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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與蓮(六) 遲星霽錯愕的模樣印在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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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與蓮(六) 遲星霽錯愕的模樣印在連……

可終歸有什麽是不一樣的。連薔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她能想象到自己的存在對於遲星霽而言是多麽致命的存在,一顆名門正派、冉冉升起的新星,卻有一個瀕臨入魔的妻子。

就算這不是她的本心,但又有誰在意原委?沒有人會在意。

連薔想要撥開他的手,無意間摸到頭上一堅硬物什,她心生一計,當即拔了那根發簪,狠狠紮在遲星霽肩上!

她用的是左手,卻故意避開了遲星霽的右肩,生怕為他練劍帶來一絲的隱患,又小心翼翼地偏離他的心口,刺得淺,不想他會有生命危險。

“滾開!”她還要做出兇神惡煞的樣子來,“別想用那套鬼話來感化我!”

遲星霽錯愕的模樣印在連薔眼瞳裏,她好想笑,原來他也會有這樣的表情,他也會……不知所措啊。

連薔的演技實在拙劣得令人發笑,若她不一邊放著狠話,一邊簌簌往下掉眼淚的話,她的話或許更有幾分可信,但在場的人,無一懷疑。

原因無他——他們並不信遲星霽一介天之驕子,會同一個半魔半人的家夥廝混在一起。

他們如何也聯想不到她是他的妻子。這樣的現實,竟讓連薔痛極,也樂極。

趁著遲星霽受傷,行動遲緩。連薔忙逃脫他的束縛,起身,飛快在人群裏搜索了一番奚文驥的身影。幸運的是,他站在不遠處,神情亦同樣錯愕。

幫我——連薔與他對上目光,做了個口型,她在賭,賭奚文驥和她一樣,不願意遲星霽落到這個地步。

視線交匯,奚文驥立即了然她想要做什麽,從來不和的兩人現下卻一拍即合,奚文驥沒有過多猶豫,捏了個不為人知的訣。

下一瞬,連薔已消失在人前,不知被傳到何處去了。

唯有原地失神的遲星霽驚覺她的逃遁,呼吸急促地起身。

-

連薔並未被奚文驥傳送到了一處渺無人煙的樹林間,她猜測那麽短暫的術法,並不能支持她轉移到太遠的地方。

折騰了半天,連薔強撐的一口氣散了個幹凈,倚著樹無力地躺下。身體裏那種不由自主的矛盾痛苦卷土重來,轉移的術法更是導致每個器官都有錯位感。連薔手握拳,塞到嘴巴裏死死咬著,不出聲。

忍一忍,忍過這陣就好了——命運像是終於願意高擡貴手,放了她一馬。紊亂的氣息平穩下來,連薔已是汗流浹背,松開牙,一只手已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凝望著傷口,連薔不合時宜地笑了。她曾經也是家裏人嬌慣的掌珠,哪怕一丁點的苦與痛都吃不得,曾幾何時,忍耐也成了習慣。

直至身上的氣息不再能被人一下察覺出來是魔氣,連薔才摸索著坐了起來。

她躲在這裏只能暫避一時,一直躲著總不是個辦法,但,主動去找遲星霽,重現人前,還是有暴露的風險。更何況,她對此地並不熟悉……

她的處境就這樣變得極其被動了。連薔想著,目光觸及繁茂的樹冠,意有所動。

雖然許久沒有做了,不知功底退化沒有——她試了試一根低枝的堅固程度,確認無誤,三兩下攀上了高枝。期間不慎腳滑了兩次,好在有驚無險。

坐在高高的枝頭,離地足有一兩丈遠,連薔卻渾然不怕。反而覺得,人在高處,呼吸清新,視野開闊。

遠遠望去,四周並沒有城池模樣的建築。想來與大會場地還是有段距離。得知這個結果,連薔心裏雖有失望,但很快揮之而去。

她突然間像回到了幼時和遲星霽捉迷藏的時光。她每每藏得很好,哥哥姐姐都尋不見他,唯有遲星霽,往樹上一望,不出三兩步,就能發現她。

連薔不服氣,懷疑遲星霽偷看舞弊。遲星霽無語,只告訴她兩個字:“影子。”

她這才恍然大悟,她人在樹上,影子卻在地下一團。但遲星霽能通過影子知道她在哪棵樹,又是怎麽知道她會躲在樹上?

這個問題,連薔決定自己琢磨,不叫遲星霽小看,所以直到後來,她都沒有去問他。

現在想想,遲星霽多半是摸透了她的習性吧。連薔索性坐在枝椏上不下來了,她決定在上頭多待一會兒。

反正她已辟谷,餓不死,連薔也暫時不想去想方才留下來的爛攤子。

這樣想著,她心裏實則也沒有十足的底氣篤信會有人來接她。遲星霽被她所傷,萬一同她置氣,不想來找她了,又或是想找,卻找不到她,都不是沒可能。至於將她傳過來的奚文驥,還是不指望較好,對方大概恨不得她就這樣消失了。

連薔沈吟著,竟笑出了聲,笑自己落得了個如此兩難又束手無策的境地。

但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選擇那樣做,即便知道自己會重蹈覆轍。

這是她心甘情願為遲星霽犧牲的,不需要他感謝,甚至不需要他理解。

最壞的結果,大不了就是在這兒悄無聲息地死掉,暴屍荒野——這是個很壯烈的設想,但連薔自覺也不錯。唯二的遺憾就是沒有再見親人一面,和遲星霽好好地告別。

但遲星霽的到來註定她的設想是無法實現的了。

他來得很快,在天空剛染上夜色之時,他就出現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樹下仰頭看她,連薔也是發呆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的存在。

