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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無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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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無銀

原本以為那裏只是鐘離丞相與定遠大將軍在切磋棋藝,不想明黃羽蓋竟然在此。

那亭中的上堂位置,東方皇帝正興致勃勃地盯著棋局細瞧。

“嗯,來得正好,”七年過去,這九五之尊也有些老態了,手在袖子裏,對棋盤方向隨意揮了揮,“尉遲家還未出閣的小孩,你看你父親的棋路,還有幾步就要輸了啊?”

這話一出,還未來得及行禮,她動作就止於半空。

“輸是一時的,贏也是一時的,無論阿爹要走幾步,都只是今時今刻的一局棋而已,但棋局之外,我們走更遠的路。”

不知是不是龍涎香,尉遲媱多年不聞,如今覺得氣味昏重。

皇帝落手在椅背,閑敲白子,過了片刻才笑上一笑,說:“不錯,去北境歷練了也好,如今的小尉遲,比幾年之前,要穩重許多了。”

說話時,鐘離未白與東方珀也一起到了,二人一前一後行過禮,也遠些觀看棋局。

皇帝一眼都未曾分給東方珀,伸手抓了黑白幾子到手裏捏著把玩,指尖的叮零聲時斷時續,哼笑著對座中二人說:“撤了吧,丞相這麽好的棋,卻陪尉遲將軍的莽招滿局亂晃,心思浪費。”

對兩邊,都有一些敲打的意思。

這正輪到尉遲佑落子,他不服嚷道:“我正等著甕中捉鱉,是源老頭越來越老了,腦子轉不過來,陛下是偏幫著他吧!”手裏一把黑子,都灑在了上面。

鐘離源本是撤了手要喝茶的,這下杯子放回,白須飄飄,聲量不怒自威:“未白,你來,把棋面補回去,我看看尉遲將軍要如何反敗為勝。”

鐘離未白過目不忘的本事,尉遲媱當然知道。可問題就是,她也知道,阿爹就算把阿娘請來了,面對那個曾在四國都難逢敵手的鐘離老丞相,這局也要麽是輸得很難看,要麽是相當難看。

人實在是沒必要,上桿子丟人現眼。

鐘離未白擡腳往那邊去的時候,尉遲媱也換了個隨意松散的站姿,開口三分阻攔:“你站這兒。”

沒想到他壓根沒理,合起竹扇的動作還是那麽清淡出塵,向棋盤走去時,雙眸兀自澄澈幹凈。

座下周圍的大小官宦一時沒掩住,對將軍府少主的被無視,露出夾諷帶嘲的笑。

雖說丞相府與將軍府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可兩府好幾年沒在京都碰頭了,這些年,確實少了不少熱鬧。

鐘離未白走到棋桌旁,從老丞相身側拿了棋子,剛要補回去,尉遲佑卻難得對小輩也掛了臉,擡手正扣他腕下脈門,一捏一折,淩厲轉著鐘離未白的手使其掌心朝上。

那幾枚白玉墨玉的棋子,從鐘離未白的指間縫隙一枚一枚摔落棋盤,滾落如珠,叮咚幾聲後,棋盤已經更亂。

他吃不住力,腿上一彎,面色蒼白地堪堪跪在了棋桌旁,朝著定遠大將軍的方向。

兩邊人都大驚失色,作為晚輩他是鐘離丞相名義上的兒子,可是在朝,他是主典獄司法的大理寺卿。

人人都盯著尉遲佑那邊,只有東方珀眉峰冷峻,側目看見離自己不遠的尉遲媱雖然沒有說話,但目光只鍥在鐘離未白一人身上,分明是擔心屏息。

心中忽然煩躁,他收回目光,對跪在那裏的鐘離未白不屑冷笑。

什麽叫弱?他這才叫弱。

“這什麽身板,你平常吃飯,端得動飯碗嗎?”

尉遲佑甩開這少年人的手腕,如拂開的只是尋常枝葉,眼睜睜看著那手腕很快就浮出青紫顏色。

“我兒不曾得罪你!”

鐘離老丞相一般不會為鐘離未白多講,可今日,是武力逼跪。他的聲音不同往常,是外露的憤怒。

“咋了,尉遲媱就代表我,敢對她的話裝沒聽見,那就是得罪我!”甩開黑色袖子,他向下瞥一眼始終低著頭的鐘離未白,又說,“我當是多硬氣,敢不理睬少主,那怎麽不敢不理睬我?”

尉遲媱眼眸微瞪,雖說深感阿爹確實偏護,可這裏畢竟不是北境,他莫不是在北境呼來喝去莽夫慣了,怎麽回了風氣不同京都,聖上面前也這般無禮,屬實誇張。

“敢對我的大理寺卿動手,那怎麽不敢對我動手?”

這句話一砸進耳朵,湖心亭就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東方皇帝的口吻其實更多的是漫不經心,他甚至好整以暇動了動腿,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

“那我不知道,我人在北境七年,總不能京中的官職任免還都及時知道。”

這裏,東方皇帝眼中的冰冷有所轉圜。

“剛回來是聽說過大理寺什麽變動,原來如今是你掌管的。”他還真將那恍然大悟演得逼真,仿佛完全忘了之前的打壓,還拍了拍鐘離未白的胳膊,老熟人般問,“那大理寺接不接將軍府的案子?”

鐘離未白擡頭,眾人這才發現他的臉上並沒有受辱後的難耐不堪,也沒有被磋磨後的驚慌或遲鈍,眼中澄澈與安寧似乎從未變過。

“什麽案子?”

“軍餉案,尉遲將軍府七年駐紮北境,六年沒有軍餉,總不可能是聖上遺漏了這麽重要的事,以前是正在戰時,這種消息洩露既動搖軍心,又給鴉宛卷土重來的底氣,所以我沒在明面上提過,現在回京了,想來想去問題可能還是出在運送途中。”他說,“定是有人貪汙了。”

驚天的消息,四座目瞪口呆。將軍府竟在沒有軍餉支持的情況下,在北境獨撐六年,打了勝仗,還又建了一座行宮。

但現在尉遲佑本人卻平平淡淡,末了還自己咂摸一番,對鐘離未白:“你看我這分析得對不對?”

鐘離未白起身時也平淡,整理好衣袖,才反問:“如果這樣,那孤城的行宮,定遠大將軍是如何建造起來的?”頓一頓,他說,“有將軍府在北境橫征暴斂的傳言,這是否屬實?”

他當然是在名義上,也與將軍府對立的。

尉遲佑放聲大笑:“要橫征暴斂,那也得先挑對地方,像京都,膏肥脂厚,適合搜刮,但那一窮二白的北境蠻荒,暴斂個什麽東西?這傳言的思路,像是個在京都待很久的人,才編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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