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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尾生抱柱(八) ——但,她又一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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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尾生抱柱(八) ——但,她又一次死了……

“……父親心中既已有成算, 又何必來問我?”

連薔坐於輪椅之上,較之安忱矮上許多,可屋中燈燭竟不及她眸光雪亮。

安忱無言地註視著她, 良久才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緩緩開口道:“你從小到大, 從來沒有讓我和你母親操過心。天生不良於行, 落到別人身上, 恐怕要就此一蹶不振,但你從未因此氣餒, 還會告訴我們人定勝天, 你要十倍百倍地勤加修煉。”

回憶起往事,安忱的語氣軟了又軟, 嘴角都帶著柔軟的笑。女兒天真又倔強的模樣仿佛尚在眼前, 他本以為思葭會一直懂事明禮下去,可是, 而今她竟要做出如此離經叛道之舉。

“你母親年邁,她不曾修行,未必有幾年好活了。她唯一的願望,也不過是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美美滿滿的——我記得你十歲生辰也是許的這個願望,對不對?”

連薔雖是局外人,可見安忱一派沈浸在回憶裏的神色,也不免有了些許動容。

如果是當時的安思葭,她現下會怎麽做?依舊我行我素, 堅持去赴與旭澤的約, 還是就此順著安忱的心意, 改變想法?

……她且再試試。連薔也放軟了語調,如同撒嬌般道:“父親既如此疼惜我,為什麽不成全女兒?”

她這一句話, 叫安忱從記憶中立即脫身出來,他端正了神色,無比嚴肅道:“那是妖!不是旁人!若換作常人,為父為何不能隨了你的意!”

安忱的氣勢懾人,但連薔絲毫沒有被他的威勢所迫:“既然常人可以,為何妖不行?妖難道沒有好壞優劣……”

不待她說完,安忱已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沒有!那是妖!你見過多少妖吃人害人的場景麽?你知道多少人因為妖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麽!”

“凡事總有例外!”“沒有例外!”

話音落下,天邊一道驚雷響起,父女二人無聲無息地對視著。

終歸,又是安忱先開了口:“聽話,不要再去找那只妖了。往後你喜歡哪家的男子,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會阻攔你。從小到大,你都最聽為父的話了,這一次,也聽我的吧。”

“我不要。”

如果說一開始安忱的態度還讓連薔有些猶豫,但現下,她覺得已同他沒什麽好說的了。

他疼愛安思葭不假,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站在她的立場考慮片刻,哪怕他對安思葭有那麽一點點的信任,都不會全盤去否定旭澤。

安思葭從小的乖巧,也更不是他罔顧女兒想法的借口。

安忱還不死心,還欲苦口婆心地勸誘:“你還年幼,被那妖物一時蒙騙,也是常事。可我們是你的至親家人,你難道真的要為了那只妖放棄我們麽?思葭,你若肯回心轉意,為父立刻派人去絞殺了那蠱惑人心的妖物,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他本以為自己為她鋪設的後路足夠寬敞安穩,但令安忱詫異的是,連薔竟像是聽見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斷斷續續地笑起來:“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真是拳拳的一片愛女之心啊!曾經什麽時候,她也聽過相似的話?只是那時,她是放在天平上權衡利弊後被犧牲的那一端。

不經角色轉換,哪來的設身處地、感同身受?所以此時此刻,她才能覺得安忱的提議有多麽可笑殘酷。

“我意已決,就不勞你掛心了。”事到如今,連薔也懶得同他廢話,甚至不願再代入安思葭的角色喚他一聲“父親”。

連薔轉動輪椅,背過身去,不願再看他一眼,誰知安忱亦同她一樣,笑了起來:“思葭,你以為,不經為父允許,你走得出去嗎?你以為,就算你出得去,那妖還等得到你嗎?”

輪子滑出刺耳的聲響,連薔猛然轉身看向他:“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為父已派了數十人,去殺他了。”

安忱吐字清晰,一步步走近她,正逢雷聲連番炸響,連薔聞言,整個人都如墜冰窟,哆嗦起來。

“他沒有做錯什麽,他秉性純良,從來沒有傷過人——”旭澤的行徑歷歷在目,連薔為他爭辯的話卻戛然而止,唇邊似乎有什麽溢出,一股腥味,隨之而來的是胸口被貫穿的劇痛。

連薔微微低頭,一柄鋒利的匕首準確無誤地紮進了她的心臟,連薔順著匕首擡眼看去,對上了安忱面無表情的臉。

“不,他有錯,錯在蓄意勾引你,你亦有錯,錯在不識是非,”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卻暗含著某種勢在必得的決心,“如果你乖乖聽話,父親是不願意下手的。可是你為何,為何偏要忤逆我?”

