋外晴空萬裏,天上連一絲雲朵都沒有。陽光曬的渾身舒暢,讓人有點困。適應強光,他沒看到預想中的畫面,心稍稍放下,繼續向店裏走去。平日裏四五步就能到的距離,今天似乎走了很久。

他趴在門上,試圖擰動把手,但手腳還是沒有勁,光是握住就已經是拼盡了全力。

無法擰動……

陳香葉眉頭緊鎖,整個人的重心倚在門上,擡手失敗,只能用頭輕輕磕了幾次,啞著嗓子喊:“小白……”

他甚至懷疑自己還在夢裏。一個由無數陽光和恐懼編織出的幻夢,裏面沒有聲音,沒有生命,獨他一人存活。

就在所有壞心思都湧上心頭,他已經想要強撐著去翻墻找隔壁孟姐的時候,門開了。

開門人是黑鴉,女人反應迅速,在開門的瞬間直接伸手將他接住。強有力的臂膀一邊穿過他腋下穩住身形,一邊擡起他雙腿,用公主抱的姿勢給他抱進了店裏。

心力交瘁的陳香葉沒力氣糾正對方自己是個男人,看著店內情況,發現不止南歸終不在,連小白都不在門口。屋外陽光明媚的樣子和他的心形成鮮明對比,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陳香葉徹底忍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

南歸終死了。他頭埋在黑鴉的懷裏,滿腦子都是這句話,哭得呼吸困難,被放在椅子上坐下都沒能恢覆正常。陳香葉抓著黑鴉的衣服,頭痛欲裂,手腳酸麻,內臟火辣辣的痛感愈演愈烈。

“你怎麽了?”黑鴉不解的聲音響起。陳香葉上氣不接下氣,根本沒法說話,只能抓著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他搖頭,整個人都縮成團,鼻腔和嘴裏都是血腥味。

是自己沒用,做事慢吞吞,沒能在天亮前救下南歸終。可為什麽,連最後一面都不讓自己看到?小白呢?小白明明是寄宿在紙人中的生魂,莫不是南歸終死後連他都一起消失?

懊悔、傷心、對南歸終的歉意和無數其他情緒交織,陳香葉哭得又開始想吐。這種感覺很難受,他說不出話,得不到答案,甚至連情緒釋放都無法徹底放開。

這是他第一次真實面對死亡,是不可置信的痛感。

黑鴉沒再說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劈裏啪啦按了幾下。她應該也是不習慣處理這種情況,身體繃得筆直,兩只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放。

“嗯……”黑鴉重新裝起手機,遲疑了一會,才開口,“你先別哭了,病還沒好,傷身體。”

雷厲風行的人拿這樣的存在倍兒沒轍,求援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本想抽回手,但看陳香葉實在可憐,忍了又忍,學著平日裏孟姐會做的事,伸手拍拍男人後背,聊表安慰。

幾乎要哭抽過去的人開始咳嗽,伴隨幹嘔的聲音。黑鴉皺眉,後撤步蹲下,掏出手帕蓋在陳香葉的嘴上。等男人咳嗽結束,拿開手帕,果不其然上面沾著血絲。擡頭看,是哭得通紅的一張臉。

南歸終啊南歸終,你真是害人不淺。黑鴉後悔自己沒有跟著去收拾殘局,如今面對這樣不好解釋的事情,還不如跟著去加班呢。

“你嗓子還沒好,別哭,咳血了。”她僵硬地幫陳香葉順氣,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嚴重噴火,決定等會南歸終回來,自己一定要狠狠抽他一頓出出氣。

“我沒事……”幾乎失去所有活力的人連說話聲都是有氣無力的,聽起來像是已經沒了活下去的盼頭,來股風能給他吹得身死魂消。抓著她衣服的手也無力垂下,頭發都沒了光澤。

黑鴉無奈嘆氣,腰一用力,擡手就將陳香葉整個人扛在肩上,邁步向著後屋走去。這也算是失誤,沒想到這小孩受到如此刺激還能只睡一天一夜就醒。如麻袋般在她肩頭毫無動靜的人連呼吸都快沒有了,她真怕轉頭就看到他的魂兒在自己旁邊飄。

這已經不是打一頓就能解決的事情了。黑鴉深呼吸讓自己冷靜,小心翼翼將人放在床上,這才看到陳香葉剛才連鞋都沒穿,赤腳跑出去找人。她的年紀比南歸終要大兩歲,算起來是姐姐。

如今看到小弟為了找那不省心的把自己折磨成這樣,突然還挺開心他們不是真的一家子,否則絕對要給南歸終來頓家法才解氣。

用被子包住陳香葉,男人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伸手摸額頭,燙的能煎雞蛋。黑鴉連聲嘆氣,感覺這輩子最多嘆氣就是在今天。她打來水幫著擦拭,還是沒忍住開口說:“陳香葉,你別這樣,他沒死。”

燒起來的人沒聽清她的話,只睜著無神的眼睛看她,滿目悲戚。哭紅的眼還腫著,就差把“心如死灰”幾個字寫在臉上。

沒多會,看陳香葉迷迷糊糊睡著,黑鴉長舒一口氣,站在院子裏直接將電話給南歸終撥了過去。等對面接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開口道:“我就該把你這沒心的肉疙瘩扔煤礦裏當了供果。不知道那小子脆弱?醒來看到你不在哭吐血了知道嗎?速速給我滾回來!”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也急了,連聲哎喲:“知道知道姑奶奶,我這腳都伸油箱裏了往回趕呢。還有半小時的路,求您幫我穩住他啊,別讓他做傻事。”

掛斷電話,黑鴉氣得七竅生煙。她也怕陳香葉這一根筋的傻子做傻事,趕忙擡腿往屋裏走。

果不其然,就罵個人的工夫,這傻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爬起來正抓著水果刀往自己手腕上招呼。還好這破刀鈍得厲害,他劃拉半天也只是留下條白印沒有割破。

黑鴉想也沒想,一巴掌呼在陳香葉臉上。刀被她奪走踩斷,直接將燒糊塗的人推回床上,找來旁邊放著的窗簾繩,不由分說給手腳都綁了起來。

陳香葉還蒙著,糊裏糊塗看著黑鴉,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諸多委屈又跑出來,癟嘴就哭:“你做什麽攔我……”

“廢話,不攔你我他娘的進去了。”黑鴉恨鐵不成鋼,揮出去的巴掌最後硬生生變成指頭,戳在陳香葉腦門,一下又一下,“什麽本事學人家玩殉情,你相好死沒死啊就在這摸刀子。我那天就該把你倆都扔煤礦裏供了,還省得扛回來糟心。”

養了半輩子的好脾氣都在今天用完的黑鴉一口氣罵得過癮,床上的人啜泣不止,從表情看是徹底燒成了傻子。爽了的人見小可憐這幅模樣,於心不忍,伸手在陳香葉後脖頸捏一把,成功讓人睡過去。

扔了斷刀,黑鴉感到無比心累,站在院子裏抽口煙。目送白霧緩緩上升,沒多會聽到店門外響起剎車聲。

最先走進來是孟姐,抱著變成黑色的小白。紙人顯然是被那煤灰折磨得不輕,表情都變成不開心,飄到自己的架子上生悶氣。

而後是南歸終,大包小包掛滿,走進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著她,急切地問:“阿香他……”

“死了。”黑鴉毫不客氣,“割腕。”

南歸終如遭雷擊,鬼哭狼嚎扔下包裹往屋裏跑。孟姐和黑鴉看著瘋子一樣的男人,無語到不忍直視。

“他是傻子吧。”黑鴉好奇。

“他是傻子。”孟姐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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