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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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罕見的,夜裏南歸終沒有提出要一起睡的要求。

陳香葉躺在床上,久違地抱著熊娃,看自己床頭櫃上多出來的小夜燈。那是個海星模樣的,可調節亮度色彩的燈,約莫成年人手心大小,做得十分精致。

這個燈是南歸終從一堆快遞裏找出來給他的,說是他來店裏第一天就下單,結果忙到現在才拿出來。陳香葉很好奇為什麽要給自己這種東西,男人笑嘻嘻摟著他肩膀,說:

“我怕你怕黑嘛,萬一有什麽我不在家的情況,它能讓你放心睡覺。”

南歸終在很多事情上要比外表看起來細心,對人的情緒感知敏感得多。只是這人平日裏總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真會在不經意間將他規劃在不太能深交的那種人群裏。

迷迷糊糊間,陳香葉聽到那邊有咳嗽聲傳來,想來是病還沒好利索。徹底入眠前,他想明天起床後去超市買點梨,和冰糖共煮給南歸終好好灌上兩天。

夢裏他又回到河邊橋墩下,看到橋邊居然站著那老太。

這次老太沒有什麽奇怪恐怖的樣子,只是穿著夾襖,背著手站在水邊。陳香葉走過去,發現自己心裏沒了多少恐懼情緒,反倒是自責滿溢出來,想給對方道歉。

“伢子。”老太先開了口,“把車票還我。”

車票?陳香葉撓撓頭,想了想開口:“奶奶,票不見了,對不起。”

他是真想不起來那票去了哪裏,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它,還是跟南歸終去公交車上給司機送紙人。也不知道後面老板給放在哪,這段時間又忙,是徹底沒再見過。

“我死了對吧。”老太轉身看他,陳香葉又是呼吸一滯。

老太臉上光禿禿一片,什麽都沒有,像個棕皮的雞蛋。頭發因為梳得太過整齊,正面看起來像是貼在雞蛋上的標簽。明明沒嘴可動,聲音卻清晰傳來。

聽到問題,陳香葉含糊地點頭應了句是。不敢看,不敢亂跑,幹脆也在河邊罰站。

老太輕嘆:“你們想怎麽解決?”

“老板做紙人給你們,說只要放在車上,你們就能離開。”老實巴交地回答顯然是可行的。老太聽罷沒再說什麽,慢慢飄進河流湍急的水中消失不見。

陳香葉看著河,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還算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人在死後不知道自己會死。靈魂不住重覆死前的畫面,就是要把自己的死亡重覆一次又一次。南歸終說鬼魂不會感覺到疼和難受,可他會。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陳香葉就覺得整個人空落落的。他自認不是什麽聖人,沒多少悲天憫人的心思,但在知道這種事後冷眼旁觀是絕對做不到的。

9號公交車的慘劇歸根結底是一場人禍,可惜罪魁禍首到現在還逍遙法外。陳香葉看著奔流的河,看著沈默的橋,感覺脖子上又有熱乎傳來。

伸手摸,是那顆石頭。

南歸終將這個東西給了他,說是這樣才對。陳香葉沒思考這個“對”指什麽,但當時元嬸兒也在,默認了南歸終的大方行為。

這石頭保了他一命,還是靈雲師父留給南歸終的遺物……南歸終這是,徹底和過去切割的意思?

陳香葉想起在南歸終睡著的時候,自己和元嬸兒說過這個想法。女人聽罷搖搖頭跟他說:“切不掉的。他人生的一開始就在靈雲身邊,哪怕命運不讓他們做父子,影響也是洗不掉的。

他的本領、性格、興趣愛好等等等等,都是在和靈雲的生活中養成,如今只是忘記過去,不是忘記他自己。所以你看,他的動作和語氣,甚至是處理事情的方式,都還是以前的習慣。

或許他不知道自己本領從何而來,但十七年裏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一句‘不記得’無法改變的。如今這樣也好,無牽無掛,重新開始,是我們想做都做不到的。”

“唉……”元嬸兒的話讓陳香葉忍不住嘆氣,抓著石頭開始思考要怎麽醒來。已經習慣這些夢境的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就像南歸終所說,天生就得吃這碗飯。

挺好。

陳香葉吸吸鼻子。按照爺爺的看法,學了這些事情,哪怕只是個菜鳥,也是門養活自己的手藝。

轉身欲走,忽聞身後傳來嘩啦啦的響聲。回頭看,河邊不知何時出現三個穿校服的人。同樣都沒有臉,高矮稍有不同,差別在三個人衣領上別著的徽章上。

那是動畫片裏出現過的人物徽章,在故事中是關系十分密切的好友。陳香葉靠近他們,想了想,伸出手:“我老板做紙人的時候,給你們用徽章區分好不好。”

