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提防他

關燈
提防他

小區門外,左曉下了車,赫然發現天空飄起雪花。

南方人並不常見到雪,她站在車旁,伸手去接。幾片細小的雪花落入溫熱掌心,不到兩秒鐘便化為晶瑩的水漬。

“冷不冷?”溫柔磁性的聲音提醒她,還有個男人杵在一旁。

“這是今年的初雪吧?”她看著他,眼神明亮,“是不是應該吃炸雞和啤酒?”

面前的男人顯然不認識這個梗,頓了頓才說:“那我找家店?”

“我隨便說的。”她輕笑,“剛吃完飯,怎麽吃得下。走吧!”

“等一下。”他說著,從手提紙袋裏摸出一頂白色皮草帽子,毛茸茸的,像是愛斯基摩人會戴的那種。

蠻可愛的。左曉挑眉:“給我買的?”

“嗯。”他目不轉睛註視著她,“我給你戴上?”

左曉點頭,嘴角勾了勾。莊昱安將紙袋掛在臂上,然後雙手舉著帽子,極輕、極慎重地覆在她頭上。

他維持著捧住她腦袋的姿勢,片刻後才松手。

“很好看。”他自上而下打量她,認真地說。

左曉感到帽子底下的腦袋發著熱,臉頰也熱。幾片雪花落在臉上,幾乎瞬間就融化了。

她把眼別開,笑道:“會不會有點傻。”

“不會。”他篤定地說,“非常的靈動可愛,就像……就像雪原上的北極狐。”

左曉把眼睛轉回來,視線從深藍色海軍大衣的領口蜿蜒而上,掠過落了零星雪花的寬肩,掠過線條硬朗的下頜線,掠過刀削斧鑿般的唇與鼻,最後定格在深邃如淵的眼眸。這雙眼睛會說話,說的都是不會從他嘴裏說出的話。

她再次別開眼。

“這頂帽子開過光嗎?”她邁開步子,笑著說,“可以保佑演出順利?”

與她並肩而行的男人輕輕笑了聲:“那倒沒有。”

她聽到幾聲劈啪脆響,一包綠色的小東西出現在眼前。

她停步,擡手接過,就著路燈端詳手裏的零食。似乎是包膨化食品,綠色塑料包裝,上面印著個咧嘴露出兩顆大板牙的卡通小人。

翻個了面,果然是膨化食品,奶油椰子口味的“乖乖”。包裝袋下半截空白區域寫了三行字,除了“乖乖”是印在包裝上的紅字,其餘文字都是用黑色水性筆手寫。

“「藍色預警」樂隊首場演出,所有設備、樂器全部乖乖,順利圓滿!”

左曉看了兩遍,莞爾一笑:“這是什麽最新的玄學嗎?”

“一個臺灣朋友告訴我的。”莊昱安笑著解釋,“他說在臺灣很流行用這個零食許願。它有不同口味和顏色,綠色代表一路綠燈,所有設備乖乖聽話不會出意外。所以很多明星辦演唱會會在中控臺放綠色乖乖,就像某種符咒,保佑演出順利。”

“哈哈,還真是玄學啊!”左曉笑得肩膀直抖。莊昱安接著說:“我明早出發,去外地出差一周,正好20號能趕回來看你的演出。所以,提前祝你演出順利。”

左曉挑眉,道:“那我如果吃了它,是不是就不靈了?”

“……可以等演出圓滿結束之後吃了它。”

“好。”左曉把零食收進包裏,“那就承你吉言了。”

雪越下越大,洋洋灑灑。空氣冷冽,凍紅了鼻尖,但兩人走得很慢,誰也不覺得冷。左曉時不時伸手去接雪花,莊昱安默默跟在一旁。

終究還是來到樓底下。

廊檐下,左曉擡頭看他綴著雪花和水珠的短發,道:“雪有點大了,要不你拿把傘走吧?”

