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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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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烏鴉

偌大的墓林,尉遲媱被罰在這裏三天了。

鐘離未白房中撕心裂肺的掙紮,只有零星的幾句,是別人說給她聽的。

公子短短兩日就瘦得形容枯槁,被捆著防止自傷,可是太過單薄的身體,他一旦試圖掙脫束縛,又開始面臨嚴重骨折。

每時每刻都在疼痛裏煎熬,聽說有好幾次,已經完全神志不清,嘔血長吐過後,大汗淋漓地求大將軍讓他死。

尉遲媱不相信,她也不敢去看。鐘離未白看不到她,是不會輕易死的。

她一個人寂靜地在這裏堅信鐘離未白會活下來,一邊又不與任何人說,在墓林挖了個深深的墳。

人站進去,大雪披過了肩發,只有一點發頂能露出來。尉遲媱面無表情地想,要是鐘離這輩子苦吃夠了,不願意再多陪她了,那睡在這裏,也終於安寧。

她機械地挖來挖去,連放張書案的位置都丈量好了。

其間夜影羽來看過她一次,哪怕知道兵家不諱生死,也嚇得厲害。尉遲媱始終掛著地獄閻羅般的表情,長久地坐在雪裏。

她輕狂過,肆無忌憚地用自己的方式,挑釁過京都皇城的邊界。可是,她也並不是享盡了福澤,而從來沒有付出過自己的東西。

北境的大雪,京都的晦暗,她少女時的手掌,就沒有放得開過利刃。

日覆一日的鍛造才將她塑造成了今天的樣子,她不是刀槍不入,是早就對這具血肉之軀麻木,傷痕累累又算什麽。

換百年榮耀,換率土之濱,一個人的一點血肉,當然值。

她沒有松懈過,知道尉遲佑選擇她,傾囊相授,除了情誼理智,背後還有胸量。

她不想辜負這些事,這些人,所以每一個酷暑寒冬,手指生繭的磋磨她都受了。她也是滿身傷痛,等到老了,也會像阿爹一樣開始另一種煎熬。

她既然都受了,為什麽這世間,偏偏不能把一個完好的鐘離未白賠給她?

夜影羽來看她,有時候會覺得她陰冷。但本來,這個杏樹上的妹妹其實挺爛漫的。

第四天的時候,鐘離未白才開始清醒,但依然危在旦夕。

尉遲佑已經收到了京都府中的來信,其實不能停留。身份上,他並沒有應該為丞相之子在這裏耽擱的道理。

他明白夫人的意思,他在這裏越久,就越顯得尉遲少主的稚嫩,以及無能。

京都也一樣看得出來,從南城收兵後就一意來北方,實際就是擔心尉遲媱。

而尉遲家遲早交給她,尉遲佑更覺得現在的自己,猛虎下山的雄壯都只在傳言裏,如今更像一匹少言的老馬,他必須竭盡所能地鋪路。該教這個孩子的,他已經都教過了。

她很出色,只是僅有這種出色,還不夠。

他不能替代時間去教她戰場深藏的真正道理,有些事,尉遲佑比他們任何人都能預見她得從失敗中學。

定遠大將軍從北境啟程返京,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尉遲媱還在墓林裏,她小心地問:“那鐘離怎麽樣了,是不是穩定了,阿爹才放心走的?”

夜影羽搖頭,諱莫如深的目光看著墓林裏,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塊無字新碑。

“大將軍留話,實在救不好,不救了。”

公子活得太折磨了,到如今這個時候,說剝皮削骨都不為過。

尉遲媱聽了這話起身,時隔四天,第一次去了鐘離未白房中。



詭異藥味彌漫,尉遲媱進來時,甚至覺得熏目。

帳幔中,鐘離未白又在痙攣,啞聲苦苦呻吟。他在崩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不清黑夜與白日,每隔幾個時辰,骨頭就像被挑出來打磨,痛意淩遲。

尉遲媱就站在門邊,都未曾往裏深入。他那麽體面的一個人,以前連帕子都會撫平每一個角,現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鐘離,我真的就是有這麽殘忍,如果你一輩子都這樣,你也必須活著,陪在我身邊。”

床榻上聽出她的聲音,有短暫的停滯。

“阿媱……”

“我需要你。”她聲音很輕。

床上似乎有一瞬迷混,可是回應她的聲音也很輕,很絕望:“你不能這樣,你需要的話,我只能萬死不辭的……”

“證明給我看。”