“你怎麽這麽……”她被嚇到,疑問的話一出口就收了回來,以化神境界的靈力掃蕩周圍,找一個人其實並沒有她想的那麽困難。

“下來,我接著你。”遲星霽言簡意賅地開口。夜深不深,連薔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傷口表面看上去不嚴重,不知內裏是個怎樣的情形。

連薔躊躇著,沒應聲。這一下,叫二人間本還正常的氛圍迅速尷尬起來。

遲星霽擡高了雙臂,以示自己的決心。眼看著樹上的姑娘猶疑著站了起來,他便上前幾步,意圖更好地接住她——

誰知連薔猝不及防地往下跳,不待他調整好距離,就落了地。

裙角距離指尖也只有幾寸的距離,遲星霽不假思索地前傾去接,卻是擦手而過。他的心在這一刻揪緊,無能為力的感覺包裹住了他。

連薔穩穩落了地,擡眼看見還維持著方才動作的遲星霽,簡單解釋道:“你身上有傷,我自己也可以。”

可遲星霽的臉色卻更不虞了,他緩緩放下手:“那你呢?”

“我?”連薔不解。

“你不也是虛虧的狀態嗎?”

原來指的是這個。連薔自從半截身體被魔化,時不時就要發作一次,飽受折磨。這一點,包括發作之後會全身無力,十分虛弱,遲星霽是知道的。

被他這麽一說,連薔覺著身體湧上些疲乏,步伐不穩,趔趄著後退了半步,遲星霽本還立在原處,見她如此,伸手扶住了她。

“……今天白日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遲星霽抿了下唇,還是問出了口。

連薔精神一振,該來的還是要來。遲星霽能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計前嫌來找她,也不代表這件事能輕易地翻篇。

“沒有為什麽,只是覺得那樣做挺好的。”連薔故作語氣輕快,彎彎手肘想叫遲星霽放開他,他卻沒有照做。

“挺好的,對誰挺好的?耗費所有的靈力、孤身一人跑出來,對你自己挺好的麽?”

連薔很怕遲星霽面無表情。他看似大部分時候都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但還是會有細微的不同,比如看人的角度,唇角的弧度,臉頰是否放松。

當遲星霽一點輕松的跡象都沒有,就說明他要開始認真地追根究底了。在這方面,連薔從來說不過他,她每一次都胡攪蠻纏試圖過關,遲星霽卻總能找出道理說服她。

看書沒人家多,是這樣的。連薔噓出一口氣,也帶上幾分正色:“對我們都挺好的。在大庭廣眾維護一個魔修,對你沒有什麽好處。我自己只是……只是不想呆在那兒人人喊打了。”

她擠出一個笑:“打不過,我還跑不掉嗎?”

這話一出,連薔心底被按捺下去的委屈也冒著泡泡升了起來。她找奚文驥幫忙,有或多或少,是實在演不下去那出戲了。她怕遲星霽圓不上,也怕自己……撐不住。

捫心自問,誰願意無緣無故被人唾棄,被人攻擊呢?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還是那個受害者,但沒有人會聽。

除了一走了之,在那個情況下,連薔也再找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遲星霽靜默了片刻,在消化她的說辭,也在嘗試說服自己。半晌,他才淡淡道了一句:“你其實總不信我。”

“如果不信你,我為什麽會在這兒等你來?”連薔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她雖擔憂,但心底裏實則一直有個聲音告訴她:遲星霽會找到她的。

否則她也不至於心大到這個地步。

連薔始終貫徹著一個認知,遲星霽對她有一份莫名的責任感,無關情愛,只要她沒有犯下彌天大錯,遲星霽是絕對不會拋下她的,至少,現在不會。

她這話分明是在肯定遲星霽,可少年聞言,只以深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走吧。”

說罷,遲星霽轉身,背朝連薔,矮身蹲下。連薔不解其意,遲星霽側顏看了她一眼:“上來。”

“你要背我?”連薔有些不可思議,“禦劍回去就行……”

“夜晚風大,視線受阻,禦劍飛行會有風險。”遲星霽不為所動,見連薔的目光落在他傷處,他的神情才柔和幾分,“無礙。快點上來吧。”

連薔不再推辭,一骨碌爬上遲星霽的背,只是盡量輕輕呼吸,生怕自己給遲星霽帶來一絲多餘的重量。

遲星霽由於早早結丹,外形永駐在年少時的模樣,肩膀卻已很寬闊,將連薔托得穩穩的。趴在他背上,連薔微微收緊手臂圈住他脖子,感受他傳來的溫暖。

還有很長的一段路,但是遲星霽一個腳印一個腳印邁得,仿佛並不遙遠。連薔沈浸在這種氛圍裏,不由有了些睡意。

“阿霽,你明天有比賽嗎……”

聞之,遲星霽步子一頓,他知道這一定是連薔意識迷糊時才會說的話。曾經她也這樣喊他,後來卻只連名帶姓地喊了,聽起來很是生疏。

“有,下午有一戰。”遲星霽動作輕微地顛了顛她,以免連薔從背上滑落下去。

“下午啊……”連薔極力咀嚼著這個時間,卻是徒然,她只得沮喪地放棄了思考,“算了,我還是不去看了……免得……”

“免得什麽?”遲星霽等不到她的下文,迫不及待追問,久久無言,側顏看去,發覺連薔睡著了。遲星霽沒說話,只繼續往前走。

很久很久以後,連薔夢都做完了一個,他才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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