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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飛鳥與魚(一) 就當從前的遲星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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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飛鳥與魚(一) 就當從前的遲星霽死了……

海天一色,海面平靜無風。自海灘一頭,長長曲折的回廊延伸入海,盡頭是一方小小的觀景亭。

連薔站在廊上,瞇著眼眺望海況,聽見有什麽撲棱著翅膀的聲音。她轉身看去,乃是一只紙疊成的蝴蝶。

她心下了然,擡手去接,紙蝶不偏不倚落入她掌心。連薔將她拆解開,紙上只龍飛鳳舞書了一行字:聽聞不日有變,當心。

連薔心領神會,妥帖地收起這張紙,接著繼續觀測海況。

百年前,她因為體內魔氣暴/亂,差點殞身滅道,幸得將瑯所救,之後便隨他回了魔界。起初她還以為將瑯只是個有些地位的魔將,後來才發現他竟是魔尊。

能得魔尊路過,還出手相救,連薔萬般感嘆,也只能是覺得老天實在看不下去她的境況,有心施舍垂憐。

但將瑯好心歸好心,這百年間,也給她派了不少活,有時是尋人,有時是尋物,作為交換,他便幫連薔保持一顆道心不受魔氣完全侵染。

“你肉身已完全是魔氣的容器,只有這顆心,還有十之一二不被汙染,日後未必有用,但眼下,我還是暫且替你保全了它罷。”

將瑯能替她做到這個份上,又免她不會像尋常魔修時常受魔氣反噬,連薔已經很是知足,她無以為報,只能盡力將他吩咐的事情做好。

她今日會來此,也是將瑯聽聞滄浪海近來不同以往,常有風浪,疑心是有什麽寶物作祟,特派她來打探虛實。

連薔瞧著這一望無際又風平浪靜的海面,這樣看去,很難不疑心傳聞是否只是傳聞。

但將瑯既然派她來了,連薔便也強打精神,沒有退卻的道理。

只是她足足在海邊等了五日,海面依然沒有半點要發生異變的跡象,饒是連薔,也不由起了疑心。

她佇立在長廊上,捏了個訣子去探探海下的情況。身後忽傳來一陣腳步聲,由於傳言,附近的漁民也休漁多日,生怕不幸趕上那蹊蹺的海難,連薔本以為這人也很快會離去,便沒把他當回事,只自己做自己的事。

直至腳步的主人在她身後站定許久,一心施法的連薔才察覺異樣,她欲轉身,來人卻適時開口了:“失禮,借過。”

連薔一僵,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她遲鈍地轉身,眼前人卻果真是她曾經午夜如夢多次的那張臉。

“遲……”她張口要喚,卻戛然而止。即使連薔在心裏幻想過多次與遲星霽重逢的景象,也如何想不到,他們再度見面,會是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

多年過去,他已飛升,卻還是那張少年般的臉。長發沒用一貫的玉冠束起,只用束帶紮著,眉眼間還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遙遠,但沒有傳說中仙人睥睨萬物的冷漠。

……幾乎是,沒怎麽變。即使是升仙,他也沒有摒棄同悲不用,連薔都不知該誇他一聲長情還是專情——她唏噓著,下意識要去找能看清自己儀表的東西,她的容顏雖然也未有半分改動,畢竟被海風吹刮了多日,唯恐衣冠不整。

念頭一出,連薔又被自己笑到了。

她怎麽在遲星霽面前,永遠還是那副窘迫的樣子。

連薔描繪過多次要是再次見到遲星霽,她會是何種心境,但無論哪一種,都沒有她眼下來得真實。愛恨大抵已隨時間消磨了個透徹,只剩下再見故人的些許感嘆。

不同於連薔,遲星霽的神情在見到她面容之後,也無半點動搖,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失禮,麻煩借過一下。”見連薔不動,他又耐著性子淡淡開口,遲星霽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眼前的女子神情竟凝固住了。

“你……是遲星霽嗎?”連薔艱難地開口,她想不出,遲星霽同她重逢,會是眼下這個反應。

“你認得我?”可遲星霽的反應肯定了她的問題,他的神情好整以暇,在反問,也只是在反問。

連薔放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揪緊衣裙,她盡量叫自己沒有異樣地回答道:“……是,仙君大名鼎鼎,下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也只是看您的佩劍,才鬥膽猜測一二。”

她說的是實話,也是假話。事實的確是,遲星霽自百年前一舉飛升後,名號徹底響徹修真界,假話是,她不是靠同悲劍才認出他來的。

青梅竹馬的十幾年和同床共枕的數十年,想讓連薔把遲星霽的樣子從她的記憶深處刨去都難。

她原先以為遲星霽是故意不想認她,才裝傻充楞,可觀他反應不似作偽,他恐怕……是真的忘記了她。

連薔這樣想著,心底卻不自覺漫起一陣酸澀,說來可笑,在這百年裏,她也曾心懷希冀,覺得遲星霽飛升是另有隱情,或許某日,他還會回來。

然而現實殘酷地擊潰了她的不堪一擊的幻想,叫她一次一次認清自己的處境。

“我竟不知道,我的名號在魔界也是這樣響亮。”遲星霽的視線落在連薔的右手背上。連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忙把手背在身後。

