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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重生(二) 這回憶距現在,隔了百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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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重生(二) 這回憶距現在,隔了百年光……

連薔體內魔氣的封印乃將瑯布下, 理所當然要由他本人來解。

二人預備重返魔界,臨到達之時,連薔回想起上一次的“盛況”, 委婉地提出建議:“你要不要, 稍作喬裝?”

於遲星霽而言, 幾度前往魔界, 容易折損他的名聲;於魔界而言,大名鼎鼎的仙君頻繁光臨, 很難不會將其誤會為即將開戰的訊號。

遲星霽即時了悟了她的意思, 一息之間,通身純凈的靈力被收起, 能叫人渾然不察, 連帶五官亦被遮掩得平庸了些。

“這樣如何?”他看向連薔,好整以暇地張開雙臂向她展示。連薔本想應下, 眉頭一皺,道:“少了最重要的一樣。”

“什麽?”遲星霽不解,又上下打量自身一番,竟尋不出所謂的疏漏。

連薔擡起右手,手背上的蓮花開得正好,她說:“便是這魔紋。仙君有所不知了吧,在魔界中,我們多用它來證明身份, 畢竟純粹的魔氣可做不得假。”

她將此事當作玩笑說罷, 卻見遲星霽面色凝重, 微微垂眼看她,是無比認真的語氣:“現在不僅是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原以為只想著逗弄一下他的連薔楞住,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回答。她想當這是遲星霽的無心之語,他本意並非憐憫或體恤她,可對上其飽含深沈的目光,連薔又覺得不是聽者有心。

連薔難以言明此刻心頭湧動的情愫,也無從分辨遲星霽是否看透了遮掩下的酸澀,只能笑著岔開這個話題:“……把手給我吧,我幫你畫上,好歹做個樣子。”

遲星霽乖順地把手遞予她。二人的掌心溫度相接,連薔定定神,捧起他手,問道:“你想繪什麽紋樣的?”

須臾間,連薔腦中閃過千百萬種可能,他喜愛的、貼合他的……

卻都不如遲星霽低低一句:“同你一樣就好。”

似乎有什麽轟然在腦海炸開,連薔唯恐自己會錯意,只穩穩心神,食指染上魔氣,小心翼翼在其手背上繪了起來。

她日夜與自己手上的蓮花相對,自是胸有成竹,寥寥幾筆,便呼之欲出。

二人的手牽在一處,竟除了零星幾處筆觸不同,餘下別無二致,遠遠看去,像是一朵雙生、花開並蒂。

連薔有點赧然,辨不清是源於那幾處的失誤,還是兩朵花太過相仿,好在遲星霽沒有要深究的意思。

他擡起手,仔細端詳片刻,稱讚道:“你畫得很好看。”

受了誇獎,連薔難免自得,正要誇耀自己的丹青師承長姐,念頭一轉,撂下了這個話題。

遲星霽見她面色驟變,不由發問:“是又有什麽不妥麽?”

連薔放下手,搖搖頭笑說:“沒什麽。”

她只是覺得,遲星霽失去了記憶,不識連薇,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同他談起共同經歷卻被他遺忘的過往。

二人不再耽擱時間,許是前車之鑒,魔界的入口禁制越發嚴密,好在連薔經驗豐富,再加之事先偽裝,還算是輕松進入。

連薔帶著遲星霽徑直朝魔宮行去,卻被熟識的守衛攔下:“你是來尋魔尊的?他近日在閉關,不允許任何人前來打擾。”

“魔尊在閉關?”連薔有些詫異,她認識將瑯的這些年,這位魔尊一貫隨心所欲,不愛坐鎮魔界,莫說閉關,深居簡出都是難得的事。

守衛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遲星霽,以示對這位面生外來者的警惕,後者領會,後退幾步,亦替他們捏了個靜音的訣。

觀他這般行事,連薔松了口氣,雙方立場對立,無論是哪一方,她都難以偏幫,若是遲星霽能讓步就再好不過。守衛見狀這才附耳同連薔說起:“魔尊囑咐我們,是魔淵近日……不太平。”

將瑯與魔宮一眾人都對連薔不錯,雖心有抵觸,連薔也拿自己當作大半個魔界的人,聞言便設身處地地憂心起來,悄聲問道:“他可有把握?”