莊昱安猶豫一秒,點頭。

他跟在她身後,走進樓道,走進電梯。

狹小的空間過於安靜,以至於纜繩運轉的幹澀聲響格外清晰。冷白燈光照著比肩而立的兩人,鋼鐵籠子將他們載向未知的目的地。

左曉盯著緩慢上升的樓層數字,腦中浮出一串念頭。

深夜電梯,孤男寡女。按理說這樣的氣氛應該匹配浪漫、暧昧一類的形容詞,然而她心中充斥的卻是惶恐不安。但這並非因為她討厭或者害怕身邊的男人,而是因為……

她還沒有準備好。

沒有準備好處理內心的矛盾,沒有準備好與他發生什麽,沒有準備好定義他們的關系……但她又無法忽略被他溫熱目光包裹時,身體深處蠢蠢欲動的某種沖動。

很顯然,自己的身體比心走得更快、更遠也更急。但這樣的狀態容易釀成錯誤,上一段失敗而倉促的戀情便是例證。

胡思亂想間,電梯門打開。

莊昱安跟在她身後,來到家門前。

“你在這等著。”她聲音略微幹澀,不敢回頭看他,“我去拿傘,很快。”

在輸入六位數密碼開門的短短幾秒鐘裏,她全身感官盡數打開,就連頸後的毛孔都在提防著身後的男人。防他忽然開口提出什麽請求,防他忽然將她抱住,甚至做出更過分的事……此刻她沒有自信能夠拒絕。

“滴——”門鎖打開。一只腳步入屋內的瞬間,她舒了口氣。

她拿了把格紋傘,遞給站在門外的他。他接過,視線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半分。

撲通撲通……是誰的心跳,熱烈得如同燒紅的木炭,劈啪炸裂,迸出火星。

“回來啦?”

室友姜蕓的聲音在腦後想起。左曉被嚇了一跳,遽然回頭時臉色刷白。

“Sorry,是不是嚇到你了?”姜蕓擦著濕漉漉的短發,抱歉地笑笑,“我剛出差回來,還沒來得及通知你。”視線轉向門外的人,意味深長。

左曉定了定神,笑道:“真是被你嚇到了。”旋即轉身,對莊昱安說了再見。

首演進入沖刺階段,大家都很重視,周四晚上的集體排練被拉長到半夜。不到10點時,左曉把莊靜好趕走,不放心她半夜一個人回去。

11點,排練結束。左曉和秦羽飛、彭雷一道往外走,彭雷嚷嚷著要去吃個夜宵。

剛出藍檸檬的大門,她便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他站在幾步開外,長身玉立,打扮優雅貴氣,仿佛即將出發前往巴黎時裝周的男藝人。四目相接,他遲疑片刻,邁步向她走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劈頭便問。

這顯然並非他意料之中的開場白。路飛頓了頓,道:“我問了Eric,又問了梁思睿。”

左曉心裏憋著氣,想說他不該來,然而此刻實在不是與前男友糾纏的時機。轉身一看,兩個隊友一個表情淡漠,另一個賊眉賊眼,就差把“吃瓜”兩個字寫在臉上。

“你們先下去,我很快下來。”

等到彭雷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秦羽飛走了,左曉才移步,往走廊深處去。這一層只有藍檸檬還亮著燈,過一會兒老孫夫妻該出來了。為了避免被看見,她拐了個彎才停下來。

“你來找我幹什麽。”她轉頭面向路飛,聲音冷得堪比室外的殘雪。

路飛喉結咽動,張口時聲音暗啞。

“我後悔了。”他眼眶泛紅,咬腮緩了緩,道,“我不想和你分手。”

左曉心一沈。她早猜到他今天找來恐怕有求覆合的意思,卻沒料到竟會如此直截了當。她蹙眉,冷聲道:“你搞清楚,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對你沒感覺了,是我甩了你。”

沈默之中,面前這雙細長上挑、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逐漸被漫溢的悲傷占據。

良久後,他從齒縫間驕傲地吐出三個字:

“我不信。”

左曉冷笑:“你愛信不信,跟我沒關系。”

決絕的話語擊碎了男人的驕傲,一同被擊碎的還有他強撐出的鎮定。“就算是……”他顫聲,“我不介意我們重新培養感情,我只求你別離開我,好嗎?”

“不好。”左曉感到心如刀絞,同時又覺得荒謬,“好馬不吃回頭草,是男人你就幹脆一點,過去的歸於過去,別再糾纏了行嗎?”

