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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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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她

左曉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緊張過。

上一次緊張到手心冒汗嘴皮子發抖,大概是在高考。那時她雖然對自己的水平有了充分掌控,卻仍擔心發揮不好。

她感到呼吸不暢,拿起手機,距離九點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酒吧後巷,路燈晦暗。一只橘貓從堆疊的積雪當中穿過,輕巧地消失在巷尾。

左曉在演出服外套了件勃艮第紅的大衣,黑長直發燙成狂野波西米亞卷,還染了個一次性的蜜棕。今夜氣溫零下,凍得她牙齒打顫,連頭發絲都是冷的。

這一次演出,原本不至於如此緊張。

早在大一剛入學,她便在迎新晚會上表演過。但那時的民謠彈唱完全在她的舒適區,再加上偌大體育館內除了特意趕來捧場的陳立卿,便再沒有任何熟人。所以她只是略微緊張,抱著“老娘管你們”的態度,抓起吉他走上舞臺。

然而這一次,拜莊靜好的大嘴巴所賜,所有認識左曉且能夠到場的人,全都來到這家酒吧,包括但不限於:陳立卿,許梓雯,梁思睿,Eric,詹嘉欣,毛家棟,韓照清,李榮,姜蕓,朱靚靚,王紫涵,甚至還有她完全不熟的前同事林子菡……莊靜好甚至拉個了群,把大家聚在一起,展開了加油接龍……

酒吧門口的花籃也很誇張。莊靜好送了8個,路飛送了一打,此外還有其它人送的,浩浩蕩蕩,比開業陣仗還大。後臺也是擺滿各種花束和花籃,她都沒心思去管分別是誰送的。

她出神地望著野貓消失的方向,忽然很想來支煙。

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那包綠乖乖,用手指捏出一串脆響。

傍晚時,莊昱安發來信息,說人在深圳,因航班延誤趕不上演出,預祝順利,還說他會努力趕上慶功宴。

言而無信的家夥,明明之前說能趕上的……

“「藍色預警」樂隊首場演出,所有設備、樂器全部乖乖,順利圓滿!”她看著幾行字,笑笑,決定一會兒把這包傳說中能夠保佑演出順利的小零食放到調音臺上。

她轉身回到酒吧。

今晚一共兩支樂隊表演,他們是第一支,設備早已在臺上安置妥當。半小時的演出中,他們會先翻唱一首當紅樂隊的知名曲目點燃氣氛,隨後再演繹三首原創作品。

“緊張嗎?”老孫的聲音。

此刻,樂隊眾人已在舞臺邊候場。左曉看不清臺下人群,酒吧播放的熱場音樂聽在耳裏也不甚清晰,卻沒有錯過老孫這句詢問。

“有一點。”她咽了咽口水。

轉頭看其他人:秦羽飛還是一如往常地雙手抄兜,仿佛末日來臨也不能讓他把手從兜裏放出來。彭雷倒是能看出一點緊張,拿著啤酒罐的手都在抖,口中念念有詞。強仔則是一臉淡定,銀框眼鏡下的雙眼冷靜而睿智,但嘴角卻繃得緊緊的。再看莊靜好,她正對著管線交錯的工業風天花板合掌禱告。江苗苗捏了捏她的臉蛋,笑著對她說了句什麽。

“放輕松。”老孫實誠得令人無奈,“第一場演出,演砸的概率比演好更大。都是這樣的。”

左曉察覺他有意安撫,揶揄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奔著搞砸去演嘍?”

“都行。”老孫笑了笑,“就算演砸也沒什麽,大不了以後不來這場子了。”

忽然,一道年輕明快的男音響起:“Ladies and gentlemen……今晚的演出即將開始,讓我們歡迎——藍色預警樂隊!”

