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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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魏煜齡的屍體在s市河下游被一個釣魚佬吊起,腫脹不堪,身上多處傷痕鑒定為跳河時的撞擊傷,定性為自殺。

申屠海不信,魏煜齡已經跟自己約好將來要去同一個城市,還有一年,只需要一年!她們還會一起,並且更自由,她怎麽可能白白的就那樣去死?申屠海告訴警方朋友曾被其父魏達合家暴,自己曾看見過她身上的傷,並且從對方口中得知魏達合的毆打事實。警方確實走訪了鄰居,卻未聽到家暴相關消息,屍檢依舊鑒定為撞擊傷,最終魏煜齡的死被定為自殺。

那之後不到半年,申屠海聽說魏達合傍上個有錢女人,已經過上了新生活。想到魏煜齡曾經沈在水裏不見天日,想到她身上那些傷疤,想到魏煜齡的笑容,申屠海不能忍受這樣的結局。她堅信魏煜齡不會跳河,卻無法證明她的死確實為魏達合所為。後來她外婆去世,早已各自組建新家庭的父母對她不聞不問,她日夜思念魏煜齡,更覺孤獨。

可是她單自己,又能做什麽?

申屠海經常沿著魏煜齡溺死的河走,她一直在思考對方曾經想什麽,如果她真的跳河,如果她已經痛不可言,生活於她而言是折磨,申屠海可以原諒對方的拋棄。但是,只有一年了,為什麽?

外婆去世一個月後,申屠海坐在河邊,人來人往,地面水泥裂開的細縫裏鉆出的嫩芽,正是傍晚,河面波光粼粼,一個正直青春年少的女孩死了,她落入河中如一滴水,沒有掀起一絲波瀾。甚至無法讓那個人有一絲愧悔。

作為父親的魏達合,在警方調查結束後立刻將其女兒下葬,並謝絕任何人參加葬禮,包括親戚。申屠海不知道她哪天下葬,只知道這個結果。

起初申屠海沒有哭,她很平靜地上學放學,寫作業,畫畫。一切如初,就這樣維持了大概一個月。某天自習課,老師不在,窗戶開著,飛進來一只蟲子,半圓球,中心嵌一塊子宮形狀的金屬深綠花紋,由深紅圓翅抱著,墨黑的腳在紙上沙沙走幾步,金屬綠腦袋頂著擺動的觸須,一種危險的美麗。剛巧買了顏色類似的柔繪筆,申屠海仿照蟲子的模樣畫下來,在邊上打了個小箭頭:蟲式移動收音機。寫完依照慣例往邊上一推,就低頭繼續刷數學題了。她等了很久,等到下課,邊上的人還沒有推她的胳膊肘,將畫推回來。她有點不高興,偏過臉要說話,對上的卻是空無一物的桌面和座位。她楞住了。她和這個空座位好像被打包裝進一個盒子裏,周遭一切的嘈雜都傳不進這裏,她呆呆望著桌面上的一道刻痕,有點深,是魏煜齡給自己的板畫打下手時不慎劃到的。當時申屠海問她,要不要刻一個早字?魏煜齡說,起不來床的是你。

身邊的座位空了,上課沒有人等著看她的畫,下課也沒有人和她談天說地了。沒有人早上等在路口,沒有人和她一起放學,沒有人了。她終於真正意識到這一點,魏煜齡不會從警局裏走出來,笑,嘲笑她的膽小,展開雙臂說這不是好好的嗎?

魏煜齡死了。

這樣的死怎麽可能讓那個施暴者付出代價?哪怕只有一點點?如果魏煜齡當真自己跳入河裏,在放棄掙紮的那一刻,她想的是什麽?她有沒有想過身後會如何?還是她已經不在乎?這個世界,一點點留戀都沒有了?

外婆臨終前,握住申屠海的手說:“你要好好活著,要照顧好自己。”申屠海知道外婆在擔憂什麽,她答應下來。

在外婆的棺材撒上第一鏟土的時候,她幾乎再次進入了木然的狀態。坐在桌旁,看著父母爭吵外婆的存款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底被拋下了。

那是外婆很喜歡的玻璃茶幾,那個年代很流行款式,外婆每天都擦得透亮的玻璃桌面,其實只需要輕輕一掀就會整個滑下去,摔得粉碎。父母又一次拍著存折,申屠海擡手抓住桌沿,猛地將它掀翻,玻璃桌面在半空滯留了半秒,繼而嘩啦碎了一地。最後存折留下,外婆的所有遺產歸她,父母再未聯系,只當她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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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兩個成年人住進家裏是非常冒進的選擇,甚至可能付出深不見底的代價。但是申屠海已經別無他法。

起初她希望能夠找到目擊者,證明魏煜齡不是死於自殺,但是所有人都說沒見過。後來她照舊在河邊徘徊,有時候早上,有時候傍晚,有時候午休。有一天她睡不著覺,早上五點鐘跑到河邊來回走,碰見一個釣魚的,問她你怎麽這個點在這裏走,你家裏人呢?

申屠海沒理他。

釣魚的見她一直往水裏望,問,水裏有什麽?

申屠海說,很大的魚。

她在胡謅,釣魚的往水裏望了又望,當然沒找見,這時候天漸漸亮起,剛好是燈光越來越不起作用的時候。釣魚的沈默片刻,說,這可能是引路魚。

引路魚?

專門誘惑你下水的,釣魚的說,一種都市傳說。話音剛落,浮標下沈,釣魚的猛地擡桿收線,申屠海在邊上看著,看他釣上來一條手掌大小的魚。她瞇起眼,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麽魚。

這是你看到的那條。釣魚的說。不知道從哪掏出個揉成一團的塑料袋,將魚裝裏頭,遞過來。申屠海不接。釣魚的抓過她的手,把魚掛她手腕上,說,你看到的魚已經給你了,回家吧,別再自個兒在河邊轉悠了。說完就坐回去,繼續把著他那釣竿。

申屠海站了會,果然提著魚回去了。魚失去水,在袋子裏掙紮,攪得袋子嘩啦嘩啦響,非常吵,但力氣有限,終於漸漸失去了活力。申屠海回到家,把奄奄一息的魚倒盆裏,搜索殺魚的視頻,照著視頻的操作,將魚開膛剖肚,煮了一鍋湯。

魚血濺到她身上,流了一地,又腥又臭,但魚湯味道尚可。她拿了一雙筷子,就著湯鍋和湯勺,站著把這條魚吃幹凈,很多細刺,肉煮得有點老,湯太鹹了。

她沈默地刷鍋,將血一點點擦幹凈,一遍遍洗刷地板,直到魚腥味消失,提著垃圾下樓,一出電梯就看到陽光金燦燦地鋪在地板上。她踩著陽光走出去,被朝日刺得眼淚直流。

那天她放學回家看到了在廣場轉悠的魏達合,她跟在對方身後,發現對方在盯梢一個女人。一個流浪的女人。

後來某個早晨,她坐在廣場等臺階上畫畫,那個女人路過,遞給了她一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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