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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星與蓮(七) 他是天上星,而她,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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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星與蓮(七) 他是天上星,而她,是地……

第二日連薔醒轉時,遲星霽正要出門。

“醒了?”他欲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連薔一怔,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廂房。

“這是哪裏?”連薔坐在床沿邊,只能回想得起昨夜遲星霽找到了她,還背了她,之後的事,她一點兒記憶也沒有。

“城中旅店,我把你帶回來了。”遲星霽走近她,微微垂眼看她,“我檢查過了,你體內的魔氣像之前一樣,又被壓制住了,暫且不易被人發現。人有什麽不舒服嗎?”

連薔搖搖頭,每次體內的魔氣爆發完畢,都會迎來一個平穩的低谷。這段日子裏,她會舒坦一些,但也只是相對來說好一些。

遲星霽同她一起坐在床沿,搭上她手腕,清涼的靈力從此流入,涼得連薔一個激靈,好在她的身體已經熟悉了遲星霽的靈力,魔氣也短暫偃旗息鼓,檢查才順利完成。

見連薔狀態的確不錯,遲星霽擱下手,遲疑著開口提議:“……我下午有一場比賽,是我此次首戰,你要去看看嗎?”

若昨日那件事沒有發生,連薔猶豫都不會猶豫,會直接應下,可昨日的場景就在眼前,她想應,卻也不敢應。

“不了吧,”連薔眼珠一轉,笑著拒絕,“聽說每逢天道大會,周圍坊市都很熱鬧,百年難得一遇,我可不要錯過。”

遲星霽聽了,也不惱,只頷首道:“好。”

連薔回絕了他的邀約,心裏多少過意不去,忙岔開話題:“對了,我昨天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這一覺睡得好神清氣爽。”

她作勢伸了個懶腰。遲星霽靜靜地註視著她,她都要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事,他才說:“回來的路上。”

“回來的路上……”連薔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然而她忽地想起有一事,遠比其他事都重要得多。

“你的傷如何了?”她雖堅信自己下手不重,但畢竟傷在遲星霽身上,萬萬不敢托大。

遲星霽搖首示意無事,連薔不信:“讓我看看。”

他的傷在肩上,連薔叫他稍稍敞開衣領,遲星霽不願,二人推搡來推搡去,連薔怒了,一下把他的手拍掉,作出兇巴巴的樣子來:“動什麽動!給我看看!”

許是她拍遲星霽的聲音太清脆,又或者是她的語氣足夠兇狠,話一出口,二人俱是一楞。連薔覺得不妥,想要縮回手,不料遲星霽也隨著放下手,把臉稍轉向另一邊。

“……你看吧。”他動了動唇,吐出這幾個字。

得了允許,連薔的膽子又壯了起來,去扒他領口,果真如遲星霽所說,傷口不大,才一天的功夫,已經結痂了。即便如此,深色的傷口在他白玉似的肌膚上,仍是十分顯眼。

……這得多痛啊,修為再高深,也是血肉之軀。

連薔伸手去觸了觸,見遲星霽並未呼痛,舒出一口氣,擡眸卻瞥見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而她噴出的鼻息能盡數灑在遲星霽鎖骨處,遲星霽眼眸裏也能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方覺二人現下的姿勢有多麽貼近與暧昧。

再親密的事情也做過,連薔此刻卻面上一燒,連忙後坐兩步。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幹幹地說了兩句,二人便又無言了。

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由連薔張嘴打破了沈默:“……時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出發了?”

遲星霽就著她的話頭,順理成章站起來,走至門前。連薔一路目送著他,他推開門,推了一門,覆轉身看向她。連薔的目光就這樣被他逮了個正著。

“你真的……不願與我同去?”

這間廂房處在二樓,窗戶裏透進來的陽光正好,卻只有那麽四四方方的一片,也顯得四周更暗了。門一開,外界的喧囂與光亮一下子擠了進來,遲星霽站在日光裏,像是並不屬於這個逼仄又陰暗的世界。

“嗯,”連薔朝他笑了一下,不摻著半分勉強,“怎麽還問第二遍?我就不去啦。你快去吧,當心遲到。”

遲星霽走了。連薔一下松懈下來,栽倒進軟綿綿的錦被裏,用手背蓋住眼睛。

她怎麽可能不願意呢?她願意得不得了,遲星霽還足足問了她兩遍,那是初戰,是至關重要的一場比賽,她怎麽能缺席呢?