如雷的掌聲中,左曉跟隨老孫,步上光芒璀璨的高處。

直到這一瞬,她才忽然有了實感。

她作為音樂人的新生涯,她人生中最冒險的一段旅程,於此刻正式揭開了帷幕。

盡管她不確定自己將走到哪裏,這段旅途又是否將如星河般璀璨,卻莫名相信,她不會後悔踏上這條路。

關於這場長達半小時的演出,她記住的細節不多:

燈光很熱,曬得人頭暈;

臺下一張張臉孔隱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耳返裏噪音太多,她聽不清自己開口唱出的第一句,甚至懷疑有沒有唱出聲;

以及,她不停的失誤。

回到後臺,眾人悶頭歸置各種樂器和設備。沒有人說話,就連話最多的彭雷都如同嘴巴上了鎖。

等到所有善後工作結束,莊靜好把大夥兒叫了出去。

她事先包了個區域,裏頭坐的全是親友。左曉看到一張張熟面孔,端著酒杯同他們打招呼。還有些不認識的,是樂隊其他人請過來的親友,她也跟著上前寒暄,笑著接受他們的讚美。

左曉很快樂。快樂得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另一支樂隊正在表演。他們已有六七年演藝經歷,現場很穩;不玩原創,擅長演繹經典曲目,首首都拿手。

到後來,左曉感覺眼睛酸了,嘴巴和周圍的肌群也笑得累了。

她獨自繞過人群,跌跌撞撞,將自己關進一個房間。

這應該是個儲藏間,可惜的是沒有酒,只有成箱的餐具、酒具、餐巾紙,淩亂地碼在貨架上。

她席地而坐,將自己置身於雜物之中。臉埋進兩膝間,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門開的聲音。擡頭,惺忪間看到路飛走來。

他在她身旁坐下,手臂輕輕挨著她的。

男人精瘦的臂被質感極佳的絲質面料包裹,而她裸露著手臂,穿一條立體剪裁、帶有哥特風與荒涼感的黑白連衣裙。隔著薄薄一層衣料,手臂上的汗毛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熱意。

“你好像不太開心。”他說。

“怎麽會。”她低頭,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路飛轉頭看她,忽然將她的肩摟住了。

“第一次演出,你已經表現得足夠好了。”他在她耳畔篤定地說,“將來你一定會大放光彩。”

這一剎那,她感到心臟墜痛,如同一塊頑石沈沈墜入冰冷的湖心。明明此刻雙頰酡紅,卻感到寒冷刺骨。她太需要熱,為此不舍得推開他,反而貼向他懷中,貼向溫暖的所在。

路飛將她抱緊了,毫無保留地渡給她熱。

她積蓄了些許熱量,緩緩游向湖面。

“一點也不好……”她帶著微微的哭腔說,“我今晚的表現,一點也不好,簡直爛透了……”

路飛呼吸加重,手臂收緊了些。

“哪裏不好?”

左曉感到眼眶灼熱,吸了吸鼻子,一一羅列今晚的失誤:“忘詞,搶拍,唱破音,跑調……彈得也糟,還不如不要我這把吉他……”

末了,補上一句:“他們一個個假裝誇我,心裏一定都在想:是不是誰都可以玩樂隊、當主唱?”

“不是的。”路飛沈聲說,“他們看著舞臺上光彩奪目的你,有的憧憬、仰慕;有的羨慕,甚至嫉妒;還有的在想:誰會是那個能夠擁有她的幸運兒?”

左曉肩膀微動,從鼻腔裏發出幾聲輕笑,“你在給我灌迷魂湯。”

“不,我是真的相信你。”路飛在她頭頂親了親,像宣誓般鄭重地說,“我想投資成立一個音樂廠牌,只經營藍色預警一支樂隊。我會讓你們火遍全國。”

“……靠什麽火遍全國?”左曉呵笑著說,“你的鈔能力嗎?”

路飛輕輕笑了:“我很慶幸,至少我還有錢。它可以讓你們擁有最好的資源,讓你們的才華和魅力被所有人看到。”

“錢是放大器、加速器,但不是才華和魅力本身。”他輕輕抓住她的肩膀,專註看著她的眼睛說,“才華和魅力,是你自身擁有的、與生俱來的東西。我相信你,你也應該相信自己。”

這一刻,左曉確切地感知到自己醉了。否則怎會感到頭腦暈眩,又怎會覺得路飛緩緩靠近的唇仿佛磁石,吸著她迎上去,與他糾纏在一起?