他是憑著一腔熱血這麽做的,不明白為什麽,但就覺得自己得這麽幹才正確。當時在車上沒能見到,現在他們自己出現,說明也是想要離開。紙人基底都是相同的,一般都用外貌和服飾區分。

眼下他們的長相不明,又都穿著校服,能用來代表自己身份的只剩下徽章。陳香葉的指尖感覺到一陣涼意,三個小孩沒別的動作,向前緩緩飄來。

陳香葉在被鬼魂穿過的瞬間醒來,外面天光大亮,而他枕邊,放著三枚沾著水珠,還生出銹斑的徽章。

第二天早上,梨湯進屋,陳香葉看南歸終整個人還在被子裏,張嘴就是噴嚏,二話不說就給人扛起來往醫院送。誰家好人感冒一禮拜都見好,藥沒停過結果癥狀更嚴重了。

不出意外,長針頭就戳在南歸終的手背上。一雙手又白又細,皮膚緊貼骨骼,血管隆起,惹得兩個護士都誇真是好血管。同時醫生看著南歸終的樣子,建議幹脆住院做個全身檢查,瘦得不正常。

陳香葉同意,南歸終差點激動地從三樓跳下去,說什麽都不住。可憐巴巴抓著陳香葉說自己害怕,本來想順便把點滴逃掉,可惜這次陳香葉沒有心軟。

“你這是以下犯上。”坐在休息區耍性子的人吸吸鼻子,不開心到冒泡。看南歸終用手去摸固定膠貼,陳香葉也心疼。拿來從家灌好的梨湯給人遞到嘴邊,安慰道:

“你這病了一個禮拜多,越來越嚴重,我不放心。”說罷,拿出手機看看消息,發現孟姐問他倆哪去了,“就這一瓶。孟姐說在家給咱們做好吃的,掛完就回去。”

病怏怏的人歪頭靠在他身上,雖說還是不開心但接受了事實。最近感冒打點滴的人很少,休息區只有他們兩個。南歸終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陳香葉處理手機裏這幾日堆積下來的消息,兩個人也就沒說什麽。

手機裏最多的還是各種訂閱號來的信息,紅點多到無法忍受。期間夾雜家裏人的問候,點開的同時認真回覆,陳香葉才知道堂哥喜得貴子,嫂子生了個七斤七兩的大胖小子。

堂哥大他三歲,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一時間免不了將他作為對照組。家族群裏催婚的信息滿天飛,艾特他的消息多到看不過來。最新一條是自己老媽,說他性格靦腆,得多歷練歷練才好找對象。

靦腆嗎?陳香葉反思。這個詞似乎只有父母說過,畢竟大部分時間自己聽到的評價,不是木訥就是呆,從沒有靦腆這個好聽的詞語。

說到對象,陳香葉轉頭,就見男人已經抱著杯子睡著。醫院裏吵吵嚷嚷的睡不踏實,長睫毛輕輕顫抖,一看就只是淺眠。

他開始糾結自己要不要給家裏人說自己和南歸終的事。離家小一月,工作普通但跟老板成了對象。怎麽聽怎麽像是未成年小孩被網友騙出去的故事模板。

一行字在對話框輸入又刪除,最後只在家裏的三人小群中發自己現在對這個工作已經很上手,而且發現很喜歡。早上是店裏整理貨架的時間,爸媽許是都在忙沒有回覆。

陳香葉裝上手機,輕輕給南歸終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確保不會鼓針還能睡得好些。手觸到男人的身體,雖已經習慣,仍會被這人的瘦給弄得心裏沈重。

太瘦了。一個三十七歲的人,摸起來像個骷髏架子。今天南歸終穿著自己棉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買的,依舊寬松得厲害,脖子就晾在外面,還是陳香葉把自己的圍巾給裹上才看著舒心。

陳香葉習慣性打開備忘錄,置頂一篇,標題寫《老板養胖計劃》。

爺爺說過南歸終這種情況首先要做的是一日三餐定時定點,葷素搭配營養均衡。平時面食有孟姐的香香飯,孟姐有事忙不開店,自己就學著給他做飯吃。

手機裏還有爺爺發來的自家鹵肉燉肉的方子,能做到家裏有就不讓南歸終摸出去吃。平日裏再把水果堅果一類都備上,哪怕南歸終不愛吃,都得連哄帶騙地給塞下去。

他想讓這個人長命百歲。尤其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世和這些年的過往之後。

陳香葉也清楚,這種做法其中或許有很多會被認為是同情的成分在,可他就是做不到不同情。

曾以為自己足夠平庸的人,在看到他後才明白原來自己眼中的“普通”,實際上才是很多人都難以遇到的幸運。

“咳咳……”南歸終還在咳,陳香葉拿起梨湯給餵下一口,看到藥瓶也馬上就空,輕輕叫醒男人。

“老板,醒醒,馬上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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