對方聽罷,不置可否,連薔心領神會,追問道:“那他有說何時出關嗎?”

“快了,魔尊說是下月初必然出關。”

連薔算算時間,估摸還有十來日,便道了謝和守衛告別,重回遲星霽身側。

以防萬一,她特意將日期往後延了幾天,又對適才道了謝。遲星霽聽後思忖答:“不如先在此住下,也省得來回奔忙。”

連薔當然樂見其成,只是憂心魔界的環境會否對遲星霽有影響。疑問一出口,遲星霽當即否決:“無礙。”

“是不會影響,還是有也無礙?”他語義含糊,而連薔執意要分清二者。

“……不會影響。”

在連薔長久的註視下,遲星霽這才如實相告:“會有,但微乎其微。”

連薔狐疑問道:“當真?”

“千真萬確。”

連薔仍在臉上露出懷疑之色來。遲星霽無奈道:“我不至於接連瞞騙你兩次。”

“那也未可知,”連薔終是莞爾,饒過了他,“這難道不是只憑你的良心?”

遲星霽默然,顯然是沒找到合適的語句反駁。

新的阻礙接踵而來,遲星霽住在哪兒?連薔那個小小的居所,只辟了一間房,還不及他們在重華山的院落大。

魔界不是行善積德之地,自然沒有供人住宿的客棧,連薔也不敢貿然放遲星霽一人在外。

兜兜轉轉,又只剩下一個答案。

連薔帶著遲星霽回到那方小院,久未歸家,即便陳設簡單,上面落的灰也叫二人打掃了好一陣兒。

好不容易直起腰,連薔和遲星霽面面相覷,方想起已經不在重華山上,不必一切按照俗世習慣來,清掃只是捏個法訣的事。

連薔嘆了口氣,連連苦笑,無意間瞥見遲星霽,他亦是帶了一點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無端地想起,百年前一個無極劍宗的午後,二人新婚燕爾,後來的一切都離他們很遠很遠。

遲星霽提議要趁著近期日頭好,將洞府裏的藏書都鋪出來曬一曬。

連薔不覺得用術法保存的書卷會生黴,但她喜歡陽光,更喜歡遲星霽,就自告奮勇陪著他,一沓一沓地往院子裏搬書。

搬到後來,她實在是不願做這重覆費力的事,耍賴似的央遲星霽讓她去翻書。

那時她尚年少,天真嬌蠻,又是卯足了勁地撒嬌,遲星霽無有不允。連薔就蹲下去,借著翻書的名頭,一目十行地去掃他那些晦澀的書。

她總是想著再了解他一些的。

可橫看豎看,古文實在艱澀,連薔讀得兩眼發昏,正要起身,又被日頭晃了眼,要一頭栽到地上去。

幸好有人穩穩扶住了她,還告誡她:“當心——你看,行事不可心不誠。”

被點破了窘況,連薔忙睜眼反唇相譏:“君子論跡不論心,我好心幫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呢?真是太過分了!”

當時的遲星霽沒有說話,回應她的,是與現在如出一轍的笑意。

連薔無論如何都氣不過,又揪著遲星霽,要他一字一句念給自己聽,還非要念足一個時辰。

遲星霽念是念了,只是他的語調太過平穩,不消一刻,連薔就睡著了。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幫遲星霽曬過書,不過偶爾,遲星霽也會念一念書上的生僻故事與她聽。

這回憶距現在,隔了百年光景,兜兜轉轉,陰差陽錯,他們還在彼此身邊。

從記憶中抽身,連薔不由心生感慨,便提議道:“要不要去替你尋幾卷書?免得這段時間難消磨。”

遲星霽顯而易見怔楞了一下,連薔方後知後覺:書不是一時三刻能割舍的,而他又怎麽可能長久地定居於此呢?

