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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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手機拿來。”莊曉蝶說。雨啪啪打著擋風玻璃,雨刷有節奏地刮擦著,申屠海縮在後座,悄無聲息,年錦思望過來,沒說話也沒動作。

莊曉蝶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重覆道:“手機。”

“你要我手機幹什麽?”

與預期相反,年錦思完全是一副不配合並且警惕的態度。莊曉蝶說:“不是你想要我陪你回去?先給孔嚴琛打個電話唄,看看他怎麽個事兒。”雨刷還在刮擦,空氣裏全是潮濕的泥土和血腥味,男人的黑封皮小筆記本扔在擋風玻璃底下,包括他的證件以及手機,都被莊曉蝶裝進一個塑料袋裏。車燈亮著,倆人的臉好像蒙上一層微微發光的塑料殼子。

“打電話做什麽?”年錦思說,“不要打草驚蛇,明天直接回去更好。”

“怎麽,不敢用你的號碼打?”莊曉蝶問。衣服又濕又重,黏在皮膚上,搞得呼吸都有點困難,她開始不耐煩。

“你拿這破筆記本回來幹嗎,不會真要管那孩子吧?”

剛填好的坑上被她們移栽了幾株邊上的灌木,此時被風雨刮得東倒西歪。莊曉蝶忽然感到冷。不對勁,真心不對勁。從見面起年錦思就想要自己跟她回去,當時對方身上有傷痕,表情神態看起來確實像害怕孔嚴琛,因此自己放松了警惕。但是今晚接連這兩下反而使懷疑的種子生根發芽。莊曉蝶相信年錦思會害怕孔嚴琛的暴力,畢竟是自己親手選擇、真心愛上的人,遭受對方的武力對身心都是劇創,莊曉蝶願意相信對方驚恐萬狀下的出逃。而今夜這兩次殺人,年錦思下手快準狠,可一點沒手軟。倘若被逼到絕境……她真不會反擊孔嚴琛嗎?

如果年錦思手機保持關機,又一直沒有聯系孔嚴琛,為什麽當時那麽篤定對方沒有跟過來?

為什麽?

出來這麽久,孔嚴琛真的一個電話都不打,半點不感興趣她去了哪裏?莊曉蝶還記得餃子店老板那個前夫,直到被老板拿菜刀追幾條街才放棄糾纏。孔嚴琛已經動手打人,會有那麽好說話?

“孔嚴琛給你打電話了?”這一晚上發生太多事情,腦子一片混亂,在理清思緒之前,話卻率先溜出了嘴。

“怎麽可能!”

聞言,莊曉蝶如墜冰窟,驀地向身旁望去。年錦思躲閃般微微側了下身,但沒有完全轉過臉去,面色鐵青,抿緊了嘴唇。

“……為什麽不可能?”莊曉蝶問。

年錦思一言不發。

“你有什麽瞞著我,對不對?”莊曉蝶嘴唇微微顫抖,“對不對?”

年錦思仍然沈默。

“你說話啊!”莊曉蝶狠狠打她肩膀一下。年錦思渾身微震,卻依舊雙唇緊閉。

“天快亮了。”後座聲音突兀響起。

手機從後面支過來,幾個數字占滿屏幕:三點三十分。莊曉蝶去揪年錦思衣領的手微微一頓。

“雖然我不想打攪你倆的敘舊,但是——這輛車怎麽辦?”申屠海趴上靠背,下巴微揚,點了點前面的紅車。

莊曉蝶和年錦思望過去,人埋了,車確實是個問題。

“找個沼澤推進去?”申屠海率先提議。

“這裏哪來的沼澤。”莊曉蝶說。

“那就河?”

“你電影看多了吧。”莊曉蝶繼續駁回。

“好啊,那你說怎麽辦?”申屠海猛地坐回去,沒入黑暗裏。

莊曉蝶坐回去,摸了摸方向盤。泛潮,畢竟她坐進來時渾身上下濕透。這個工作,雖然來得突然,看起來也只夠當臨時工作,其實她很想一直幹下去。在今天,不對,應當是昨天,工作完開回去,廖老頭提前走了,她獨自開車,思緒飄忽,想到幹一單多少錢,想到明天統共能賺多少,想到後天,想到將來一個月,想到將來一年,想到自己租房,想到自己單幹,想到真正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然後她回到申屠海的家,看到申屠海和年錦思,現實罩下來,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盒。晚上更是一樁接一樁意想不到的事,打倒魏達合時一切可能還有挽回餘地,但是魏達合死了。後來另一個人也死了。在挖坑時莊曉蝶偶然擡頭,看到站在車前燈邊上等待換班的年錦思,燈光打在她身上,使她的影子撲出去,如一個巨人,壓在自己身上。那一刻,她幡然醒悟,早在許多年前,自己就已經沒有正常生活的可能性。

既然已經沒有正常生活,既然虛假的平和已經破碎不堪,既然舊友對自己有所隱瞞,既然——

幹脆就破壞得更厲害一點。

“開回去。”莊曉蝶說。

“被發現怎麽辦?”申屠海問。

“這個人,他是條野狗。”年錦思在邊上說。

“什麽?”申屠海似乎沒明白。

“和他關系最近的魏達合已經死了。”莊曉蝶說,“剩下的估計都是不關心他死活的家夥。否則他也不會淪落到指望我有良心。”

“怎麽,你真要養那孩子?”

“我一毛錢都沒有。”莊曉蝶回答道。她轉過臉,手指戳年錦思心口,連戳好幾下,直到年錦思擡手捂住,才接著說,“我倆沒完。”

年錦思似笑非笑,說:“你還能怎麽,再扇我一巴掌?”

“你那麽想我跟你回去,能有什麽好事等著我?”

“咱倆的好事早八百年就完蛋了,你忘了?”

雨勢漸小,落在頂棚上幾不可聞,雨刷停了,擋風玻璃上仍掛滿細小水珠,莊曉蝶無意識想起曾經雨後看到掛滿雨珠的蛛網。後視鏡裏申屠海整個人團起來,一雙眼睛不住在二人間掃來掃去。莊曉蝶徑直下車,往紅車走,年錦思跟著下車,幾步跑過車頭,一把抓住了莊曉蝶。

莊曉蝶怒吼:“孔嚴琛已經死了,對不對!”

“你欠我的!”年錦思湊到她臉上,聲音嘶嘶仿佛毒蛇吐信,兩個人鼻尖幾乎抵著鼻尖,仿佛一雙親密摯友,然而——“這是你欠我的。莊曉蝶,你記著!”

“你就是想拉我墊背!”莊曉蝶狠狠搡開她。

年錦思被推得後退兩步,背挺得筆直,目冷心冷,只說:“你開紅車走前,我跟後。但凡逃跑,我就撞死你,我們同歸於盡——我說到做到。”

以前,十多年前,莊曉蝶光以為自己和年錦思是親密無間的好友,並很為此欣慰,因為痛苦有了洩口。

哪曉得這無間亦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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