路飛難過得連嘴皮子都在顫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而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如果我說,我願意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呢?”他眼神懇切,“就像我們剛剛認識那樣,未經你允許,我不會對你做任何逾矩的事。”

“不可以。”左曉強硬拒絕,“我沒有和前男友做朋友的習慣。”

路飛頓了頓,“那就為我破例一次。”

左曉迷惑地睜大眼,不知這人哪來的自信,把一派胡言說得理所應當。

“我已經把話說得足夠清楚明白了!”她毫不留情擊碎他殘存的幻想,“我不喜歡你,不可能跟你覆合,更不可能陪你玩什麽情人變朋友的游戲。趁現在大家還能心平氣和地對話,你趕緊收回荒謬的念頭,大家清清爽爽做事,體體面面做人,好吧。”

說完,她不再給他反駁的機會,轉身快步離去。

從樓下到車裏,彭雷憋了一路,終於問道:“前男友啊?”

左曉不情不願地“嗯”了聲。他又問:“求覆合?”

左曉再次“嗯”了聲,緊接著便聽見一聲慘叫。

片刻後,彭雷捂著心口,從副駕向後探身:“難怪我一看那哥們就覺得他印堂發黑……嘖嘖,慘吶!真慘……”

“你太吵了。”秦羽飛在駕駛座上冷冷道。

“哦,那我小點聲。”彭雷壓低聲音,沖左曉說道,“女神,你不會心軟吧?”

左曉早就覺得他煩了,翻了個白眼,沒接茬。車內總算安靜下來。

接下來幾天,左曉每天都收花。早上,一大束鮮花按點送達;去藍檸檬,被前臺攔下,說又有送她的花。幸而只是花到而人未到,扔進垃圾桶也就完事了。

但她依然繃緊了神經,提防著路飛會在什麽地方再出現。門外、小區裏、藍檸檬,或者她常去的飯館,必經的路口……路飛不是周志輝,沒那麽言行無狀,也沒什麽把柄捏在她手上,一時之間她還真不知道自己除了躲避之外還能做什麽。

很快,莊靜好知道了路飛找她覆合的事,氣得跺腳,直說要找他理論。左曉攔下,斥道:“你還嫌不夠亂嗎?”她才恨恨地住了口。

兩千公裏外的香港。

莊昱安上了火,嘴裏長了好大一片潰瘍,喝水都疼。他剛結束一場宣講,回到車裏,喝了口礦泉水,疼得嘴皮子直抽。

三天前,他從妹妹口中得知路飛幹的好事,一宿沒睡。第二天早上起來,下唇內側冒出潰瘍。承銷方同事給他買了本地涼茶、口腔潰瘍貼和維C。他嚴格用藥,飲食也清淡,卻絲毫不見好轉。

他知道這是心病,輕易好不了。

20日一早抵達深圳。上午還有最後一場路演,11點半結束。他昨天已經讓陳全訂了下午兩點返京的機票,樂隊演出在9點開始,即便航班延誤一陣也還趕得及。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路演正式開始前,承銷方說有位重量級人物要與他共進午餐。那是一家著名公募基金,基金經理在業內赫赫有名,手中管理的基金規模達數百億元。對方表示對愛寵星球有濃厚興趣,力邀莊昱安共進午餐,進一步了解項目情況。他本想婉拒,奈何承銷商極力勸阻,說對方擬認購金額巨大,實在不宜推卻。於是他只好讓陳全將機票改簽到下午4點。

他在登機前半小時趕到機場,順利地坐在了頭等艙候機室。

祝賀演出成功的花籃早就以妹妹的名義定好,會比他先一步抵達演出現場。他還額外定了束花,讓妹妹幫他收著,等演出結束後,他會在後臺親手獻給她。

他也想過要不要走上舞臺,在眾目睽睽之下獻花,但他覺得那樣的行為似乎帶有一絲表演的性質,會使他赤誠純粹的真心染上矯揉造作的味道。他對她的心意,既不需要也不屑於讓不相幹的人看到。

思緒翻飛之際,陳全走過來,說航班延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