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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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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夫人

鐘離未白驟然深吸一口氣,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尉遲夫人緊張地將帕子給他,他心中紛亂如麻,竟將一口血咳在了帕上。

夫人驚得失色,轉身要去叫門外的侍從,鐘離未白卻忽然生出一股奇大的力量,將她那繡著竹影的袖口握住了。

“夫……你,為什麽……”

她回頭的那一霎那就知道他猜到了,這個孩子太聰明,聰明到她一直因為他的聰明而不敢,可是今日,他還是一瞬就發現。千言萬語,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說:“你告訴我,是不是已經存了死志?我若讓你去北境,你不會讓阿媱涉險,見她一面,你便自了,是嗎?”

鐘離未白很久,沒有這種一眼就被人看透的感覺了。

阿媱懂他,可是卻不會專門想著要看透他。

可是面前的這個人,顯然是從未見過,卻對他了解極深。

“你不能這樣,你自了,阿媱便粉碎了。”夫人向前一步,眼中有超脫的堅定,“她是十萬西門兵馬的主帥,她粉碎了,北境的界線也粉碎了。”

鐘離未白只是喘息地看著她,嘴唇被咳出的血染得胭紅。他看著那張模糊的臉,四肢百骸忽然有無法遏制的顫栗。

“阿媱,就一定要帶兵嗎?”他問。

尉遲夫人含著淚微笑,可是卻欣賞他的敏銳和聰慧。

“要帶,她姓西門,三年前逝去的西門靖,正是她的父親。”

鐘離未白晃了一下,有些坐不了:“她知道。”

“鴉宛設置了陷阱埋伏,阿媱中計,陷馬進坑,西門大哥舍身救了她。才被擄進了敵營,她本來只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和自己本叫西門婧,卻不知道西門家主就是她的父親。婧與靖,西門兄長對她寄予厚望,可是繈褓就將她送來京都,替你擔尉遲家生死之間的擔子,亦覺得虧欠了她。那日戰死了西門家主,夫君沒有罰她,卻將身世告訴了她。要這麽罰她,要讓她痛得徹底了,才記得深。”

鐘離未白卻空洞著眼睛,恍然是要落淚:“那她會……”

“是,阿媱悲痛欲絕,身上流著血也要即刻夜襲鴉宛守軍,夫君的長刀在三十萬兵馬前壓跪了她,她轉頭就騎著白術要往京都跑。都說是痛了,要回來找我,其實我知道,她是要回來找你。夜影羽一路輕功追她,才敲暈了帶回去,她到現在都和夜影羽不對付。”她看著鐘離未白,此時此刻似堅毅得幾無感情,“青曜,你告訴我,你覺得那時如果阿媱滿身是傷地回到你面前,她是要和你說什麽?”

他沒說話,可尉遲夫人一直在等他,他終於還是慢慢張開了被血染紅的雙唇,說:“什麽也不會說,她想吃茶果子。”

“是,她要把太平留給你。這是阿媱的力量來源,她崩潰的時候在你身邊,就能生出力量。”尉遲夫人走近他,“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但我一定是四國最好的謀士,這座城困住了我,可也困不住我。我若說早就預料了這一天,那你也不要怪我,你們二人的不言而信,才是三十萬鐵馬冰河,最穩固的高墻。這是我唯一能想到,在日後的這一天,你們能救彼此的方法。青曜,你要去北境,路途遙遠你可能吃不消,可是,必須堅持到阿媱面前,她一個人救你救不成,你去,你才是她的力量。”

鐘離未白猝然低頭,又咳出一口血,尉遲夫人來扶他時,鐘離未白才看見,她掌心也已被自己掐出深紅血痕。

“你是一個好母親,是阿媱的好母親。”

他輕輕掙開了尉遲夫人驟然失溫的手,他這一生,諸多無奈,不過是因為親情二字來得淺,終被人所棄。

尉遲夫人的手背是淚痕,她伸手端了那碗蘿蔔排骨湯:“喝些吧。”

他的目光看過去,銀匙似乎還是尉遲媱剛要離京去東部那晚,一口一口餵他的那個。鐘離未白搖了搖頭,再好喝的湯,他現在也本就嘗不出味道。

“夫人建議我如何去北境?”

“沈家。”

尉遲夫人指間,徐徐展開了那把嵌玉折扇。



北境的將軍府裏,尉遲媱穿了甲,正在整理。

安紅豆穿過走廊過來,看見重甲的白術也被牽了出來。

尉遲媱問了聲:“傷怎麽樣?”

“皮外傷。”圓扇含在下巴和脖頸間,她逆著光打量尉遲媱,“你真要親自去?”

“鴉宛的巫醫從來不走民用馬道,是真是假,我都去瞧瞧。”

“幕影跟著?”

她飛身上了馬,盔帽裏面有黑色的面罩遮了她下半張臉,只露一雙英氣的眉眼,回頭掃了眼安紅豆:“留給你,別你也變得逮人就咬,那我回來就得掉眼淚。”

安紅豆悻悻地聳肩:“也行,我的噩耗要是傳到了前頭,你也別哭太早,回來到我墳頭再哭,讓我見見新鮮。”

尉遲媱笑了起來,飛馬離了府。

那邊長廊盡頭一個鮮紅人影這時才追過來,看見安紅豆懶散倚在這裏曬太陽,過來就拉她回去:“軍醫說讓你躺著,不是讓你站在這裏賣弄風情的!跟我回去,把藥喝了!”

安紅豆懶著步子也是跟他走著的,就是不太情願:“小賀大人好閑,曬個太陽也要管,我要是真中了巫蠱,第一個咬的可就是你了。”

“我衣服穿了兩層。”

安紅豆嗤笑:“你倒也知道自保。”

“咬我的時候自己瞧著點,挑好補的地方咬。”

安紅豆搖著扇子:“得,下次回馬道,我給小賀大人挑個懂針線的貼心人,大人要我們晟譽的自己人,還是鴉宛的新鮮人?”

賀君焰搶過她的扇子,在耳邊連連扇著,剛才急匆匆跑來,還真把自己跑熱了,望望頭上明亮卻沒有多少熱度的日頭,說:“給我買個額帶吧,家裏帶來的用斷了。”

“這也能用斷,你平日不是練的刀,是練的鐵頭功吧。”

賀君焰好像不在意,然後突然就拉著安紅豆跑。她怎麽跑得過腿長的賀君焰,又掙脫不開,就跟在後面步伐無章地驚叫。

賀君焰笑了一路。

這人風情沒了,像個純真的小女孩。



白術飛馳在雪原上,跨過那道細窄的冰河,尉遲媱停下來,回頭身後,茫茫並無人影。

“出來!”

她喊完,一個黑色身影才從冰上飄過來,踏雪無痕,他懸在近前雪地裏,一根突出來的枯木枝上。

“有命令讓你來嗎?”

“少主,大將軍有令,我要隨時跟著。”

懶得廢話,回一鞭子過去,偏偏夜影羽就是有半空中,腳尖輕飄飄點上她鞭子的能耐。她抽了個空,還看到夜影羽游刃有餘地,在空中優雅翻了個身。

捏緊鞭子,她不再說話,咬牙切齒地重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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