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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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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惜命

幕影用那頭狼王,煉好了藥,卻沒有立刻拿給尉遲媱。

他去看看公子,離開藥舍的時候,影機還在院中和夜影羽打鬧。

如今的尉遲媱房中,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那些冷硬的兵器和地形圖,都有了整齊歸置的地方,書案和窗臺,多是些溫潤的筆墨書本。

一進來,身上雪就化得快,公子正倚在床前服藥,書一一湯匙一湯匙地餵著。

來意其實鐘離未白一眼就看得出,先問他說:“影機的傷怎麽樣了?”

“有夜影羽看著。”

“那阿媱也放心。”他稍止住書一的手,鎮平氣息,才道,“其實也不過是些執念,若我真的不在了,天命難違,阿媱也是沒有辦法的,她該做什麽,還是會去做什麽。”

書一聽不了,眼眶要濕,借收拾東西,端著藥碗先出去了。

幕影走近,其實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只是,他和阿雲奴的想法不一樣。

“你來北境之前,夫人就將你自出生起,所有的診單和用藥都送到我這裏了,阿雲奴說你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解藥的毒,以毒攻毒不成法,可是,從那些藥看來,顧太醫確實聖手,你萬事虛乏,體力不濟,是顧太醫以保內為準,犧牲氣象而頤養了你的五臟六腑,不然按照我的預計,你的骨骼還不該長得這般高大。晟譽的大夫,只他稱得上華佗。”

鐘離未白沒有說話,希望是世間多見之事,可到如今這個時刻,希望也是負累。

“公子,可以賭一次,你的脈象我確定了很多次,常年服藥,你的抗藥性很強,毒到你這裏,也會少三分威力。”

而且幕影之前就驚奇過,守瞭望臺的那夜,先是臺下對峙,後又一夜未眠,再然後風雪兼程趕回將軍府見大將軍,按道理公子的身體應該早就堅持不住,可是竟然都撐了下來。

他生來就一直被將養著,所用藥材,稀有名貴的不計其數,傾盡兩府所能。

用夜影羽的話說,他們尉遲家,個個都是和命較勁的人,沒那麽好殺。

“但是,沒有後悔藥,服下銀風狼毒,沒有撐下來的話,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幕影只能如實相告,“所以,你選,如果需要,我會護送你回京都,再見一見丞相大人,還有夫人。公子,你是否還有未了的心願?”

“我未了的心願,都在塵世。”

指節微動,他向幕影伸手。

在哪裏服藥都是一樣的,他究竟究竟屬於哪裏,或者該歸於哪裏,從來都不由他自己。

丞相府對他有莫大的恩情,可是讓老丞相親眼看到他的死亡,恐怕也是折磨。而將軍府,那位府中運籌帷幄,計量天下的夫人,他此生只見過一面,一得知血緣就說掛念深篤,也是違心。

這世間,他本不應存在,便惦念也多餘。

門哐啷朝裏撞開,尉遲媱重步進來了。

幕影看到她身後,一閃而過夜影羽的袍子。

她掃一眼剛到鐘離未白手中的藥盒,登上腳踏,劈手奪過了,輕松地說:“我餵你,我讓你吃的。”

幕影驚愕,就是這責任誰也禁不起,他才來單獨找公子的。

如果此毒無用,反而殺了公子,誰能承受?

尉遲媱一身黑衣,從雪燼山回來後,就一直不大笑。她情緒積壓得久,臉色深沈,現在盯著那個玲瓏藥盒,偏執地捏開鐘離未白的下頜,現在就要他服下。

不會再有更糟糕的事了,為了這顆藥連白術都沒有回來,憑什麽沒用,這必須有用。

“少主,還是讓大將軍決定……”幕影趕緊架著她手臂阻止。

“他決定不了,他不能是那個下令毒死他的人。”

尉遲媱不大有感情地說,誰都不能下這種命令,可是她瘋了,她敢。

眼中是激烈焚燒後的灰燼,知道後果,如果鐘離未白是服藥後毒發身亡,她的性命也賠給尉遲家就是了,她又不會躲。

這種夜夜怕他不會再醒來的感覺,她受夠了,三上雪燼山,和阿雲奴數次沖突,她要一個結果。

“少主!”

幕影知道她的極端,走到這個位置的人,骨子裏都積痛良深。搏殺的邏輯在血肉裏積攢成疾,她比任何人都敢賭,她甚至賭的不是好壞,只是這場漫長的戰役,必須要給她一個了斷。

好的,她接受,不好的,她就與之一起毀滅。

“阿媱,我先喝一口水。”鐘離未白說。

她莫名一晃,機械地喘息一下,偏頭看他眼睛,如證實一般:“你是我的,我殺了你,不可以嗎?”