連薔費力地張了幾下唇,才叫聲音順利地從喉嚨間吐出來:“你一開始,就沒有想著能說服我……”

“不,你錯了。”安忱拔刀而出,卻再一次將其送進親生女兒的心口,“為父教過你的,做事從來不能只留一條後路。”

血液與生機一同流逝得很快,如果連薔還有力氣,她一定會疾言厲色地反駁安忱,可是她沒有。

她只能在最後關頭,看著他將匕首丟棄到一邊,再跌跌撞撞地走進雨中,毫無體面尊嚴地摔倒跪伏,嚎啕大哭起來。

“思葭!我的女兒啊!思葭!”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只因是幻境,連薔倒沒有對於自己安危的擔憂,想著幻境或許會就此破裂,又或者在某一處重啟。

——結果,當她睜開眼,卻是和先前如出一轍的場景。

——是安忱還沒有到來的場景。

連薔呼出兩口氣,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至少她已經知曉了安思葭是被何人所殺……思及這點,連薔心頭無比唏噓。

安忱對於安思葭的疼愛是偽裝的麽?其實未必,可若如此,他對於手刃親女這件事,實施得又這麽果斷決絕。

如果事情結束,幻境還沒有結束,那說明破局的關鍵不在於此,難道是要讓安思葭從安忱手中活下來?

連薔這樣想著,做好了防備,安思葭修為比不上安忱,但也未必不能活下來。

可一次、兩次、三次……無論如何,做出怎樣的選擇,順從也罷,逃遁也好,安思葭的結局都是被安忱殺死,連薔再一遍一遍地經歷輪回。

每經歷一次輪回,被殺死的痛苦與絕望就更加真實,她對於安忱的臉就無可避免地驚懼一分,像是……像是她在成為安思葭。

到底破局的點在哪裏?連薔煩悶地敲了敲扶手,一想到安忱即將造訪,她的心情就無可避免地低落下去,根本沒辦法靜心思考。

轟——又是一道驚雷炸響,連薔本能地要去捂住耳朵,卻瞧見窗戶被人推開!

她心中驚疑未消,厲喝一聲:“誰!”

帶著涼風與夜露,一臉平靜的旭澤,翻越過窗,輕巧落在她眼前。

深刻卻早被塵封起來的記憶像是又被打開了一般,連薔怔怔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站在那兒,卻叫她無端想起了另一個人。

“遲星霽……”連薔本欲捂住雙耳的手都緩緩放下。

那個曾經夜深時翻過她家的墻與窗戶,只為趕來同她相會的少年。

——她竟然以為自己又看到他了,但是怎麽可能呢,這是幻境,不是她的記憶……

而“旭澤”只是習以為常地點點頭:“嗯,是我。”

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麽,連薔揉揉耳朵:“你剛剛說你是誰?”

“遲星霽。”“旭澤”面露無奈,“這次聽清了嗎?”

旭澤在這時候並不認識遲星霽,因此沒有喬裝的可能。她很快認出了遲星霽,他也能由此判斷她是連薔。可是,連薔臉色古怪起來:“你為什麽會變成旭澤?”

“我也不知道。我對於現實最後的記憶,是我們三人在安思葭的院落前。這一點你應當也是吧?”

連薔點點頭,覆想到一個問題:“咦,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我既然變成了旭澤,那你自然也有變成旁人的概率。我只是猜了一猜這個幻境的主人是誰,賭了一把。沒成想,倒是賭對了。”

遲星霽說得格外雲淡風輕,其中的實踐難度卻可想而知。

看來這個幻境遠比她想象的架構得遠啊。連薔起初以為這方幻境只存在在這個院落中,竟想不到連“旭澤”那邊的情境,安思葭都設想到了。

她無意瞥過遲星霽的衣擺,卻見一道劃痕,顯然是利器所致。聯想起先前安忱說的話來,遲星霽必然是迎上了他派去的修士。連薔忙不疊轉動輪椅靠近他:“你受傷了?”

遲星霽自己似乎都沒有發覺自己衣服破了,忙搖首道:“沒有受傷。”

若是遲星霽本人,即便受傷,以一敵十,想來也非難事,可換作旭澤,能死裏逃生已是萬幸。

仔細端詳一番,發現他所言不假,連薔才稍稍放下心來:“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

“幻境重啟的時間點很怪,我或在同他們纏鬥,或擺脫了他們獨自遁走,我所做的事對幻境並沒有什麽實質影響,我就想到,你若是也入了幻境,或許關鍵會在你這邊。”

這次連薔醒來還早,短短時間內,遲星霽就甩掉了他們,找到她了?

“你和我說一句實話,”連薔又一次問遲星霽,眼睛一瞬不錯地盯著他,“這是你嘗試找我的第幾次?”

以他本身的實力,大可以強行破局,但他還是為了隱患,心甘情願地留下來,遵守著幻境主人的規則——連薔在想,他是怕耽誤找到安思葭的死因,還是擔心同在環境中的她被波及,難以抽身?

“……第三次。”被她這樣註視著,就算是遲星霽也有些禁不住,只得說了實話,“用這具身體的修為脫身,也實在有些勉強。”

他垂下眼睫,頗為無可奈何,連薔卻忍俊不禁,對於接連死亡的陰影都沖淡不少。

原來不是只有她一人在背負這些啊,這樣想著,連薔的心情都輕快不少,有遲星霽在身邊,哪怕知道安忱即將來臨,她也覺得十分有成算。

——但,她又一次死了。以安思葭的面目,死在遲星霽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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