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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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錦思在奔跑。

用“奔跑”這個詞或許看起來頗有閑適意味。清晨或傍晚時刻,身著運動服飾、神情放松、以各類器械記錄自己運動狀態的人群,才比較適合這個詞。

而此時此刻,天剛蒙蒙亮,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的年錦思顯然不適用那個詞。她在狂奔。一向用簪子仔細束好的長發拖在身後,她臉上血痂未擦凈,眼睛瞪得極大,下頜緊繃,雙臂瘋狂擺動,好似在劃破空氣中透明的阻礙。睡裙都裙擺不斷被膝蓋踢起又回落,小腿上的淤青忽隱忽現,長袖滑落到胳膊肘,露出更多紫紅的傷痕。這些往常都是要被她用遮瑕膏蓋住的。

肺幾乎要炸掉,年錦思仍無法停止,只要一停,剛剛的畫面就會闖進她的腦海裏,逼迫她只能看到那一幕。

結婚四年,年錦思反覆揣度的問題,不是如何與丈夫孔嚴琛保持相愛,不是如何經營婚姻與事業,而是——如何生存。

每次畫室開課的早晨,年錦思總要坐在梳妝臺前,將遮瑕膏大管大管擠在脖子上、胳膊上、腿上時,她總想起以前的事。

那個時候年錦思大學剛畢業,終日沈迷畫作,租屋裏有的不過是一面全身鏡。樓下鄰居是個有點年紀的阿姨,家裏空調壞了,需要借她臥室的窗戶出去修理,看到她擺在窗邊的書桌,問了一個年錦思從未想過的問題:“你怎麽不擺張梳妝臺?”

年錦思說:“我不需要。”

鄰居笑瞇瞇的,用非常緩和且肯定的語氣說:“需要的,需要的,女孩結婚了,總要在房間裏擺張梳妝臺的。”

當時年錦思只覺多爭執無用,只是微微笑了笑。而現在,她坐在梳妝臺前,面無表情地垂著頭,將遮瑕膏一點點抹勻,直到與膚色無異。

她確實需要一張梳妝臺。

年錦思擡頭,看到鏡中面無表情的自己,額角有一塊淤青,經過一晚上已經泛紫,她極具耐心地從頭開始,按部就班掩蓋它,化好妝。關燈之後,沒有拉窗簾的房間重回黑暗,她對著黑糊糊的鏡子笑了笑,標準的,露出八顆牙的完美笑容。孔嚴琛只不過在客廳咳嗽一聲,就將它震碎了。

年錦思教小孩們畫人物,讓他們隨意選擇喜歡的人來畫,小孩們嘰嘰喳喳討論,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問她最喜歡的人是不是她丈夫。年錦思坐在桌後,露出標準的笑容,八顆牙齒,牙尖貼在下嘴唇邊顫抖,好像鋸齒在磨損她的生命。

毆打、道歉、許諾不再犯,毆打、道歉、許諾,毆打、道歉、許諾,毆打、道歉、許諾——

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

很難在完全結合前認識清一個人。每次孔嚴琛在毆打她後,都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睡過去,他翻過身,將背脊留給她,鼾聲如牛,年錦思捂住身上的傷,她無法理解他的心安理得,更無法面對自己,她甚至不敢掀開被子下床,幾分鐘前,孔嚴琛從後面摁住她的脖子,將她摁在床邊。她的鼻梁撞到床沿,流血如註,染紅一片的床單終於讓對方滿意,罷了手。

她只是捂住臉鼻子。

後來鼻血止不住,她終於不得不下床——如果因此流血而亡,那太窩囊了。她悄悄下了床,跑進洗手間找毛巾,捂住鼻子的時候她擡眼看到了鏡中的自己。這是她第一次在挨打後看到自己的模樣。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慘白,眼裏滿是驚懼,渾身顫抖。她不認識這個女人,她不覺得這是自己,甚至完全沒有把她往自己身上靠一點。這是個如果在街上迎面撞上,她會覺得對方有可憐際遇的女人。

她覺得這是別人。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從自己的面孔和身體上感受到了陌生,她掀起睡裙,腹部遺留淺淡的傷痕,轉過背,則是尚褪去的淤青,甚至可以沿著它的邊緣畫出那個人的腳掌。年錦思松了手,擼起袖子,幾乎以癡迷的目光撫摸自己雙臂的每一道傷痕,仿佛她在旁觀他者令人迷醉的痛苦。

直到鏡子裏出現了另一張臉。年錦思猛地轉過身,孔嚴琛站在後面,露出抱歉的神情,說:“對不起。”

毆打、道歉、許諾。

年錦思突然感到胃部翻湧,她捂住肚子,孔嚴琛靠近,伸手蓋住她的,他的手掌寬大,她曾經覺得他的手非常溫暖。現在這只手覆蓋在她手背,她猛地抽走。於是男人的掌心貼在她肚皮上,一個即將把她開膛剖腹的姿勢。酸氣直往上湧,年錦思嘔了孔嚴琛一臉,趁對方掛著滿臉穢物呆楞,閃身往餐廳跑。

孔嚴琛臉上特定時刻為特定目的浮現的歉意,化作一只手伸進她的胃裏,將她的胃攪得翻江倒海。然後那只手捏住她的胃,她的腸子,她的食道,將她捏成一團碎肉。她終於嘔了出來。

她曾經有很好的目標,畫畫,以畫賺錢,她確實能做到,畫室是她結婚後開的,為了擁有晚歸的自由。孔嚴琛喜歡她在家裏等他,不斷要求她關閉畫室,她每每拒絕,接下來的就是孔嚴琛單方面的毆打。

孔嚴琛非常詭詐,往往選在鄰居都已沈睡的時刻,總是悶不做聲地動手,如果她敢哭叫,就將手邊隨便什麽東西塞進她嘴裏。有一次差點用剪刀戳破她的喉嚨,緊接著就是跪地痛哭道歉。

毆打、道歉、許諾。

年錦思跑到廚房,孔嚴琛緊追在後,手已經扯到她的衣領,脖頸立刻被勒得喘不過氣,孔嚴琛還是悶不作聲,但是手已摁在她氣管上,指頭卡進她的頸側,年錦思掰不動他的手,頭變得昏沈,視線模糊,腳也開始打滑。

她拼命往流理臺上夠,手指接觸到熟悉的東西,立馬抓牢了往身後刺去。

氧氣忽然充盈胸腔,她跪倒在地,劇烈咳嗽著,她伏在地上漸漸緩過來,突然意識到周圍太安靜,孔嚴琛沒有踹過來。

她回過頭,孔嚴琛倒在地上,腹部插了一把刀,身下已匯聚一灘血泊。

年錦思緩緩站起身,孔嚴琛渾身顫栗,嘴裏咯咯作響,眼睛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溫順。年錦思繞過他,走出餐廳,走出客廳,走出大門。

她進了電梯,燈光慘白,她註視自己模糊的倒影。她走出大樓,步伐越邁越大,速度越來越快。走出小區,她突然感到空氣非常清新,道路寬廣近乎無邊無際。

年錦思開始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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