她沈溺在熟悉的氣息裏,聽到唇舌攪動的水聲,聽到彼此滾燙的呼吸。在他灼熱的愛撫之下,她的身體成了一座亟待爆發的活火山。

熱到模糊變形的心房中,忽然浮出一道身影。這人身上披著初雪的清冷氣息,給她戴上一頂白色的、毛絨絨的帽子,說她仿佛冰原上的北極狐。

心尖傳來的一點涼意迅速蔓延,直至凍結了巖漿。左曉如夢初醒,推開了身上的男人。

路飛眼中情潮未退,怔忪而迷惑地俯視著她。她坐起身,被酒精與情欲蒙上薄霧的眼底浮動著惶惑。

“我們不該這樣……”

她感到思想跟不上語言,於是沈默下來,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但酒精幹擾了她,讓她腦中的線頭越理越亂。

“為什麽?”路飛眼中透著執拗,“為什麽不應該?誰說的不應該?”

左曉不敢迎接他鋒利的視線,把臉別開,訥訥地說:“我們已經分手了啊……”

路飛不依不饒,雙手捧住她的臉,用目光將她網住了。她兀自焦灼時,他的唇再次壓上,她卻沒有力氣躲開。

忽然“砰”的一聲,兩人同時扭頭看向門口。

來人雙眸大睜,橘色短發仿佛驅散幽昧的一叢火光。

她看到了左曉酡紅的臉、惺忪的眼,毅然步入室內。彎腰,向她伸出手。

左曉仰望著她,不由自主伸手,與那只手緊緊相握,隨後被她攙扶著站起來。

江苗苗摟住她,轉頭問路飛:“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路飛坐在原地,微微一笑:“男朋友。”

江苗苗怔了怔,轉頭看向左曉。她面色一赧,低聲道:“前男友。”

橘色劉海下的杏眼明顯地瞇了瞇,江苗苗輕哼一聲,道:“既然是前男友,就不該再來打擾你現在的生活。”說完便攬著左曉往外走。

“我是來支持你們的。”身後的男人忽然道。

江苗苗聞言停下腳步,接著聽到他說:“看得出來你們是支有野心的樂隊。但中國的樂隊千千萬,想要出頭光靠夢想可不行,更需要一流的制作,專業的宣傳和運營,還有業內人士的賞識與托舉。我剛好有很多錢,以及人脈,能夠支持你們走得更快也更遠。”

江苗苗蹙眉,轉身道:“你在跟我談交易?”

“大可不必這麽理解。”路飛心平氣和地說,“我不需要回報,不會當老板吸你們的血。就當作是藝術讚助——我欣賞各位的藝術才華,自願扶持、供養。”

“供養?”江苗苗輕嗤,“我看是包養吧。”

“我保證不會幹涉你們的創作自由。”路飛說,“藝術家有人捧,這事很正常。歷史上大量的藝術家都是長期依賴教會、王室或富商的經濟支持,才得以心無旁騖地創造出偉大的作品。比如米開朗基羅就長期接受美第奇家族和教皇的資助,貝多芬也受到多位貴族的年金資助。畫家張大千,更是建立了橫跨政商界的強大讚助人網絡,像企業家那樣經營自身的藝術事業。這些藝術家在接受經濟資助的同時,很大程度上保有了藝術的獨立性,並沒有喪失創作自由,這當然不能算包養。”

在路飛長篇大論的過程中,江苗苗始終冷眼看他。等他終於說完,她淡淡道:“你的口才很好。只可惜,讚助也好,供養也好,我們不需要。更確切地說……”

她微微一笑:“別人要讚助可以考慮。主唱的前男友,不行。”

“你想清楚了?”路飛挑眸,“樂隊的前途都不要了?”

江苗苗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前途要靠自己掙。至於前男友,滾一邊涼快去!”

說完,她攬住左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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