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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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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她

敲門聲不再響起。

左曉心中最後一線希望逐漸被絕望吞噬。眼前這雙布滿紅血絲的眼逐漸模糊,是眼淚遮擋了她的視線。

這一刻心頭湧上萬千遺憾,原來人生未竟之事還有那麽多……

驀地,手機在地磚上唱響。籠罩她的黑暗被音符生生撕開一道裂縫,光明如瀑布般瀉入她絕望的心。

是他!

身體裏忽然長出力量,她用盡全力掙紮起來,換來的是更猛烈的壓制。她只覺身體吃力,頭腦中生的信念卻瘋狂生長。

晃動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一把吉他,好端端地立在茶幾旁。腦中瞬時劃過一束光,她擡起搭在地上的右腿,沖著箱體用力蹬去。

當吉他的嗡鳴聲響徹整間屋子,左曉眼前驟然一黑,意識斷了線。

再次睜開眼時,上方已無人。

她猛地坐起身,眼前一陣暈眩。扭曲的視野中有兩個男人。

定睛看去,只見莊昱安側對她站在餐桌邊,正與張建明對峙。前者赤手空拳,而後者手中捏著一柄折疊水果刀。

她嚇得抽了口氣,猝然張望,在視線範圍內尋找可用的武器。莊昱安註意到了她,大喝一聲:“別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張建明撲身而上,兩個男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處。

當他們再次分開時,莊昱安右小臂多了塊觸目驚心的紅。隨後逐漸暈開,殷紅鮮血透過白襯衫滲出,滴落在地板上。

左曉尚來不及驚叫,張建明已再次欺身而上。

千鈞一發之際,莊昱安用左手快準狠地抓住了對方持刀的右腕,接著便用力一擰。伴隨關節發出的“哢”一聲響,張建明手臂立時脫臼,手中折疊刀失手落下。

莊昱安趁勢將他按倒,張建明卻在落地的一瞬間,用另一手砸向他捅出的傷口。莊昱安手一松,頃刻間被他翻身反壓住。

論體格、論力量,張建明遠不是莊昱安對手,然而他再一次掌握了武器:剛才墜落在地的折疊刀。他單手攥著刀,刀尖對準莊昱安的頸動脈。莊昱安雙手攥住他手腕,將刀鋒寸寸上擡,不斷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整條手臂。

忽然“乓”一聲,張建明驟然脫力,栽倒在地。莊昱安雙眸大睜,楞楞地看著站在腳邊的人。

吉他箱體已被砸出裂縫,左曉連忙扔掉,旋即彎腰抓住莊昱安肩膀,想要將他擡起。然而她此刻四肢發軟,根本使不出半點力氣。豆大的眼淚砸下來,落在他臉上。

莊昱安回過神來,起身扶住她,緊緊地抱住了。

兩日後。

莊昱安出了院。陳全開車,莊靜好坐副駕,左曉陪他坐後排。目前針對這起刑事案件的初步調查已告一段落,張建明被收入看守所羈押,等待他的將是至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老板,您要不要跨個火盆呢?”陳全的表情看起來不像開玩笑,“這臉上的淤青還沒消,手又傷了,該去去晦氣。”

“有道理!”莊靜好搶先道,“要不去廟裏拜拜吧,求個平安符!”

莊昱安不信玄學,聞言卻勾起嘴角,轉頭看向左曉:“想去山上走走麽?”她點了頭,他便說:“好,這兩天找個時間一起去。”

陳全用藍牙耳機接了個電話,掛斷後匯報:“老板,公關部匯報:今早公告發布後外界有些討論和猜測,但形勢可控,您不必擔心。”

莊昱安早已看過這份上市公司公告。他作為上市公司董事長,個人狀況與公司經營穩定性和投資者利益直接相關,內部評估需及時進行信息披露。但公告中只說了他因突發外部事件受傷,接受治療後病情穩定,不會對公司治理結構和持續經營產生重大影響,並未披露具體細節。想來坊間對於他受傷的原因、傷情會有諸多猜測。

“哥,”莊靜好發揮身為公關人的職業素養,提議,“一會兒到家以後,你要不要發個照片到朋友圈啊?這樣外界就知道你平平安安的,能夠減少一些負面猜測。”

莊昱安欣然采納了她的建議。到家後,陳全幫他脫掉大衣,他說:“我去收拾下,等下靜好幫我在沙發上拍個照吧。”

他步上樓梯,左曉主動跟了上去。莊靜好留在一樓,招呼陳全落座、喝茶。

按理說,兩天來左曉已與莊昱安互訴了好幾回衷腸,該掉的眼淚也掉完了。剛入院時,她親眼看著護士剪開他染血的衣袖,當場便止不住落淚。第二天又哭了幾場,一整天眼睛都是腫的。

但此刻,她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胡子拉碴的側臉,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眶霎時紅了。

“怎麽又哭了?”莊昱安雖在剃須卻一直分神關註著她,驀地看到一雙淚眼,連忙放下電動剃須刀,箭步上前將她摟入懷中。

“不哭了不哭了……”他用左手輕拍她背心,柔聲哄著,“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醫生說頂多兩個月就能完全愈合。不哭了好不好?”

淚光中,左曉眼前浮現幾乎令她窒息的那一幕:閃著寒光的刀尖對準莊昱安頸動脈,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假如……假如……她不敢再想。

下巴被輕輕擡起,莊昱安先是吮掉她臉上的淚珠,旋即溫熱的唇轉移到她的唇上,極盡溫柔地安撫她。

好不容易整理完儀容,莊昱安牽她走進臥室。

她小心地幫他脫掉身上衣服,難免看到右臂上纏繞的繃帶,頓時喉頭又是一哽。

莊昱安將她拉到床沿坐下,左手摟住她肩膀,安撫道:“其實當時真的沒那麽危險。他體格不如我,還是個病人,怎麽鬥得過我?”

