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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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徹底停了,樹枝割碎的天空泛起霧般的藍。申屠海縮在後座,那兩個女人爭吵聲有些悶,她只聽到模糊幾句,還有莊曉蝶吼的。那之後她們聲音驟然壓低,像用抹布擦玻璃。沒一會年錦思拉開駕駛座車門,而莊曉蝶坐進紅車。申屠海微微擡起身,撞見後視鏡裏年錦思的眼睛。

“你要坐前面?”年錦思問。

申屠海搖頭。

紅車發動,等它掉頭,年錦思跟上。她們沈默不語,直到開車出了山,失去遮天蔽日的樹枝遮擋,天空廣闊,高而遠。申屠海臉貼著車窗玻璃註視,忽聽年錦思說話,轉頭去看對方。

“去過內蒙嗎?”

“沒有。”申屠海回答。

“草原一直鋪到天邊,那天就像個罩子一樣,又高又廣又遠。”年錦思說,“風大的時候,好像能把人吹起來,拋天上去。”

申屠海不說話。

“非常自由。”年錦思說。申屠海看後視鏡,年錦思雙眼緊盯前方,沒有望她。

“我有一個朋友。”申屠海說,“她向往草原,和我約好去內蒙古。”

“哦?”

“騙你的。她根本沒跟我做過這種約定。”申屠海突然笑了笑,說,“她只是想要自由。”

車輪軋過淺坑,她們齊齊顛簸,年錦思大概意識到她在說誰,沒有接話。

然而一旦開始說話,申屠海就有停不下來之感,好像在一輛剎車壞了的車上:“孔嚴琛是誰?”

“你聽到了?”

申屠海抱著副駕駛座的椅背,探頭過去:“吼那麽大聲,想不聽見都難。”

年錦思沈默片刻,說:“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死了?”申屠海問。

年錦思不回答。

“他死了,你拉她回去做什麽?”申屠海說,“舊情人?”

年錦思爆發出一聲笑。在莊曉蝶外出上班,或者說,打工時,她們有許多獨處時光。然而彼此幾乎無交流,就算說話,年錦思也幾乎不笑。申屠海頗為稀奇地瞧了瞧她。

“你一直說話,是在後怕?”年錦思問。

申屠海微愕。

“後怕也沒用,木已成舟。”年錦思說,“你知道嗎?跑步很有用。”

“什麽?”

“我建議你以後每天早上跑步。起早點,涼快。”年錦思說。

這時她們開出村莊,拐上了公路。

“你繞開話題也沒用。”申屠海打量她,“你來不是純旅游吧。”

年錦思說:“不管是不是,到現在也不是了。”

“你一直想拉她走,對吧?”莊曉蝶說,“我都聽到了,他打你,你要她回去幫你。”

年錦思臉上淡淡的諷刺笑意逐漸減退,嘴唇慢慢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既然他已經死了,你還要她幫你什麽?”申屠海問,“你找她,尋求的是幫助,還是——”

年錦思輕輕嘆了口氣:“小姑娘,我勸你不要深究別人的事。”

申屠海繼續說完:“——替罪羊。”

年錦思面無表情,她眼睛盯著前面的紅車,完全沒有被猜中的跡象。申屠海盯她半晌,沒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情緒外露。

“她是個好人。”申屠海輕聲道,“你不要——”

“好人。”年錦思喃喃重覆,“——好人。”

她們之間沈默片刻,年錦思突然開口:“她有和你講我們的故事沒有?”

“什麽故事?”

“上學的時候,我們偷偷在外面養過一只貓,說是三花,其實毛色分布特別醜,但好在眼睛圓,還算可看。我們養在院子裏,每天中午和傍晚放學回來餵,泡沫箱掏了個洞,墊舊衣服搭了個窩,有點溫度還能擋雨。後來有一天暴雨,泡沫箱被淹,她把濕淋淋的貓帶回家,本來想藏房間裏,等天晴了放回院子裏,結果被發現了。”

“為什麽不幹脆養在家裏?”

“家裏不讓。”年錦思說,“她試過哦,先問,但她爸沒兩句話就把她和貓一起趕出去,甚至直接睡了,後半夜她一直敲門才被放進去,然後打到天亮,直到鄰居來敲門才停。”

申屠海噤聲。

“只是要求養貓就那樣,偷偷帶渾身濕透的貓進家更加糟糕。”年錦思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結果——隔著院子都能聽到她挨打的叫聲。”

“她媽媽也打她?”

“他爸打她媽,她不到十歲的時候,他把她媽打跑了。”年錦思神情平靜,“後來過了兩年離了婚。她媽跑了,從此沒有蹤影。她被落下了。”

“那——”

“然後挨打的就從她媽換成她,一個禮拜少說三四回,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她總說是磕的,但我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到我們上高中,她爸也走了。”

“走了?”

年錦思抿了抿嘴唇。

“怎麽走的?”

“喝酒上樓梯,沒踩穩,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脖子。”

申屠海說:“那她媽媽——”

“哦,她媽媽特地來看了他的屍體。”年錦思說,“據說看了五分鐘,還摸了他折斷的脖子。”

“那她可以和她媽媽生活了?”

年錦思從後視鏡望申屠海一眼,說:“是不得不。”

“她幾乎不認識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也已經另有家庭,她更像一個遺留的、過了幾年不得不再次面對的錯誤。”

申屠海沒有接話。

“她媽媽給錢讓她讀完高中,她考上大學之後,她媽就斷了聯系。”年錦思說,“大學學費生活費全靠自己掙的。”

“那只貓呢?”申屠海突然想起故事開端。

“那只貓被她爸摔死了。”年錦思語氣非常平靜。

申屠海沈默下去。

“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年錦思說。

她們在一條僻靜小路停下來。天已蒙蒙亮,莊曉蝶回到靈車上。申屠海還在消化突然聽到的舊事,一時半會沒說話,莊曉蝶靠在椅背上,她們現在都疲憊不堪,精神卻依舊緊繃著。

接下來就是找個長水管把車洗了,後車廂清理幹凈。

但是,接下來呢?申屠海望望莊曉蝶,又望望年錦思。

事到如今,她們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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