那只白皙的右手上,開著一朵烏黑的蓮花,蓮花本身純凈,由這黑色描繪勾勒,竟是說不出的詭異妖艷。

這是連薔遁入魔道後,將瑯問她要不要用魔氣在身上凝練圖案彰顯魔族身份。他本也是無心一問,沒想著她會答應,可連薔聽聞,十分幹脆地同意了。

“好啊,我就畫朵蓮花,你覺得怎麽樣?”

將瑯擔心她會抱著過去,心生芥蒂,覺得魔族不好,但連薔覺得,她能僥幸撿回一條命,已是幸運,她早年一心修仙,但天道並不曾眷顧她,這未必不是一種預示。

況且,她既已入魔,同從前的自己劃分了個幹凈,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人總不能永遠被禁錮在過去,無法向前。畫這朵蓮花,也是連薔在告誡自己,今時不同往日了。

可現下被遲星霽用不帶著什麽情緒的目光一掃,連薔就生出了這朵蓮花不好的心思,並不想讓他看到。但她此舉頗有欲蓋彌彰的意味,落在遲星霽眼裏便可疑了起來,連帶著周身的威壓都強烈幾分。

盡管遲星霽不再識得她,但連薔輕而易舉能辨認出他這樣的神情是起疑了的意思,回想曾經,遲星霽再情緒失控,都不會拿威壓壓制她的,連薔也有了幾分氣性。

偏生以遲星霽如今的修為與地位,殺她簡直易如反掌,還沒人能為她討回公道,連薔再不悅,也只能淡淡回應道:“這些年混跡在人界,聽過兩三回仙君的事跡與名諱,也不奇怪吧。”

她說這話的態度不卑不亢,遲星霽也略略放下防備,同她攀談起來:“那他們都是怎麽說我的?”

連薔撫弄自己手背的左手一抖,她擡眼看向遲星霽,抿抿唇:“仙君為何要聽這個?”

在她的印象裏,遲星霽並不是一個愛聽他人評價的人,他只遵循自己的想法,有時因太固執己見,也會導致不好的影響。

“我自飛升之後,就失去了自己的記憶。”遲星霽倒也坦誠,又或者是無所謂,“天上的人,若非大事,不得輕易查閱自己的前塵往事,我即便想知道從前的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也無從查起。”

果不其然,連薔在心裏默默念著,他的確是失憶了,將那些往事忘得一幹二凈。天地間唯一還記得這些事的,竟真的只有連薔一人了。

連薔啞然失笑,她忽然覺得,這些年竟都像是進了狗肚子裏,她的愛恨,也只能當是餵了狗。

她這一笑,引來遲星霽疑惑的目光。連薔整理了一下表情,繼而開口:“他們都說,仙君您英明神武,天縱奇才,否則也不會短短幾十年,就成了仙。這還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人。”

也是古往今來難得狠心短命的涼薄之人。這句話,連薔塞在了喉嚨裏沒有開口,她和遲星霽的關系不同以往,現如今,她不敢惹怒得罪他,否則他輕易就能了結了她。

雖然曾經的遲星霽並不是這樣的人,連薔又自詡十分了解他,可現在失去了記憶的他,誰又能說得準呢?

“他們都是這樣描述我的?”遲星霽顯得有些困惑,“這似乎同描述天上其他人的,沒什麽兩樣。”

連薔接不上這話,旁人是這樣傳頌他的不錯,她也的確知曉他不被外界所知的那一面,但是她沒有必要說了。

就當從前的遲星霽死了,死在了寧河城也好,死在了他們相濡以沫的小院也好。

“我也只知道這些,仙君若想知道旁的,不如去問問別人吧。”連薔垂首了一會兒,覆擡首笑道。

她的笑太過虛假僵硬,遲星霽一眼看穿,奇怪的是,他竟也不覺得生厭。

二人又站了一會兒,連薔方才深入海底的法術忽地有了回音——她臉色大變,正要開口,遲星霽卻快她一步喊出了聲:“小心!”

頃刻間,海上風浪大作!漫天的海嘯向他們撲來,猙獰著要吞噬他們!

躲閃不及了,連薔站在原地,也不逃了,只飛快結印,妄圖在滔天巨浪中護住自己!

而危急關頭,遲星霽一把抓住她,像是遵循某種本能,閃身一步,背對風浪,將她護在懷中。

連薔一怔,下一瞬,巨浪已至,劇烈的拍擊叫她失去了意識,當即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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