可她……怎麽去啊。搞不好,昨天許多人已經記住了她的臉,連薔難過得嘴唇都在發抖,她放下手,怔怔地望向床頂。她不能因為私心留他下來,也不能和他光明正大地並肩出現。

連薔默默地躺了一會兒,坐了起來。

她是真的很想去看……遲星霽說她的魔氣已經很難被察覺,那她小心些,是不是可以混進人群裏?就算被發現了,遲星霽也不在她身邊,就不會被拖累。

越想,連薔眼裏的光越亮。說幹就幹,連薔利落起身,取出許久不用的胭脂水粉,把自己的眉目描改了一番,又去了件能遮蔽面容的鬥篷。

站在門前,她定定心神,推開大門。

所幸,修真者個性乖僻的人不少,她這樣的打扮也不算太引人註目。順著最大一股人流的朝向,連薔順利找到了比試的會場。

說來也巧,她剛找了外圍的空座坐下,那頭臺上,遲星霽已上了頭。

他鮮少在大眾面前露面,但不代表沒人認識他。

多年前,無極劍宗以收了一名天生劍骨的弟子而再度聞名於天下。

而短短十數年,遲星霽以勢不可擋的速度晉升練氣、築基、金丹、元嬰,成功用自己的名字代替了眾人口中的“天生劍骨”。

從此,遲星霽是天生劍骨,並非天生劍骨者是遲星霽。

而今,他正式站在人前,已是化神境的大能。回望古今,歲月長河裏,這樣的人是有幾個,且無一例外飛升成功,成為所有修真者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所有人都預言遲星霽也會是其中之一,連薔也不例外,或者說,她比任何人都篤信。

連薔遠遠看著遲星霽,她已許久沒見過遲星霽正兒八經地持劍。仔細回想,只有入門的頭半年,他們是在一塊兒修習的,那時遲星霽的驚人天賦還未得到施展。

一晃,數十年過去。眼前端莊持重的的劍君與昔日青澀少年的模樣重疊,竟還有八九分的相似。

連薔不可自拔地陷入回憶裏,卻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她循聲看去,是兩個中年模樣的男修,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她不費力地聽見。

“昨天那件事,你聽說了嗎?”“是遲星霽和一個魔修的事情?”“什麽魔修啊,那就是個人類女子……”“聽說她還和遲星霽拉拉扯扯,牽扯不清,真的假的?”“我親眼所見,是真的!”“你說遲星霽好端端的,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為什麽要和一個快入魔的人攪合在一起……”

連薔的臉一下蒼白,身處日光之下,她還是覺得如墜冰窟。

“你不知道嗎?他娶過妻,聽說還是他沒進無極劍宗之前的青梅竹馬,只是很久沒有出現在人前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還活著,甚至還坐在你們的旁邊。

“說不好是死了呢,那女子應當天資平平吧?要飛升的仙君怎麽能擁有這樣一個糟糠之妻呢?說出去多丟面子啊!”

天資平平不假,糟糠之妻未必真。連薔很清楚,這些年,是她一直在拖累遲星霽,並沒有同他共享過什麽苦難。

嚴格來說,遲星霽今日所得,全靠他自己,還有些倚仗於無極劍宗和奚文驥的助力。

連薔想讓他們安靜下來,可她知道自己如何搜腸刮肚,都會找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反駁。

正好這時場上準備開打,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註意力,不再閑聊。

遲星霽的同悲劍,是由奚文驥賜名,說同他氣質相合,意在遲星霽體悟悲喜,早日得悟大道。遲星霽也算不辜負他的期望。

遲星霽今日穿著一件蒼色衣衫,同悲泛著雪光一般的光芒。他身處眾多視線與討論的中心,仍不見半分窘迫,眉目甚是堅毅俊逸。就算是天上仙君,大概也只同他容色相當。

“請多指教。”遲星霽光站在那兒,就是一股迫人氣度。他的對手未戰,先吞咽了一記口水,磕絆回答:“請、請多指教。”

勝負分得很快。連薔只來得及看見一道一閃而過的劍光,遲星霽便已執著劍直指對方心口。

“承讓。”他適時收回劍,抱拳行禮,點到即止,不讓對手難堪。對手輸了,倒也大方認了,直截了當地下臺。

他方才只用了一劍制敵。許多人窺得他那一劍的玄妙,紛紛喝起彩來。

連薔境界不高,看不明白,但她知道,遲星霽贏得很漂亮。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總覺得有什麽要呼之欲出,滿滿當當但不讓人心悸,當目光再度轉移到臺上如山一般站立的遲星霽,連薔悟了。

原來是,對遲星霽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他合該活在眾人仰慕之下,被掌聲簇擁,同那些天之驕子站在一起,而不是和別人話裏憎惡的……“魔修”在一起。退一萬步講,即便連薔未半截入魔,但他們之間的距離,本就猶如天塹。

遲星霽在那頭,連薔在這頭,他過不來,她更是窮盡一生都越不過去。他是天上星,而她,是地上被人隨意踐踏進泥裏的蓮,再怎麽拼命生長,也是夠不到天上去的。

臺上的遲星霽察覺到一道長久的目光,他側首看去,那裏卻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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