幕影聽得渾身驚戾。

鐘離未白卻很溫柔:“可以。”

“會恨我嗎?”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我說了那麽多喜歡你,你不記得,無故冒出來的‘恨’,你怎麽偏要說。”

“那你吃藥,要麽我救你,要麽我殺你,反正你是我的,這有什麽不對?”

“對,都對,我聽你的。”

側身單手拎起床頭案幾上的瓷壺,壺口細線流入杯中,尉遲媱平緩地給他倒這杯水。

“公子!”

鐘離未白竟在這個間隙,自己將小盒裏的藥,快速塞進了口中。

“死生有命,是我自己的決定。”

這陡然的變動裏,尉遲媱全身僵住,茶水漫出杯子,在案幾橫流,直到淋漓浸到地上,瓷壺才被甩下去。

“幕影……救人……”

尉遲媱從前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聲音也會抖。

她怕得要命。

“你吐出來,不要緊,就活兩個月又如何,我帶你去過最好的兩個月,騎馬,玩雪,篝火,雪橇,我們還可以去冰湖上看風景……”

鐘離未白起初沒覺得怎麽樣,可是尉遲媱倉皇的面目,以及變調的話音還沒有聽完,猝然一陣生生剝離般的刺痛,疼得直接昏過去了。

阿媱天不怕地不怕,怎麽忽然就要哭,他沒想讓她害怕。



鐘離未白昏過去的時候,尉遲媱覺得就好像他死去了一樣。

可是她見過死人,戰場上倒下那麽多,沒有哪一個,像明明已經沒了呼吸,卻反過來用無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

軟軟地臥在她手臂間,碰他的臉,一層涼透的汗水。

有一陣,尉遲媱想說話,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四肢徹底僵硬陌生。

幕影掐著鐘離未白的脈搏,這處淩亂又糾纏的帳幔,好像突然成了三個人的墳墓,安靜得落針可聞。

鐘離的頭發也很軟,耳朵是軟的,指腹是軟的。他從小就乖,讓他抱著風箏等在東苑,他從來不讓風箏尾巴拖到地上,檐下安靜盯著墻頭,習慣了守候。

尉遲媱知道的,她坐在杏樹的枝椏上玩耍,投下的影子,會落在他苑中看書的那張書案上。鐘離未白的左手,會寂靜無聲地觸摸她手指的影子。

有時候覺得他若不認識她,此生在丞相府,保半世安穩順遂也挺好,沒有危險,沒有掙紮,離開時也只當一場風寒未防。他依舊是京都的青玉,金銀寶殿裏眸色最淡的那一個。

“他會恨我的,他本來應該還記掛著,至少能再陪我六十天。”

鐘離不喜歡說出口,他別無所求,因為想要的,從來都是求也求不到的東西。

尉遲媱說完,松了手臂,起身時仿佛遺落了魂魄,在房中落寞地搖蕩。

“我去叫阿爹。”



京都不疾不徐地入了秋,暑夏過去後,聖上已經病了多次。不想病中前朝雖萬事擱置,後宮卻傳來好消息,妃嬪有孕。

安氏,舞技上佳,纖腰裊裊不及盈盈一握,選秀入宮後,很快就籠絡聖心。現今有孕之喜,已經被進為妃,聖上許下貴妃之位,只要是一個皇子。

尉遲夫人在竹林中,對窗輕照,窗沿便投入虛晃的扇面圖案。

秋天過去,京都,便又要入冬了。

“你們楚磯,終於有了一個聰明人。”

容影半身都在屏風裏,平寂拂掃珠簾,像往日一樣細心打理,回道:“可是聰明人,總是活得太辛苦了。”

窗外涼風吹過,尉遲夫人也只能搖頭輕嘆:“我今日總有些心神不寧,也許是京都真的要變天,或是顧太醫新加的藥實在過重,誰知道呢,如今種種,已經漸漸擺脫你我之手了。”

容影從屏風後出來,為她闔上了窗戶,沈穩叩首:“夫人,有別的吩咐?”

“傳信叫夫君回京,不日聖上就要向他問責了。”

“可要叫將軍做別的準備?”

“不必,這次南下,恐怕要慎重對待。”

容影低伏的身影,有一瞬停頓,但是起來後,兜帽中隱去的面容也僅是片刻的不安。

案幾上,還是那副瓷碗和銀匙,裏面有半碗涼掉的蓮子羹。

容影快要消失的時候,夫人和煦的聲音再度傳來:“回來後,替我帶一件東西給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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