鐘離未白吐出了一口血,卻沒有再說別的。



大雪封山,堵住了巫醫上山采藥的道路,阿雲奴不肯收手,喚來巫兵折騰了好幾天,從狼群的爪牙下,得到了一株雪蓮。

他想想都要笑,那個漂亮的晟譽人,應該已經死了,不可能有人撐得住的。

他閑得無事可做,故意派人將這株遲來的雪蓮送去了城門之下,要讓狼毒的解藥在人死之後到達,這一次,她氣到發瘋,氣到崩潰就好了。

賀君焰剛剛取到手的時候還很疑惑,怕有詐,裏三層外三層地送到幕影那裏。幕影卻眼前一亮,這種冰藍色的雪蓮,正是克制銀風狼毒的。

可是從鴉宛而來的包袱再打開,裏面還躺著一只烤焦的烏鴉屍體,還輕蔑地撒了一把粗鹽。

幕影眼色黑沈一片,把剩下的連著包袱全扔進了炭盆。



半個月後,府裏的人都養成了動靜小點的習慣。

解了蠱毒之後的公子嗜睡,已經這樣半月了。少主寵著他,醒來便眉開眼笑地哄他吃東西,吃完也隨他想睡便繼續睡去。房中還是燒最熱的地龍,少主情願公子熱得都只穿夏衣睡覺了,也不放心叫他輕易變了環境。

他不好時,尉遲媱仇人一樣盯著他,他敢自作主張死了,尉遲媱會幾生幾世都和他過不去。他好了,尉遲媱一被鐘離未白盯上,就記起自己差點就把他活生生毒殺了,心虛地躲開目光,叫他再嘗嘗別的菜。

如今已經有味覺,而且比失去味覺前的那種味覺還要好。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味覺恢覆,是囫圇喝完藥,尉遲媱給他餵了片杏脯,他驚奇睜大了眼睛,說:“這個好吃。”

尉遲媱看著他,忽然也傻乎乎地笑了兩聲。



他盡管吃著,病容消退,臉色都粉白了很多。身上從病重時的瘦骨嶙峋,已經漸漸柔軟。尉遲媱有時候捏一捏,會故意喊他胖。鐘離未白不作聲,晚飯時烤肉就會比平日用得少些。尉遲媱又偏要戳穿了說他怕胖就不吃了,用精致的小刀,給他片更多更多的烤肉,都堆到他碗裏。

鐘離未白終於有次忍不住,說:“你是看我如今皮實了,好供你捉弄了。”

她一個勁地低笑,內外坦蕩:“有點,不行嗎?”

鐘離未白不吭聲,沈默吃飯。

旁人見了,都覺得是公子脾氣太好,全縱著少主胡攪蠻纏。

但半夜積食初現端倪,第一個沖進藥舍扯了幕影就跑的也只有尉遲媱。

他吐過了,趴在床上無力地喘息時,尉遲媱才有了一點自責的神色,但嘴上還是得先怪他:“飽了你還硬撐幹什麽?飽了就不許再吃了。”

鐘離未白思索著她的話,沈默許久,才說:“不知道飽,我以前,不知道這就是飽了。”

尉遲媱看著他,良久說不出話。

“那你以後要知道。”

“嗯。”

“以後回了京都,我照料不到你,你自己要把自己看顧好,養胖一點,也無所謂。”

鐘離未白轉臉換個方向趴去了,很勇敢地表露出他不愛聽這個話的意思。

尉遲媱笑著捏一捏他的脖頸,其實這樣就挺心滿意足的。

修養到一個月,他能出門了。

白靴踩進雪中,第一次有了陌生的實感,一意讓靴面全都沒入了。尉遲媱蹙眉要拉他,鐘離未白卻凝視著腳下,輕聲說:“不冷。”

“不是,這新鞋。”

鐘離未白很能忍:“你對我真的很差。”

“差還給你費勁巴拉地叫做白色?你出去打聽打聽,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酸腐秀才,這料子人家都做衣服的。”

“你養不起,還招惹我做什麽?”他兩手都握進袖子,胳膊也從尉遲媱手裏撤開了,正經地說,“家貧如此,一雙鞋也穿不起了。”

尉遲媱蹲下去專心搓雪球了:“沒辦法,前些時候管錢的病倒了,來和我玩會兒,誰投不中那個樹枝,誰跳個舞看看。”

鐘離未白不玩,要回屋。

雪白院中滿是笑聲,尉遲媱將他拉回:“我教你呀,你不從小就羨慕我投得準?”

他就又留下了,蹲著一起搓起了雪球。



影機也跟著大將軍回京都去了,夜影羽又清靜下來,但他整日看護將軍府上空,明顯感覺到,幕影的那幾只烏鴉近來飛得很勤。

“阿雲奴有新動向?”

幾只烏鴉落回幕影手臂,對夜影羽的話置若罔聞,手裏轉瞬就掐死了一只,丟到了碳盆裏。

夜影羽詫異,擡頭警覺地盯著上方盤旋的幾只。

幕影說:“難怪之前瞭望臺的動靜,阿雲奴會先知道,他的烏鴉會混到我的裏面。”

“哎,問你個事。”夜影羽其實早就想問了,“你和阿雲奴,到底誰更強?”

“以前是他不如我,但我早就離開鴉宛,而他一直在學,他現在已經勝過我。”

“那你不擔心?”

幕影回過頭,還是那種詭異但鮮亮的童聲:“不擔心啊,我和阿雲奴,還都沒有走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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