左曉不買賬,窩在他懷裏反問:“要真有那麽輕松,你怎麽會中刀?”

她沒看到,莊昱安眼中閃過一道覆雜的光。他頓了頓,道:“剛開始我確實大意了,沒想到他看著瘦弱,身手還挺靈活……但後來拼的是力氣,他沒理由拼過我。我百分之百確定,他那把刀不可能插得下去。”

他語氣忽然輕快:“不過還是多虧寶寶你臨危不亂,用一把吉他翻轉了場上局面,堪稱中國第一吉他手。”

“你討厭!”左曉對他的玩笑很不滿意,擡手沖他後腰錘了一下。

莊昱安笑笑,將她摟緊了些。良久後,他說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那一晚你的處境更危險,可這些日子你只顧著關心我,為我掉眼淚,自己難道不後怕嗎?當時我沖進屋子,看到你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那一刻我的魂都要飛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憶起、說起那一幕,可記憶中那種驚懼到幾乎令他魂飛魄散的感覺卻絲毫未減,清晰得仿佛剛剛才發生一般。他抿了抿唇,情不自禁親吻她的眉心,以此確認她還好端端地在他身邊。

左曉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她還記得自己被張建明壓在沙發上時,心中的確產生了瀕死的恐懼。然而,目睹了莊昱安用染滿鮮血的手臂抵抗伸向咽喉的刀尖那一幕後,她的大腦仿佛被刷新了一次。她反覆回憶和強化那無比驚險恐怖的一幕,而有關自身瀕臨絕境的具體細節與感受逐漸變得模糊,就好像舊的記憶被新的覆蓋,“我幾乎死掉”的恐懼也被“他幾乎死掉”的恐懼覆蓋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也沒有什麽特別後怕的感覺……”她嘗試著分析原因,“或許你刀下求生那一幕太具有刺激性,我的大腦只記得那個時刻的感覺,別的就弱化了……又或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發揮了作用,自動淡化痛苦的記憶……又或者,大腦想讓我更勇敢一點?就好像人家說所謂一孕傻三年,其實是大腦故意讓女性忘記或者淡化生育的痛苦,這樣她們才願意繼續生育下一個,如此才有利於人類繁衍的目標。”

莊昱安沈默片刻,道:“你的推測不無道理,但是,我還是私心想要維持自己的判斷。”

“什麽判斷?”左曉擡頭問。

莊昱安松開手,接著將她緩緩按倒在床上。他的身子罩上來,鼻尖貼上她鼻尖。

“也許是我自戀吧……”他從鼻腔裏噴出一聲輕笑,灼熱氣流沖入她的鼻腔,令她心悸不已。他輕啄了下她的唇,接著說道:“我總覺得是因為你愛我,對我的關心以及可能失去我的焦慮,勝過了對自己陷入危險的恐懼。我很感動,同時覺得無比的幸運和幸福……”

左曉因他的話而倍受沖擊,眸中星光閃閃,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這副模樣令莊昱安感到心房又熱又潮,仿佛泡在了過熱的溫泉水中,即將軟掉、化掉。

他低頭,動情地吻住了她。

一樓,莊靜好坐立難安。

她和陳全把能聊的話題都聊遍了,說是上去“收拾”的兩人卻遲遲不見下樓,他們只好各自刷起手機。

她早已明了自家兄長的操行,料想他此刻“收拾”的並不是自己,可他的秘書應該不知道吧?萬一他產生不好的聯想怎麽辦啊?哥哥不嫌丟人,她還要臉呢!

“陳全哥……”她放下手機,試探地問,“等下你還有什麽事要和我哥匯報嗎?”

陳全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高管的年度激勵方案,需要莊總簽字。”頓了頓,道,“其實也不急在這一時,要不我……晚點再過來?”

莊靜好裝模作樣點點頭:“我覺得行。”

陳全起身,莊靜好也起身準備送客,忽然樓梯傳來腳步聲。

轉頭一看,只見自家兄長氣宇軒昂地走過來。他穿了件牛仔藍襯衣,藏藍色羊絨針織開衫,米色休閑褲,是儒雅有型又不乏活力和松弛感的一身裝扮,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受了傷。莊靜好伸長脖子朝她身後看了又看,沒見到左曉的身影。

莊昱安坐到沙發上,道:“我是不是拿個什麽道具,顯得自然一點?”

“這個吧。”陳全從公文包裏拿出等待老板審閱簽字的文件。莊昱安搖頭:“剛出院就辦公嗎?是不是顯得太過緊繃了?”

陳全楞了楞:“那……拿本書呢?”

“不行不行。”莊靜好否決,“看個書還要擺拍發朋友圈,顯得好做作哦……”

陳全嘴角抽動了下,又道:“那要不喝個咖啡?”說完搖頭,自我否決,“剛出院就喝咖啡,也是挺奇怪的……”

莊靜好也感到頭疼,沒想到擺拍一下而已,居然會這麽麻煩。忽然靈機一動:“要不我們拍張合影吧?”

於是,兄妹兩個在沙發上並肩而坐,由陳全幫忙拍了合影。照片裏,莊昱安沈穩微笑,莊靜好勾住兄長左臂,咧嘴笑得燦爛。

莊靜好簡單修了下照片,回傳給兄長。兩分鐘後,他笑著放下手機:“好了。”

她趕緊點開朋友圈,看到兄長剛發的照片以及配文:

“已康覆回家,謝謝各位關心。還有——謝謝你還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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