“算——”“好。”連薔正要自嘲地說自己懶,來謀求一個合情合理的退路,遲星霽卻出乎意料地應下了。

“走吧。”

“去哪兒?”

連薔不假思索發問,遲星霽轉頭看著她,無比自然隨意地回答道:“不是說要去找書麽?話出口不過一刻,你就不認了?”

他這樣一說,連薔有翻悔之心也不能了:“……沒有。”

二人便這樣出了門,一面逛,一面連薔向遲星霽說起魔界種種。他聽得格外認真,一來一往間,連薔發覺真正的魔界與遲星霽印象中的不說相距甚遠,也是大有不同。

心念一動,連薔出口的事實便誇大了三分,她有意誆一誆遲星霽,說得正起勁,卻見對方深深凝望著她。

那目光明亮,照得連薔心虛起來,便順勢收斂,不再扯謊。

魔界做的買賣不多,但不是沒有。二人在路邊小攤上淘了一些書,預備慢悠悠地晃回去。

歸時路上有一魔修,腳步虛浮,魔氣紊亂,這樣的人在魔界也是尋常,連薔不曾刻意留心,他卻幾個踉蹌,撞上了她。

明明是他無禮,感知到疼痛,魔修率先一步齜牙咧嘴,恐嚇道:“白長了眼睛的東西,找死!”

遲星霽要開口,連薔按下他,示意他不動,充盈的魔氣自她身上蔓延開,足足比這魔修高了許多。

即便魔修此刻深受魔氣困擾,也知眼前人的修為比自己深厚,不能輕易招惹,再者這警告警醒了他,卻也給他留了餘地,便灰溜溜地走了。

兵不血刃地解決了這樁麻煩,連薔松了一口氣,可反觀遲星霽的面色,並未轉晴。

“這樣的事,你經常碰到麽?”行了半路,他終於發問,這一問總算使連薔心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她隱約能摸到遲星霽的想法,盡量避重就輕地解釋道:“這在魔界中乃是常事,大多也未必通過打殺來解決。”

弱肉強食本就是這世間的準則,只不過……在魔界的呈現要更直接血腥些。更何況,此中人皆朝不保夕,自然能圖片刻暢快就發洩一時。

連薔久處其中,不適應也早就適應了。

二人各懷心事地回到小院,雖沒什麽困意,但按照先前的作息,此時該休憩了。連薔拾掇出一床被褥,鋪在地上,供遲星霽休息。

連薔的房間不大,點著的燈燭不少。二人之間的相隔僅有一道透光的屏風。

見她穩穩躺下,遲星霽一揮袖,頃刻間滅了大半火燭,亮堂堂的室內亦隨之昏暗下來,只留零星幾點光。連薔趕忙阻止:“不必全熄!”

遲星霽不解:“為何?你是有亮燈入睡的習慣?”

被他這樣一問,連薔的小心思便有些難以啟齒了:“魔界永無白日,如果睜眼時再不見光亮……那真是要變成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了。”

這麽多年來,她身在魔界,入睡前始終不忘為自己點一盞燈,哪怕再困再倦,總好過蘇醒時獨自一人身處黑暗的孤寂。

遲星霽不語,也躺下了,是依順了她的意思。二人一高一低,都只給彼此留一個背影。

連薔凝視著床簾上晃動的燭影,不知為何,心跳得極快,她也早做好了一夜不合眼的打算。

半晌,地上還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遲星霽竟也未入睡。連薔本想裝睡,可不慎一個動作,洩出了些許聲響,暴露了她的現狀。

氣氛凝滯,遲星霽輕咳一聲,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輕聲道:“……你初來魔界時,過得還好嗎?”

連薔沈默,這個話題委實不太適合點到即止的客套,而遲星霽的本意,似乎也是想聽她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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